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個人對詩的理解都有不同,對王陽明的《泛?!?,個人的理解也和其他人不大一樣。
王陽明這首作品,出于他被貶龍場的路上。雖然被貶到荒蠻之地,與他有過節(jié)的劉瑾依舊不放過他,派人一路追殺,王陽明制造了跳江自殺的假象,才得以脫身潛回南京,不過他父親依舊讓他去貴州上任——真是電視劇情節(jié)。
他既已自殺,自然不能再走陸路,否則沿途驛站往上一報,難保殺身之禍不再如影隨形。所以他選擇了海路,結(jié)果搭乘的商船遭遇風(fēng)暴。
有人說王守仁臨危不亂,寫下這首《泛?!罚w現(xiàn)了他毫不畏懼的性格和風(fēng)骨。
這純屬扯淡。

每一個詩人,只要是自己寫詩的人,就會知道凡屬有感而發(fā),一定是在心平氣和之時,特別是寫近體詩,就算平仄格律從小便知,也不可能在風(fēng)暴顛簸的時節(jié)有心情寫詩,并且還合平仄。
任何記錄驚險過程的文藝作品,只可能是風(fēng)險過去之后,氣定神閑,不勝唏噓,才可能用文字抒發(fā)出來當(dāng)時的心情感受,這個時候可能雕字琢句,也可能一氣呵成,但是絕對都是事后為之。
就算是李白,也不可能一邊“十步殺一人”,一邊口中創(chuàng)作;就算曹植真能七步成詩,他也是處于相對安靜的一種狀態(tài),讓曹丕拿著劍追他,是無論如何寫不出來韻文的。
所以,這首作品必然是成于風(fēng)暴之后的平靜時刻,其實我們從內(nèi)容也可以看出來。不要因為他是個儒教圣人,就以為王陽明無所不能。
何況這個時期,他離龍場悟道還有好幾百公里,好一段時間的距離呢。

這就是一首風(fēng)平浪靜之后的儒生作品,不必捧得過高。
泛海
險夷原不滯胸中,何異浮云過太空?
夜靜海濤三萬里,月明飛錫下天風(fēng)。
從格律上來說,這是一首平起入韻,押平水韻“一東”部的七絕。平仄嚴(yán)合,沒有出律?!板a”字是古入聲字,是仄聲。
王陽明剛剛經(jīng)過一次暗殺,這里又遇到風(fēng)暴,所以感覺一路險象環(huán)生。不過風(fēng)雨過去,希望后面一坦平陽。險夷,險為崎嶇、坎坷、險境,夷,就是“夷為平地”的夷,這里指平坦。
兇險也好,順利也好,我心中并不掛懷,這些事情就像浮云在太空中掠過,遮蔽不了我心光明。

這句其實有一些佛家“明心見性”的味道在里面,宋以后的儒學(xué)本來就摻和了大量的佛教、道教思想,王陽明承接陸九淵心學(xué),雖然盡量去除旁教思想的干涉,奈何佛教思想太強大,在理學(xué)、心學(xué)里總是無意之中露出頭來。
前面兩句是抒發(fā)感受,表明自己不為險阻所困,也不為順境所迷,一心無所掛礙的狀態(tài)。后兩句開始寫景,同時在實景和想象之中開始切換,更深一步表明自己的心情。
“飛錫”是什么意思呢?會飛的錫杖(禪杖),就是唐僧手里拿的那根法杖。景色寫得非常美啊,風(fēng)暴過后,夜里寂靜了,只有海面波濤起伏,廣闊無垠,一去幾萬里。
海上生明月,波濤萬里銀。

這是一種什么樣的感覺啊。詩人面對著海風(fēng),神游天外,感覺自己就像那悟道的神僧,踩著腳下的禪杖,在無垠虛空中自由翱翔,御風(fēng)而行。
不論是誰,在這種情境下,都會產(chǎn)生這種飄飄欲仙的快感,這種感覺我們在夢中經(jīng)常能體會到,當(dāng)然偶爾在相契合的情境下,也會產(chǎn)生這種如夢似幻的感覺。
個人對《泛?!返睦斫饩偷竭@里了。
王陽明站在風(fēng)暴之后的甲板上,千里明月,萬里波濤,心馳神掣,意游天外,正是身心俱化、御風(fēng)飛行的極端感受,所以他毫無顧忌地使用了“飛錫”這種明確的佛家用語,什么佛、道、儒,在如仙如滅的幻境之中,都無所謂了。
說不定經(jīng)此一刻,他才真的因緣聚會,龍場悟道呢。

很多人說王陽明是在思考以身報國。夜深人靜時,他思考著國家的命運,思考著自己的人生經(jīng)歷,盡是大起大落,如海中波濤一般。他將乘天地之正氣,秉光明的心地,去接受任何人生艱難險阻的挑戰(zhàn)。
不是不可以,但是多沒意思啊。
這一瞬間做一個真正的詩人不好嗎?
我寧可以為,在那一刻,陽明先生碧海神魂飛升,如同東坡先生在赤壁清風(fēng)明月之悟,如同太白先生游天姥萬世如流水之寐,只不過才情所限,只得這零落四句而已。
無泛海之空明,何來龍場之悟道?
就詩而言,算不得杰作,只是這般情境,實在可遇不可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