趁還記得，留下“故人”

不知從什么時候起，祖興下了海。趁著天晴，退了潮便匆匆趕去。

東門口靠著海，哪家的生活過不下去了就去岸上拾掇拾掇，指不定舀到什么好貨色。

祖興家的媳婦最喜魚，倒不是為了好吃。一條魚就是塞點鹽晾個干足足能撐上家里大半個月的吃食。

祖興挑著擔子，在岸上撿了撿，運氣好便是大魚，差了點也就帶著殼的。挑回家給媳婦做個菜，也好讓兩小崽子樂幾天。

祖興這個人是鄰里鄉(xiāng)親都知道的豪爽性子，有什么好東西東送一點西送一點，家里也落了個空，倒是在外頭得了一身好名頭。

媳婦的娘家嫌祖興對他媳婦不好，讓媳婦天天為生計忙活。兩崽子也不懂事，到處捅了簍子。要不是鄰里鄉(xiāng)親看祖興的好，也在旁幫襯著點。說多了，都是人情。

兩條海魚打上來，托了托，也就幾分錢的貨。兩小崽子樂呵的偷了一分錢買了冰棍，倒是被祖興發(fā)現了，一頓好打。

祖興不懂如何教育孩子，祖上一代又一代傳下來的法子，便這么應承下去。

崽子跟他們外婆說道了一下，他便又落了個罵名。

其實祖興也疼崽子們，只是他過于沉默，不會表達，常常一個不知所措就只能通過打來表達。

大崽子在祖興下海這年跟著去了一趟海邊，下了水，被救上來后發(fā)了高燒。祖興東奔西跑找醫(yī)生，奈何那時醫(yī)生稀少，到最后也只能靠崽子自己熬過去。那個時候，祖興媳婦真真把眼都哭腫了，不懂反抗的傳統(tǒng)女人終于爆發(fā)，對祖興又打又罵，祖興沒有了言語。

大崽子熬過了，一切似乎沒什么不同，但祖興知道，自己的崽子病了。

“阿寧，爹今天賣了五條魚，給你錢你給自己和弟弟買冰棍吧?！弊媾d一直很愧疚，那次下海時一個不注意讓崽子下了水。

“阿寧......阿寧？阿寧！你聽到沒有？”

阿寧的聽力徹底出了問題，這下祖興急了。還能怎么辦，拉著阿寧去了縣里看醫(yī)生。

“這個聽力我們也沒辦法，孩子還小，趁聽力還沒完全減退還是好好保養(yǎng)著吧。記得多教他學說話，就怕以后聽不見了就學不成了?！贬t(yī)生說道。

“呸，你個庸醫(yī)，我的阿寧啊......阿寧啊......”祖興媳婦哭著罵道，抹了淚便匆匆去了下一家醫(yī)院。

沒法子，治不好。

祖興變得更沉默了，不做活便呆呆的望著阿寧，想張口，卻始終沒蹦出一個字。沒有什么好說的，只能在夜晚偷偷濕潤一下眼睛。

阿寧偷偷跟我說，他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他有很多聲音聽不到了，明明看到別人張了嘴，自己卻什么都沒聽到，但能感受到。他半夜醒來會看到祖興在哭，埋著頭沒有發(fā)出聲音。阿寧不怪他爹，是他自己調皮下了水。

我找祖興閑聊，在他沉默了大半個月后。

祖興說他上半輩子過的很幸福，娶了媳婦生了兩崽子。

其實是三個，還有一個女娃剛出生不久便生病去了。

我知道，那時祖興也哭了，沉默了一年多，直到大崽子阿寧來了才打破了長久的沉默。

還記得那個晚上，祖興大喊著敲開鄰里鄉(xiāng)親的門，“我媳婦生了，生了，生了?！?/p>

“恭喜啊，恭喜，祖興你當爹了?！?/p>

沒什么比有一個家更幸福的，祖興確實很幸福。

除了他的阿寧生了一場長達一生的病。 ? ?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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