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青椒的電話打過來,火車已經(jīng)進了南京站。身邊都是提著大包小包行李著急下車的旅客,我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費了一番力氣終于騰出一只手來接通了手機。青椒元氣十足的聲音震顫著我的耳膜:“丹子,我在出站口等你!”
我拖著行李箱跟著人流到達出站口,一下子就認出了在不遠處朝我招手的青椒。她穿了一件鵝黃色針織開衫,一頭黑直的長發(fā)披在肩上,笑眼盈盈地跑來擁抱我。我聽見她的心在我胸口溫柔地跳動著。
距離我們大學畢業(yè),已有將近兩年時間了。兩年里,青椒在南京讀研深造,我在北方的小城里朝九晚五。我們在各自的小圈子里活得痛快自如。兩年不見,青椒已不再是那個月牙形的青椒,她變得圓潤有致,美得精心動魄。
要不是南京掠去了我大部分注意里,我的小心眼又該微微泛酸了。對于南京,我一直懷有一種隱秘而豐富的情愫。多少夜,魂牽夢縈。
2
最早聽李志的民謠,山陰路、熱河路,彷佛是天生就該被寫進歌里的名字,不由得我,在心里生出一種濃稠的南京情懷。
我在大四那年的考研志愿書上填了 “南京大學”,一半是因為那些聽過的民謠,一半是因為我當時的男朋友。民謠歌手絕大部分都是男性,可是不只有男人,才會向往愛情與遠方。
他高我一屆,彼時在合肥讀研,我想從經(jīng)管專業(yè)跨考新聞專業(yè)的研究生。心高氣傲的我權衡了很久,最終忍痛放棄了北京的學校,卻又在合肥尋不到合適的學校,最終決定選在離合肥非常近的南京。青椒是我當時并肩作戰(zhàn)的研友,她的男朋友在南京讀研,所以她也一心想考來南京。
準備考研的那大半年的時間里,我跟青椒絕大多數(shù)時間都泡在自習室看書做題,她就在我隔壁,坐在向陽的那一間。我總能在抬頭的間隙,看見她閃爍著的眼睫毛,在光與塵中微微顫動。
在那些覺得無力再堅持的日子里,我倆就會搬著板凳在走廊窗前相互加油鼓勁兒。曾經(jīng)在北方那座漂亮的海濱城市里,我們因為彼此心底各自牽掛的人,而對遠方同一座城市生出厚重的向往。
南京、南京。
最后我因為專業(yè)課發(fā)揮失利與南大失之交臂,回家鄉(xiāng)小城做了記者。青椒則幸運地在畢業(yè)前收到了來自南京的研究生錄取通知書,畢業(yè)后興高采烈地奔赴那個我們夢里的城市。
我在新生活里忙得焦頭爛額,她也為導師分配的課題忙得團團轉,兩個人經(jīng)常大半年都打不了一個電話。我跟男朋友分手的事沒有第一時間告訴她,是后來在聊天中無意間提起。偶爾的朋友圈點贊和電話里尷尬的沉默,讓我一度懷疑,經(jīng)不起異地的,又豈止愛情。
沒有了相守的友情,同樣是一盤散沙。
3
青椒拉著我的手走在南京的街頭,南京城內滿大街都是法國梧桐,高大茂盛、枝葉濃密。陽光在枝葉的縫隙里斜斜地灑進來,如一壺老酒浸在人心頭,讓人微醺中生出想要留下來的念頭。
因為下午著急出去玩,午飯我們簡單在臨街的小面館里點了碗牛肉拉面。我在碗里加了很多辣椒油和香菜,雖然被辣得呲牙咧嘴但我還是狼吞虎咽地將一碗面消滅掉,擦擦嘴便拉著青椒跳上了開往夫子廟的公交車。
一路上我興奮地打量著車窗兩旁一閃而過的街景,在心里默念,這座讓我著迷很久的城市啊,我終于來看你了。
即便是平時,夫子廟一帶慕名前來的游客也不少,很多人揣著金榜題名的心愿,也有不少人如我一般揣著一顆吃貨的心。夫子廟美食街里到處都是特色小吃,我跟青椒一路走一路吃,章魚小丸子、大肉串、龍須糖、鍋貼、鴨血粉絲湯……我把來之前從攻略上搜羅到的美食差不多吃了個遍。
我和青椒舉著大肉串走在熙攘的人群里一邊吃一邊笑得東倒西歪,孜然和肉味的香氣混雜在一起讓我們兩個放下淑女架子成為不折不扣的吃貨。一陣嬉笑之后,青椒忽然伏在我耳旁輕聲說了句:“我已經(jīng)很久沒有這么快樂過了?!?/p>
她看似無意的一句感嘆,卻瞬間讓我紅了眼眶。
4
見面的第一眼,我就從青椒的眉梢眼角,覺出了心事。但她不說,我就不問,這是我們一直以來的默契。直到傍晚時分,在秦淮河畔,她終于輕啟朱唇,向我述說她的心事。
安靜地聽她講完,沉默了一會兒,她走在我前面三兩步的距離,扭頭對我說:“我跟他可能也走不下去了?!?/p>
我一臉驚愕。畢業(yè)這么久以來,身邊分分合合的故事一直陸續(xù)上演,但對于青椒和她男朋友,我始終堅信他們能走到最后的。畢竟他們熬過了那么多年的異地戀,好不容易相聚在南京,生命中迎來了遲來的好風景。幸福不過是一件水到渠成的事,怎么會走不下去呢?
然而其中的緣由,青椒并沒有多說。夜晚的秦淮河畔有點冷,我們靠在河邊聊了一會兒,她壓了壓身上的外套,輕聲說,我們回去吧。
5
回去的路上,她特意繞路帶我去了南大鼓樓校區(qū)。已經(jīng)接近晚上九點,橘黃色的路燈光灌滿了整個校園。校園里到處都是粗壯的樹和古樸大氣的建筑,不時有抱著書本從自習室里出來的學生經(jīng)過,球場上還有男生在打比賽,我跟青椒到一旁的看臺上坐了坐,一想到自己差一點成為這里的一部分,心底的遺憾拉扯著我久久不愿離去。
我倆趁著夜色跑到教學樓逛了一圈,從教室虛掩的門縫里望進去,里面有不少伏案疾書的學生,怕打擾到他們,我跟青椒一路上的腳步都很輕,最后躡手躡腳溜了出去。
在校園里閑逛了一會兒,我倆東拐西繞地經(jīng)過一條狹長的巷子,后來到了一條叫做青島路的商業(yè)街上,兩旁大都是門面不大的小飯館和小旅館,它們駐扎在這里,寒來暑往成為無數(shù)南大學子生活圈子的一部分。
回住處的路上,青椒帶我去了先鋒書店。我在里面挑了幾本書,最后又選了一張明信片寄給自己,上面寫了這樣一句話:我已來過,你夢中的城市。
6
第二天一早,我買了去上海的高鐵票,其實我此行原本是去上海出差,只因心底一直惦念著從未成行的南京行,才刻意挪出一天來南京走一遭。
列車開動的那一刻,我忽然鼻頭泛酸,面對這座曾經(jīng)心心念念的城市,我注定只是一個過客。此后我仍將奔赴北方那座屬于我的小城里,不慌不忙地過完我的一生。
南京,對我來說,你的名字叫遠方。
后來在一個加班趕稿的深夜里,我接到青椒打來的電話,她在那頭沉默了一會兒,淡淡地說,我們終究還是分開了。
我忘了當時對她講了什么安慰她的話,只記得掛掉電話后,我?guī)缀跏窍攵紱]想便訂了第二天飛南京的機票。那一路我想了很多,想起大四那年我跟青椒在走廊里講給彼此的那些鼓勵打氣的話,想起那段日子里一聽到南京她眼睛里熠熠的光。我在心底告誡自己,這一番跋涉什么都不為,只是為了來看她一眼。
我們都曾是為愛勇敢,最后卻灰頭土臉失掉愛情的人,那種身邊人對你道了幾年的晚安,最后卻只能在某個清晨眼睜睜看他離開的痛楚,我想沒人比我更懂她。
她在奮不顧身才最終抵達的城市里,失了愛情。而我原本只是個匆匆過客,卻在再次登上飛機的那一刻,變成了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