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蕭秋陰云起南朝

天色暗沉，歷陽城外眾多流民行色匆匆地往城內(nèi)涌去。

于慕容隨著流民進入城中，此時的他正值弱冠之年，形逸身削，腰佩長劍，身著朝服，一副清秀郎官模樣。

剛?cè)氤情T，便見守門兵卒正強拉著一位頗有姿色的姑娘。一位老漢則跪地哀求：“爺，小民的錢都給你，求你放過阿女。小人一家苦啊，她阿母阿兄都被叛軍殺了，家也被燒了，就我和小女撿了條命……”

附近的難民見此情形皆是搖頭嘆息，無可奈何。

兵卒踢倒老漢不耐煩道：“誰稀罕這些個破鐵錢，快滾，不然我砍死你！”老漢松開兵卒跪在地上不?？念^乞饒。

“不怕死是吧？”兵卒提刀便往老漢砍去。于慕容見勢急忙上前提起劍鞘擋住刀刃，隨手挑開兵卒的刀罵道：“你這畜生不知人言？他說這姑娘不能給你，聽不見麼？”

兵卒見于慕容身著官服，慌忙下跪：“小人有罪，小人有罪?！?/p>

于慕容指著被為難的父女道：“放了他們?！?/p>

正當(dāng)兵卒松開姑娘手時，城樓上的守軍頭領(lǐng)突然問道：“敢問大人是何來歷？”

“大膽，你是什麼東西，也配問我？”

“大人息怒，壽陽叛亂，索奴多有斥探。太守吩咐要多加提防，在下也是奉命行事?！?/p>

“索奴會管你這欺老霸女的手下？”

“大人說笑，只是在下聽大人音言不像江南人士，不敢妄任?！?/p>

“這不是你該管的，我有要事稟奏朝廷，速放我入城，若是貽誤機要，拿你是問?！?/p>

頭領(lǐng)一時猶豫不決，僵持之際，城門外又有人來：“何人在此鬧事？”，一隊白甲白袍，神采奕奕的騎兵朝城內(nèi)而來，身后行伍一直延伸至城墻外。為首將領(lǐng)駕銀駿，披明凱，美姿儀；神若利鋒，聲似黃鐘；一副少年英雄，大梁國士氣概。

頭領(lǐng)望著浩蕩行伍暗襯，此人應(yīng)是朝廷受命來平叛的軍隊統(tǒng)帥，索性將先前那人交與他處置。旋即領(lǐng)著兵卒走下城樓，俯身道：“稟將軍，屬下奉命守衛(wèi)城門，安置流民，方才此人自言為朝廷密使，屬下覺得可疑，按下查問?！?/p>

于慕容辯解道：“他的手下強搶民女，被我撞見訓(xùn)斥，他便在此刁難?！?/p>

白袍將領(lǐng)看了眼一旁不敢輕動的父女，向頭領(lǐng)問道：“有此事？”

“這……”

白袍將領(lǐng)見頭領(lǐng)支吾，便向老漢問道：“老伯，先前是何人為難你們？”

老漢指著先前的兵卒顫聲道：“回，回將軍，正是此人?！北涿嫒莼艔埖負涞乖诘?。

白袍將領(lǐng)神色一冷，厲聲道：“國家危難之際，為兵不義，不堅城衛(wèi)民，反在此禍亂百姓，罪大惡極，立斬！”

“將軍饒命，將軍饒命??！”兵卒面色煞白，跪地求饒。白袍將領(lǐng)不為所動，身后一位面色冷峻的騎兵驅(qū)馬提刀，寒光閃過，一顆頭顱飛出了幾步遠才在地上停止?jié)L動，失去支撐的殘軀血噴如柱，癱倒在地。圍觀百姓無不暗自驚嘆，拍手稱快。

白袍將領(lǐng)朗聲道：“各位鄉(xiāng)親父老，在下乃朝廷武威將軍，王曙仙！奉天子詔令，討伐叛軍！”

“王曙仙？莫非是去年平嶺南之叛的王曙仙？”“我看八成，都傳王將軍少年英姿，治軍有方，看樣子不會是別人?！薄疤昧耍菹屡赏鯇④妬?，看來歷陽有救了??！”

王曙仙沒有在意眾人的議論，駕馬上前向頭領(lǐng)問道：“何職何名？”

“戍府衛(wèi)右衛(wèi)領(lǐng)，莊權(quán)?！?/p>

“莊權(quán)？我記得歷陽太守是叫莊毅吧？”

“是，是，太守正是家兄，”莊權(quán)稍顯輕松地說道。

“哦，是這樣?！蓖跏锵善骋娗f權(quán)表情微妙的變化，似笑非笑道。

“正是，正是，太守知將軍要來，已在城主府布宴，還請將軍移步再敘?！?/p>

“不忙，我且問你，你說你在這負責(zé)安置流民，卻放任下屬欺壓百姓，該當(dāng)何罪？”

莊權(quán)心中一驚，瞥了眼不遠處還在鮮血噴涌的尸體，慌忙道：“將軍恕罪，屬下剛?cè)ノ鞒且暡斐欠?，不知，不知這個畜牲做出這等事來，都是屬下教律不嚴，今后必定嚴加約束……”

王曙仙沒有理會，凝望著周圍聚來的流民。

莊權(quán)抬頭瞥見王曙仙身后一群面色冷峻，寒甲披身的騎兵，雙腿不自覺地顫抖起來，這個王曙仙是出了名的厭貴尚貧，說不定真會不看兄長的面子把自己給砍了。

等王曙仙回過神來，見著跪在自己馬前的莊權(quán)輕笑道：“起來吧，這次便饒過你?！?/p>

“謝，謝將軍，”莊權(quán)聞言哆嗦著站起身。

“你準備將流民安置在何處？”

“屬下已命人在西城搭建棚戶供他們暫住?！?/p>

“不行，你聽這風(fēng)，這是大雨之兆，棚戶經(jīng)不起雨淋。”

“那，那將軍以為如何？”

王曙仙望著南城街區(qū)赫然聳起的大普通寺笑道：“我看這宴就先不必吃了，百姓事大。陶曄！”

“在！”王曙仙身后一位面色剛毅的中年將領(lǐng)聞聲出列。

“你跟著他去請莊太守與我到大普通寺一聚?！?/p>

“是”陶曄旋即便欲策馬跟著莊權(quán)去往城主府。

“將軍，那此人……？”莊權(quán)望著于慕容問道。

“他是我派去壽陽才回來的斥候，你快去請?zhí)匕伞！?/p>

“是，是，那屬下告退了?！?/p>

待一行人走后于慕容問道：“將軍如何不懷疑我是侯靖派來的？”

王曙仙望著于慕容手中劍鞘繁復(fù)精美的雕紋笑著恭身道：“天下第一劍，豈能不識。于兄仗義出手救我大梁百姓，受我一拜?！?/p>

“王兄客氣，舉手之勞。”

王曙仙命人牽馬上前道：“于兄請上馬，先同我去大普通寺，等安置好百姓和軍隊再議于兄之事。”

于慕容點頭上馬跟在王曙仙身后，王曙仙轉(zhuǎn)身向身后將官吩咐了幾句后便駕馬到人群前道“諸位，大雨要來了，隨我去大普通寺避雨去耶！”人群在一片歡呼，跟著軍隊徑往大普通寺去了……

大普通寺的僧人見王曙仙一行到來，皆迎出寺外。

為首的主持身形纖瘦，面色謙和，而身后的一眾僧侶卻各個臉生橫肉，貌跋神扈，竊竊私語。

王曙仙下馬恭身道：“主持有禮，晚輩今日妄擾佛門，實屬無奈，北方戰(zhàn)亂，百姓蒙難，我想讓百姓暫且安置在貴寺，待明日我出城討賊后，再行定奪。還望主持見諒?！?/p>

主持雙手合十：“將軍過謙，此乃功德之事，小僧反要謝過將軍，何來攪擾之說，況將軍所為之事，太守已與我交代，他正在寺內(nèi)恭候?qū)④??！?/p>

“太守已到？”

“正是，還請將軍入寺?！?/p>

王曙仙旋即提點身后幾位將士下馬，尋思片刻，把于慕容也叫上后便齊往寺里去了。

寺廟大堂內(nèi)，碩大長桌旁坐著七人，為首之人眼神深沉，面相淡漠，難分喜怒。正是歷陽太守莊毅，右邊坐著莊權(quán)和兩位幕僚，身后是兩位全副武裝的侍衛(wèi)，而左邊則是面色鐵青，一言不發(fā)的陶曄。

“王將軍不愧是朝廷棟梁，”莊毅望見王曙仙一行人道：“剛至歷陽，就為民除害，又給百姓找了個如此好的地方。”

王曙仙上前賠笑道：“臨行前陛下特意囑咐，此行安百姓首，平叛賊次，君命在身，不敢怠慢。若有冒犯之意還望太守見諒?！?/p>

“將軍哪里話，只是，我早已與城中世家大族商議好在城西安置流民，況且這大普通寺是陛下當(dāng)年下令欽建，寺成后陛下對此贊譽甚重，謂之淮南第一寺。城里百姓世族皆虔誠敬拜，寺內(nèi)端莊輝煌，清靜肅穆。若將這麼多流民安置在這佛門重地。只怕城中百姓世族頗有微詞，況且若是陛下日后再怪罪下來，下官怕是擔(dān)不起這攪亂佛門的罪名啊。”

“莊太守，話不能如此講?！?/p>

“將軍何出此言？”

“陛下素來勤政愛民，崇佛敬修也是為了天下太平，若因這大普通寺不可輕動而讓逃難的百姓瀑雨街頭，便是給天子扣了頂惜佛佞民的帽子，太守此話是何居心？”

“將軍言過，我誠是為將軍，為朝廷，為陛下考慮，歷陽城里世族林立，樹大根深。平日所得大多進獻大普通寺，與僧眾同流合污，以避朝廷課稅，我本想根治此疾，奈何人在屋檐，手無強兵。若是動了這大普通寺，世家大族不肯與朝廷配合，將軍此行怕是多有艱難啊。”

“江北迷亂，百姓流離，他們吃百姓的，用百姓的，百姓蒙難連給他們找個住的地方都不肯？朝廷平定叛亂他們觀望，朝廷安撫流民他們不言，朝廷收稅他們卻來摻和，恨不得將民財都攬在自己手中，這天下，究竟是天子的，還是世家的？”

莊毅十分激動地贊同道：“將軍說的甚是，我每念及此事也是咬牙切齒，今日將軍來，我的公道也就來了。既如此，那就將流民安置在大普通寺吧?！焙竺娴哪涣怕勓圆挥傻爻榱顺樽旖恰?/p>

“不知太守可曉江北情況如何?！?/p>

“叛軍已克頓丘，明日應(yīng)該就要到歷陽了?！鼻f毅憂心忡忡道。

“如此，”王曙仙笑道，“我明日便出征，去會會他。”

“將軍神勇，那在下便在城中等候?qū)④娒魅沾蠼萘?，城中還有頗多事務(wù)，恕在下先行告退?！?/p>

“太守慢走，在下也需整軍備飯，恕不遠送了。”

“將軍留步。”莊毅說完便領(lǐng)著一行人往寺廟外走了。

“可靠嗎？”王曙仙向起身的陶曄問道。

“目下一切正常，不過將軍執(zhí)意要在大普通寺安置流民，得罪了城中權(quán)貴，恐怕他們的態(tài)度不會好到哪去?！?/p>

“那也沒辦法，大雨一至棚戶是住不了的。讓軍隊生火造飯，你帶幾人去安排今夜軍民修整的地方。”

“是。”

正當(dāng)陶曄領(lǐng)命出去時。一位士兵走上來在王曙仙耳邊說著些什麼。

“是麼？”王曙仙笑著聽完對一旁的于慕容說道：“還要勞煩于兄與我去寺廟府庫去一趟?！?/p>

“王兄帶路?！?/p>

……

“就這些？”王曙仙看著為數(shù)不多的存糧向滿臉橫肉的僧人問道。

“是，是的，最近因為叛亂，城里都人心惶惶的，主持就讓人把寺里的糧食都分給百姓了?！?/p>

“哦，是這樣?！蓖跏锵勺叩接覀?cè)墻邊望著鐵門上碩大的鐵鎖：“那這是？”

“這，這是以前寺里放香火錢的地方，后來寺廟擴建，也就沒用了，連鑰匙也丟了，沒再打開過。”

王曙仙不再說話望了眼于慕容。于慕容愣了愣，旋即把長劍從劍鞘抽出。僧人望著寒光凜凜的劍鋒不經(jīng)倒吸一口涼氣。于慕容雙手捧劍對著鐵鎖一斬而下，鐵鎖瞬間裂成兩半掉在了地上，切面光滑如鏡。王曙仙順勢拉開了鐵門。門后瞬間掉出了幾十塊金磚，而屋內(nèi)更是存著滿滿當(dāng)當(dāng)，一屋子黃金白銀。

一旁的僧人見狀漲紅了臉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王曙沒有追問，吩咐一臉驚愕的士兵派人多拿些去買糧食，又轉(zhuǎn)向于慕容道：“于兄現(xiàn)在與我去寺里的偏廳，處理你的事吧?！庇谀饺萑允请S口道了句：“王兄帶路?！敝皇亲邥r臉上帶著些玩味，回望了眼怔在金庫旁的僧人。

……

大普通寺，燭火幽暗的偏室中。

“于慕容，魏柱國，太子太傅，燕國公于敬之子，母為大燕皇室遺脈，自謂關(guān)西游俠客，好韜武，常與友人并馳關(guān)隴。今日一見，于兄之逍遙俠義，名副其實啊。”

“王兄的耳目探得很遠啊。”

見王曙仙張口就念出自己一大堆情報，于慕容稍顯驚訝。

“那是，我這耳目可是非比尋常?！?/p>

“哦？這我倒想問問?！?/p>

“啊哈哈，因為是我告訴曙仙阿兄的?！?/p>

門外傳來小女孩兒清脆的嗓音。

于慕容望見眼前走梳著小馬尾，乖巧活潑的小女孩兒，露出寵溺的神色，將小女孩兒抱了起來，輕捏著她的小鼻子道：“好啊你，小伽羅，幾月不見就被別人收買了。”

伽羅笑得更開心了，把頭埋進了于慕容的胸膛里：“伽羅在江南的日子里也有很想阿干哦?！?/p>

于慕容拍著伽羅的小腦袋，轉(zhuǎn)瞬又想到了什麼問道：“對了，怎麼就你一個？楊乾了？”

伽羅揚起頭撇著小嘴道，“那個倒霉蛋啊，他渡江前幾日乘的馬車車軸斷了，渡江的日子就耽誤了，沒跟我和曙仙阿兄一起來，結(jié)果他渡江那日，又遇大雨，長江漲水，估計明日才能到呢?！?/p>

“這樣麼。”

“好了，”身后的王曙仙看了眼門外的走廊?！跋瘸燥埌?。你們暫且呆在歷陽幾日等楊乾過來，江北平和些。我再送你們回魏國?！?/p>

“有勞王兄”

“于兄客氣?！?/p>

……

是夜，窗外響起了淅淅瀝瀝的雨聲，城主府中。莊毅正與莊權(quán)一等心腹謀劃。

“大哥，這王曙仙是個硬茬，連大普通寺都敢動。我今日看他身后的寒門軍最少得有三千人。個個都有股狠勁，不是我們手里那些廢物比得上的。更何況侯靖只是索奴那邊來的一個降將。根基不穩(wěn)，兵力不多。說不定王曙仙真能干倒侯靖，要不我們的事再緩緩？”

“不，侯靖強不在兵，在貪。王曙仙的寒門軍再勇也不過三千，而侯靖一聲號令，江北多少投機阿諛之人，身貧無路之徒都會響應(yīng)。何況王曙仙本就心向那些賤民，若是等他在朝堂上成長起來，總有一天要把刀子伸向我們這些人身上。建康城的陛下已經(jīng)做了四十多年的天子了，他坐的住，下面的人可坐不住。這江南該變變天了。況且江南防務(wù)現(xiàn)在已經(jīng)被臨賀王掌控，王曙仙在江南剩下的七千寒門軍已經(jīng)過不來了，他現(xiàn)在只是孤軍而已?！鼻f毅臉上閃過一絲肆意，而后又轉(zhuǎn)為了陰柔的神色：“你把臨賀王的信，還有今天王曙仙的事也修書一封，派人帶給侯靖?！?/p>

“好，我這就去安排?！?/p>

“對了把陶曄的事也告訴他。不然，他處理起這個王曙仙恐怕還真有點麻煩?！鼻f毅說完拿起了一旁沙盤上擺放著的王曙仙的寒門軍的泥像一把捏碎，發(fā)出低沉的笑意：“王曙仙，這歷陽，便是你的葬身之地?！?/p>

……

江南采石磯，浩浩蕩蕩的軍營里。寒門軍的使者已至總領(lǐng)軍朱慈帳下。

“元帥，我軍主帥已渡江北，按計劃，已經(jīng)集結(jié)好的三千寒門軍明日即可出發(fā)，望元帥允準?！?/p>

“計劃有變，臨賀王剛剛下令，目前江北城鎮(zhèn)和軍隊多有投靠侯靖者，讓我嚴守渡口，不可妄動以免危及江南。待朝廷商議再做決斷，如今沒有朝廷御詔，我也不能擅讓部隊北上。”帳座上的朱慈聞言道。

“元帥，如果軍隊明日不能馳援，王將軍在歷陽的三千將士就成了孤軍啊！”

? “莫急，你不都說還有歷陽嗎？王曙仙還可以暫守以待朝廷決斷。我也是無可奈何，不如你直去建康索要御詔，御詔一到，我即刻準許剩下的寒門軍北上?！?/p>

“御詔屬下是要不來了，還請元帥讓我明日渡江向王將軍稟明情況?！?/p>

朱慈笑道：“自然，到了歷陽代我向王將軍致歉，朝廷命令，我也不好違抗?！?/p>

使者叩謝后便出去了，一旁的朱恩問道：“兄長為何要投至臨賀王陣下，他下令禁軍北上分明是放任叛賊，侯靖起兵號稱清君側(cè)，本就是沖著父親來的。若是侯靖破了歷陽直下建康，我們不是成了待宰羔羊？”

“托辭罷了，我們朱家只是因為老頭子得了陛下寵信才有今日地位。這幾十年我們得罪了多少人？陛下已是仗朝之年，余歲難料。若是陛下駕崩，你以為你還能像此刻這樣在這里質(zhì)問我？朱家起于微寒，根基不穩(wěn)。沒有天子提祐，怎麼立于朝堂。老頭子不懂，還跟著半截入土的皇帝，你也不懂？現(xiàn)在我們已經(jīng)跟蕭長德綁在一起，王侯富貴在此一舉?！?/p>

“難道我們眼睜睜看著江北數(shù)萬百姓遭侯靖禍害，只是為了自己的太平富貴，身居高位難道不該心憂天下嗎？”朱恩對朱慈的話頗感憤慨地說道。

“蠢貨，如果今日讓你做那江北流民，讓他們站在我們的位置上，你覺得他們會愿意放棄榮華富貴來救你嗎？吃朱家的飯，砸朱家的鍋，如果你不是朱家的次子，你能站在這里？你真以為他們都是些善人良民，只想著耕勞茍命？怨著世家搶了他們的田地，絕了他們的官道？胡扯，那些賤民恨的根本就不是世家大族，他們恨的是自己不是世家大族！你運氣好生在朱家，享著朱家給你的福，便不要再替他們說話?！?/p>

“侯靖若是功成，朱家或能保全，可父親必會遭禍?！敝於鞑桓实馈?/p>

“那是他該做的犧牲，這是為了朱家！”

“兄長為了高官顯貴，不惜叛父欺君，賣國求榮，值得嗎？既然兄長這樣重利尚權(quán)，干脆自己造反當(dāng)皇帝好了！”

“你懂什麼，一朝天子豈如百世諸侯？我要的是，不管是他蕭長德當(dāng)皇帝，還是侯靖當(dāng)皇帝，都是我們朱家做相門丞庭，比肩王謝。你若想去救那些賤民，大可以自己提劍去江北入寒門軍便是。”朱慈說完便往外去了，只剩朱恩一人悻悻地留在帳內(nèi)。

2.千軍萬馬避白袍

翌日，歷陽城外，昨夜的大雨讓土地變得泥濘，浩浩蕩蕩的行伍正集結(jié)朝北行去。

“曙仙阿兄要小心啊，打完叛賊就趕快回來哦。”

“放心吧?！蓖跏锵尚χち_的頭，“于兄，陶曄，我走后，城里軍備稀疏，世家大族也許會不安份。素聞侯靖狡詐，也有可能會派人在城中搗亂，你們要多加防范?！?/p>

“將軍放心討賊，城中有我們斷不會出亂子。”一旁的陶曄沉聲答道。

“如此便好。”王曙仙說完便策馬往城外行伍的前端奔去。

……

正午，寒門軍食飯既盡。北邊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報.....!”斥候奔到王曙仙近前下馬恭聲道：“報將軍，已探到侯靖叛軍以至北方十五里，約莫一個時辰后便至小峴?！?/p>

“兵力如何？”

“步甲四千左右，騎將兩千左右?！?/p>

“好，你先行歇息，再等軍令。”

“是。”

待斥候下去后，王曙仙將身邊的四位將領(lǐng)聚在一起排兵布陣。

“蘇桓！”

“在!”

“你率一千八百名陷陣營將士守住小峴南口，多修柵欄壕溝以挫敵騎沖鋒，死抵其勢?！?/p>

“是”

“張馳！”

“在”

“你率四百千機營將士伏于西側(cè)，預(yù)備弓弩投石掩護蘇桓?！?/p>

“是！”

“封長清！”

“在！”

“你率兩百堯騎營將士伏于東側(cè)，那里的緩坡可供騎兵快速沖鋒，待兩軍僵持，或有敵軍東逃，趁勢而下斷其左翼?！?/p>

“是！”

“姚遠！”

“在！”

“率剩下的六百堯騎營將士和我一起急行軍從東繞過小峴，直取侯靖后軍?！?/p>

“是！”

“侯靖軍隊大多是江北收納的流民叛匪，軍紀不嚴，號令不行。真正有威脅的只有他從北方帶來的鮮卑騎兵。此戰(zhàn)之目的，在于滅其賊首，賊首一滅，叛亂自然瓦解。如此部署，各位可有異議？”

四位將領(lǐng)齊身道：“末將唯將軍所命爾！”

“好，整軍，出擊！”

……

王祎看著浩浩平原前突起的丘陵，對著一旁的人道：“大王，此處便是小峴，這是去歷陽的必經(jīng)之路，如果按昨日莊毅的來信所說，那王曙仙極可能在此設(shè)伏。”

這人身彪體壯，容黠色狡，正是前段時間在壽陽起兵叛亂的侯靖。此時聽到王祎提醒的他卻大笑起來。

“大王何故發(fā)笑？”

“你們這些島夷怎麼各個膽小怕事，他王曙仙不過才三千多人，一個二十六歲的毛頭小兒卻讓你們各個畏手畏腳。為這事蕭長德還要專從建康修信叫我必誅此人?？v使他真有衛(wèi)霍之才。剛過江北，就有三人轉(zhuǎn)投我軍為我出謀劃策，何況我現(xiàn)在有兵士六千，身后還有三千兵馬正在集結(jié)，地利人和皆在我手，怎麼輸？傳令下去，派五百騎兵在大軍前路開道，今日便拿下歷陽！”

欲言又止的王祎無奈地前去傳令。

大軍直過小峴，見一路并無異動，走在最前的鮮卑騎兵們不免放松起來。正要到出口之際，山口處赫然出現(xiàn)在蘇桓率領(lǐng)下，蓄勢待發(fā)的一千八百名陷陣營將士，肅立成行，軍陣威嚴。

“遇敵！”

雙方迅速繃緊神經(jīng)向各自后軍傳令。

“騎兵沖鋒！騎兵沖鋒！”侯靖聞言讓傳旗官發(fā)出指令，最前面的鮮卑重甲騎兵見令開始整備陣型，駕馬提槍，向前方的陷陣營加速沖去。

“豎盾！”蘇桓也對著早已列好陣形的將士們大喊。遠處身著重甲，沖鋒而來的鮮卑騎兵速度逐漸加快，奔馳的戰(zhàn)馬踏在下了一晚雨的土地上泥塵四濺，轟隆隆的馬蹄聲如驚雷一般。

兩百步！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提槊！”一桿桿長槊在號令聲中接連提齊。

“來！”

整齊劃一的怒吼聲從將士們的方陣里傳出。

“合瑞（沖）！”

駕馬挺槊的鮮卑騎兵同樣大聲呼喊著。

二十步！

戰(zhàn)馬嘶鳴聲突然響起，沖在最前措不及防的鮮卑騎兵掉入了事先挖好的壕溝中，還有的則是迎頭撞在柵欄上連人帶馬仰翻在地，被隨后沖來的鮮卑騎兵踏成肉泥。壕溝被尸體填滿，柵欄被沖成斷木，后來的鮮卑騎兵踏在剛剛死去的袍澤尸體上以極快的速度撲向陷陣營。

“砰！”

兩軍相接的瞬間，悶哼聲，慘叫聲，戰(zhàn)馬的嘶吼聲，盾牌的撞擊聲不絕入耳。多數(shù)鮮卑騎兵被陷陣營舉起的長槊刺于馬下。還有些鮮卑騎兵則直接撞在了陷陣營將士高舉的盾牌上，因巨大的慣性仰翻在地，折骨而亡。而最前方舉盾的陷陣營將士同樣傷亡巨大，即使最強大的步兵方陣，也抵不過具裝騎兵的全力沖鋒，大多將士在鮮卑騎兵強大的沖擊下被連人帶盾地撞飛出去，又或是被鮮卑騎兵碩長的馬槊挑開盾牌直接穿透了軀體。

戰(zhàn)場上滲透出血腥與恐懼的氣息。陷陣營后排的士兵迅速補上前方傷亡的空缺，將跌落下馬茍延殘喘的鮮卑騎兵擊殺后列好陣型。

“再來！”

整齊劃一的吶喊比上次有了更多的堅決和悲壯。

而那些仍有一戰(zhàn)之力的鮮卑騎兵則調(diào)轉(zhuǎn)馬頭，預(yù)備著第二次沖鋒。盡管對于眼前這支能正面抗下沖鋒還未整型散亂的步兵頗感驚異，但更多的是激發(fā)了這些鮮卑騎兵內(nèi)心的戰(zhàn)意。他們每個人都是跟隨侯靖在北方的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他們是是草原上叱咤風(fēng)云的勇士，是這天下最精銳的騎兵！這些江南島夷的頑抗只會激發(fā)他們內(nèi)心狂野的戰(zhàn)意。

“哈瑞?。_）”

沖鋒的鮮卑騎士又一次舉起了手中死神般的馬槊。此時站在最前列的陷陣營將士只能聽到兩種聲音，遠方愈來愈近的馬蹄聲和自己緊張的心跳聲。盡管剛剛眼看見頂在前面的袍澤被馬槊貫穿撕裂，被迎面而來的戰(zhàn)馬撞的倒飛出去，濺出的鮮血還在他們的鎧甲上一滴滴地落下。他們在恐懼，這天下無懼具裝騎兵沖鋒的人根本還沒出生，如果有，那必定是他們的將軍，王曙仙！他是當(dāng)今大梁最璀璨的將星，這些年來，本該是朝廷顯貴的王曙仙卻陪著他們這些寒門子弟同吃同睡，朝廷每次封賞皆分文不取，分給手下的將士。更重要的是，王曙仙從來沒有像那些世家大族一樣把他們看成卑賤的下等人，而是當(dāng)作出生入死的親生兄弟，每次戰(zhàn)斗皆是身先士卒。盡管他們懼怕迫近的鮮卑騎兵，但更怕辜負了那位少年將軍的期望。勇敢不是無懼，而是即使恐懼依然奮身而行，正如此刻。

“來！”竭盡嘶啞的吼聲又一次從陷陣營里傳出。

“砰！”又是一場鮮血淋頭的碰撞，只是所有的人都對鮮血和死亡多了些許麻木，后排的陷陣營將士默默的補上剛剛被撞飛出去的將士空缺。而鮮卑騎兵們則調(diào)轉(zhuǎn)馬頭，他們開始對這只軍隊有了一絲敬畏，而向他們致敬的行為便是，發(fā)起第三輪沖鋒。

“步兵壓近！”侯靖讓傳旗官發(fā)出了第二道指令。這些鮮卑騎兵可是自己一手從魏國拉過來的嫡系，死一個就少一個，照這樣的打法只怕還沒到歷陽自己的精銳就沒了一半。

“這所謂的寒門軍確實不是泥捏的，能正面扛住我近衛(wèi)軍的兩次沖鋒還堅守陣地，我倒是開始好奇，能在江南操練出這樣一只軍隊，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王曙仙，你現(xiàn)在會在哪了？”侯靖觀望著四周默自念道：“王祎，你去告訴后面的騎兵不要輕動，觀望四周。再派四百騎兵去后方探查情況，若有異樣，馬上匯報！”

“大王英明，屬下這就去辦”

與此同時，前方的戰(zhàn)場上。侯靖一方的四千步兵收到命令后開始朝陷陣營壓去，正行進到距離壕溝一百步時，受命埋伏在左側(cè)陡坡的張馳大聲號令：“放！”

箭林石雨瞬間傾斜而下，侯靖這一方的步兵本就沒有完善的軍陣和軍紀訓(xùn)練，望著漫天的弩箭和滾石，瞬間亂作一團紛紛朝后退避。一時鮮血飛濺，哀嚎遍野，折兵甚多。

“不要亂！不要亂！頂上去，他們伏兵不多，頂?shù)綌酬嚸媲?，他們的弩箭和滾石就放不了了！”侯靖急忙讓一旁的傳旗官向前方的步兵傳令。然而正頂著頭上接連不斷的弩箭的步兵哪還有心思往后看旗語。

“督戰(zhàn)隊！把督戰(zhàn)隊派上去！后退者斬！”

收到命令的鮮卑武士們迅速走向陣前，慌亂的步兵在看到幾十個后逃的同伴被鮮卑武士們直截了當(dāng)?shù)貤n首后，不經(jīng)往喉嚨咽了一口唾沫，壯著膽子往陷陣營行進。凌亂的陣型開始有所好轉(zhuǎn)。

然而仍有五百多被嚇破了膽的步兵不顧一切地向右邊的緩坡跑去。很快，他們就將后悔剛剛所作出的愚蠢決定。

“沖！”

封長清領(lǐng)著兩百名埋伏已久的堯騎領(lǐng)將士向侯靖的右翼襲來。而剛剛朝緩坡逃跑的五百多名士兵將是他們祭旗的第一滴血。

又是一片絕望的驚呼慘叫。五百多人不是直接被撞飛就是被戰(zhàn)馬踏成了肉泥，這些人大多盤算著跟侯靖像收降頓丘一樣輕易拿下歷陽后再劫掠百姓大發(fā)橫財，哪料到遭遇這樣一支精銳之師的伏擊。

侯靖望著遠處沖來的騎兵恨恨暗罵，若是讓這些騎兵沖進這幫已經(jīng)丟了半條命的步兵陣營里，這場戰(zhàn)也就完了。

“給我調(diào)五百騎兵，從緩坡上沖上去，攔住他們！”

騎兵聞令開始向緩坡集結(jié)，匆忙整理好陣型后便向堯騎營沖去。雖然堯騎營是從上往下占據(jù)地利優(yōu)勢，而且沖鋒時間更長，但是鮮卑騎兵的數(shù)量卻是堯騎營的兩倍有余，雙方在沖鋒交錯之后便廝殺在了一起，一時難分勝負。

看到這一幕的張馳索性下令扔出所有滾石后下山和陷陣營的將士們一起抵擋敵軍步兵的進攻。戰(zhàn)場瞬間變成了全方位的混戰(zhàn)。

與此同時，小峴北口的山丘后。姚遠領(lǐng)著五十輕騎遇上侯靖派到后方的四百鮮卑騎兵。急令將士張弓射箭，鮮卑統(tǒng)領(lǐng)望見這些島夷竟能馬上彎弓，此等精銳必是王曙仙預(yù)備后襲的奇兵，然而不過區(qū)區(qū)五十多人，己方四百鐵騎可以輕松拖住甚至殲滅，鮮卑統(tǒng)領(lǐng)直接下令追擊姚遠所率的五十輕騎，以護后軍。姚遠見狀率部往北奔去，鮮卑騎兵則在其后窮追不舍。

小丘之后，王曙仙望著被姚遠誘走的四百鮮卑騎兵愈跑愈遠的背影輕笑，此時小峴中兩軍交戰(zhàn)的嘶吼聲早已此起彼伏。如今侯靖派來防范后軍的騎兵已被誘走，此刻只需直沖敵陣后方，侯靖必然軍心大亂。

王曙仙面對著眼前陣型齊整的堯騎營將士大喊道：“將士們，我們的兄弟現(xiàn)在正替我們扛著兩倍于他們的敵軍，而我們，要面對的是侯靖從北方帶來的，最精銳的鮮卑騎兵！北方的索奴素來瞧不起我們梁人，今日，我們要讓他們看看，誰才是這天下第一的騎兵！隨我一起殺出去，只取侯靖首級！”

五百多名肅穆不語的堯騎營將士在風(fēng)中矗立，當(dāng)聽到王曙仙下令出擊時，所有人都默默將長槊握的更緊，小峴內(nèi)傳來的廝殺聲早已讓他們急不可耐，齊聲高喊道：“天佑大梁！”

“天佑大梁！”

“殺！”

“殺！”

在王曙仙一聲號令后，眾人隨之往小峴沖去。

轟隆隆的響聲在侯靖的后方傳來，像是悶雷一般，等侯靖轉(zhuǎn)過身來只看見五百多名白袍白甲的騎兵駕馬提槊朝自己沖來，像是一道雪色的洪流。

“御敵！御敵！”侯靖連忙下令，向一旁的王祎問道：“怎麼回事？我不是叫你派四百騎兵去防范后方嗎?！?/p>

“屬下確實是派過了，屬下也不知道他們是如何沖過來的。”

“管不了了，讓后面的騎兵反沖過去?！?/p>

后軍的鮮卑騎兵聞令開始組織陣型向王曙仙所率的堯騎營沖去，王曙仙見狀讓將士們排成鍥子陣型，這樣可以最大的減少兩翼的阻力，快速突進至敵方的陣營。而陣型中一馬當(dāng)先的，正是王曙仙！他清楚地看見鮮卑騎兵在發(fā)現(xiàn)自己沖來時顯出的慌亂，匆忙集結(jié)陣型護住中軍，中軍之內(nèi)，幡立華集，旗幟之下，一臉深憂的侯靖正望著自己。

確認目標后，王曙仙選擇了左邊還未集結(jié)好的鮮卑騎兵作為突破點，稍稍調(diào)整了沖鋒的方向。

“殺！”堯騎營的將士大聲吶喊，正在出口處酣戰(zhàn)的將士聽到援軍的喊聲，士氣大振，往侯靖步兵陣營的沖擊變得更加猛烈。

王曙仙迎面刺下了阻攔自己的鮮卑騎兵，堯騎營與前來攔截的鮮卑騎兵相撞，沖鋒的速度開始有所減緩，但是侯靖后軍右翼的騎兵也因為倉促集結(jié)陣型不穩(wěn)被王曙仙的沖鋒殺得七零八落。

“中軍旗下魁梧者為侯靖！隨我誅殺侯靖！”見陣型已亂，王曙仙高喊著直沖侯靖而去。

沿途前來抵御的鮮卑騎兵大多被堯騎營沖開或刺于馬下。整個沖鋒陣型如尖刀般直接撕碎了侯靖的后軍，槊鋒馬凌，無可阻擋。本占數(shù)量優(yōu)勢的鮮卑騎兵因為事發(fā)突然，主帥又岌岌可危，一時陷入了混亂，組織不了有效的防御。

望著越來越近的沖鋒，侯靖深知這樣的情勢下已然擋不住王曙仙的沖鋒，只有找到更寬闊的陣地，自己的兵力優(yōu)勢才能顯露出來，在這嵌谷中的人太多反而會擠壓己方應(yīng)變的空間，給王曙仙直擊中軍的機會。

“到中軍西邊的緩坡去，朝島夷對面那兩百騎兵沖鋒，快！”

四周的鮮卑騎兵往中軍靠攏后向緩坡沖鋒。還在與先前沖來的鮮卑騎兵血戰(zhàn)的封長清望著迎面沖來的鮮卑騎兵不退反進，領(lǐng)著剩下的將士突進到侯靖步兵的陣地中大喊道：“侯靖敗了！侯靖敗了！”

還在苦苦支撐的步兵聞言望見侯靖正在集結(jié)騎兵朝緩坡沖去，瞬間軍心大亂，四散而逃。寒門軍一眾將士立刻抓住機會大殺叛賊。

王曙仙領(lǐng)著將士直追侯靖而去，路上散亂的步兵慌忙避退，而先前督戰(zhàn)的鮮卑武士身著重甲，行動緩慢，沒有了后方騎兵的掩護大都倒在堯騎營的鐵蹄下。

回望著嵌谷里散亂的步兵，王祎在奔馳中朝侯靖喊道：“大王，軍心已亂，在這樣下去必會陷入苦戰(zhàn)，不如先回頓丘集結(jié)人馬再挫敵軍！”

侯靖忍不住嘆息一聲，惱怒道：“撤！撤回頓丘！”

跟在身后的鮮卑騎兵和僥幸從陷陣營陣地中逃出來的步兵們聞言紛紛向北逃去。

“將軍，追不追？”封長清策馬上前問道。

“算了，撤走的大都是鮮卑騎兵，我們騎兵力量不足，在開闊地帶勝負難料。你繼續(xù)在這配合陷陣營圍殺殘兵，我去接應(yīng)姚遠?！闭f完便領(lǐng)著騎兵往小峴北口去了。

原野上的一片樹林前，姚遠正領(lǐng)著五十輕騎策馬狂奔，身后是緊追不舍的四百鮮卑重甲騎兵。正當(dāng)鮮卑統(tǒng)領(lǐng)望見前方樹林，輕騎的速度減弱已經(jīng)逃避不及而欣喜時。前方的輕騎突然四散而開，迎接他們的是剛到樹林稍作休整的王曙仙率領(lǐng)的騎兵沖鋒。

依舊是鍥子陣型，依舊是王曙仙一馬當(dāng)先。在鮮卑騎兵的正面被撕開一道口子后雙方便開始混戰(zhàn)，然而此時的鮮卑騎兵已無心再戰(zhàn)，一直對速度更快的輕騎緊追不舍消耗了大量精力不說，王曙仙能率領(lǐng)主力來支援，就說明小峴中的主帥已經(jīng)敗走或者陣亡?；鞈?zhàn)中的鮮卑騎兵無心戀戰(zhàn)紛紛向北逃去。

王曙仙沒有再追，整和了軍隊回小峴去了。

侯靖領(lǐng)著騎兵逃走后，剩下的步兵面對的只剩下一場毫無懸念的屠殺，混戰(zhàn)持續(xù)了半個時辰便結(jié)束了，除了一部分跟著侯靖逃走的步兵，剩下的全部斃命在這小峴之中。

太陽熹微，秋風(fēng)蕭瑟。嵌谷里的土地被染成了鮮紅色。

“將軍，共殲叛軍三千六百余人，俘獲戰(zhàn)馬三百余匹?！眲偞驋咄陸?zhàn)場的蘇桓走上前來對王曙仙說道。

“我軍了？”

“陣亡三百余人，傷五百余人?！?/p>

王曙仙凝望著眼前高高堆積在一起的尸體道：“燒了吧?！?/p>

四周的士兵紛紛將火把仍在了尸體上。烈火開始蔓延。四下靜默，所有人都佇立在燃燒的尸堆旁，望著和自己平日一起嬉戲玩鬧，一起流汗流血的袍澤，躺在地上，和江北的土匪惡痞躺在一起，和中原的鮮卑索奴躺在一起，被烈火燒成灰燼。戰(zhàn)爭上死人是最常見的事，然而當(dāng)看到滿地的尸體臥在鮮紅的泥土上，其中還有眾多和自己朝夕相處的袍澤，將士們都心感沉重，即使他們不是第一次經(jīng)歷如此場景。

王曙仙凝望著熊熊燃燒的大火喊道：“天上的兄弟們！烈酒燒喉，這大火，就當(dāng)是最后一壺酒了！喝完了，跟我回歷陽，回江南！撤軍！”

浩浩蕩蕩的寒門軍開始往歷陽行去。

……

傍晚，頓丘城主府中。

“派人給莊毅報信，今夜丑時放火燒了大普通寺，特別是馬廄，開北城門。我率大軍攻入，直下歷陽?！?/p>

一旁的王祎費解道：“可是大王，我軍才遭新敗，會不會太過匆忙？”

“正是這樣，王曙仙才不會料到我今晚會直進歷陽，攻守易形，這次是我為刀殂，他為魚肉了。”侯靖瞇著眼輕笑道......

3.刀光血影江左夜

傍晚，寒門軍到了歷陽城下。城中百姓得知王曙仙在小峴大破叛軍，一片歡欣。

伽羅跳著腳高興道：“好呀，好呀。曙仙阿兄打勝戰(zhàn)了?！蓖跏锵奢p拍著伽羅的小腦袋，而一旁的陶曄和于慕容卻面有憂色。察覺到的伽羅疑惑問道：“這難道不是開心的事嗎？”

于慕容道：“沒有，只是事情沒有伽羅想的那樣簡單，你先回寺看看楊乾那小子醒了沒有，叫他準備好拜謝曙仙阿兄。我們稍后便回寺里。”

伽羅撇了撇嘴說了聲好吧后就掃興地跟著護衛(wèi)回寺廟了。

陶曄道：“既然侯靖帶著剩下的精銳逃回頓丘，不出幾日必然卷土重來?！?/p>

“恩，這事暫且不提，于兄你方才說楊乾到歷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