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jié)的火藥味兒逐漸散去，劈里啪啦的爆炸聲也正被黑夜按下靜音，然而隔壁王叔的日子可一點兒也不喜慶。聽說，廠子家屬區(qū)的大爺大媽們都在背后悄悄議論王叔，不時還用食指戳向王叔渾然不覺的后背。要說王叔趁著這年味，做了什么偷雞摸狗的事，那也還說得過去。但王叔愣是想不起，自己究竟做出啥事，竟快將他這五十年英名盡毀。
直到王叔從張媽口中得知，這背后暗襲的指尖與議論，竟是由王叔的同廠同事小李引發(fā)。小李是誰？按現(xiàn)代的話語來說，小李就是一個好人，按老一輩的話說，小李是一個老實人。要說小李既然老實，定不能做出讓王叔遭遇話語“暗器”的偷襲之事。那小李做了什么？什么都沒做！小李僅做了自己的本分，那就是老實。在廠里，雖然員工及家屬就只有數(shù)百人，但群體的評判標(biāo)準(zhǔn)，一點兒都不比大城市簡單、低效。相反，廠里仿佛是一個看似閉塞，實則零件豐富的小型社會。小李在其中只是一名入廠不過十年的輕資歷職工，但他是老實人，十年如一日地履行著老實的本分。廠里的群眾評價系統(tǒng)不瞎，它就像無休的雷達，不僅關(guān)注真善美，同時，也會把踩到真善美腳后跟的那些個老鼠屎揪出來。
王叔獲得廠里群眾評價系統(tǒng)頒布的稱號：欺負老實人。這就是年味彌漫期間，王叔即將英名盡毀的開場。小李是老實人，王叔咋就欺負他了呢？這還要從小李的兒子大頭說起。大頭頭大，相比同齡小孩，腦子有些遲緩，整天笑呵呵，乍一看還以為是哪個可憐的人家生了一個智障兒子。就在半年前，小李生病住院，家里媳婦跟隨至醫(yī)院照顧，但大頭要上學(xué)，于是沒了吃飯的地方。說起王叔，這真是他逃不開的劫，那會兒小李還是王叔手下的學(xué)徒。徒弟的事，王叔沒辦法不上心，于是讓小李去醫(yī)院安心養(yǎng)病，大頭的三餐就交給王叔。
王叔并沒有虧待大頭，早餐，孩子應(yīng)該喝牛奶、雞蛋、面包加果汁，有時候，王叔的媳婦給大頭整碗牛肉面，都會被王叔指責(zé)；中午嘛，牛肉、豬肉、雞肉，啥都不能少，青菜、湯菜，搭配要合理；晚餐除了中午的規(guī)格，偶爾會整一頓海鮮宴，換換口味；大頭能吃，宵夜自然不會落下。孩子在長身體，不能同大人一樣將就。不知不覺，大頭在王叔家的三餐一吃就吃了三個月，小李也終于出院了。剛一到家，小李便讓媳婦張羅著準(zhǔn)備晚餐，答謝王叔。王叔思量著，這頓飯要有多隆重啊，畢竟小李的兒子在自己家免費吃了三個月的飯，雖不至于要小李的錢，但這一頓飯的謝禮，怕是要驚動廠里咧！王叔心里高興，既因為幫了小李，也因為小李知恩圖報。
王叔下午喜滋滋地在樓下抱著手曬太陽，同時也在滿心期待小李的答謝宴。正巧，小李媳婦從外面買菜回來，遠遠地看見王叔，就招呼著迎了上去。剛聊兩句，王叔一低眉，瞅了一眼小李媳婦手中的菜，王叔懵了。一斤韭菜、一斤香菜、一斤薄荷、一條鱔魚。沒了。王叔轉(zhuǎn)念一想，也許小李還有藏貨，也就沒太當(dāng)事。晚上吃飯，就著老白干，菜端上來了，一個白菜、一個土豆、一個鱔魚。沒了。王叔看著眼前這三道菜，皺起眉來。這白菜倒是一盤子都是白菜；這土豆，除了少許青椒，也倒是大半盤土豆；這鱔魚……瞧不見鱔魚肉啊，倒是韭菜、香菜、薄荷，蓋了個滿盤。王叔沒再接著想下去，小李大病初愈，缺錢張羅，也在情理中。
然后？然后就沒有然后了，這答謝啊，也劃上了句號。沒過一月，小李家大采購，冰箱、洗衣機、電視……喲喝，全都是名牌。廠里吶，誰家丟根針都可能會成為大事，一人一句，也就傳到王叔耳朵里了。王叔在答謝宴上浮起的疑云開始發(fā)酵，次奧，當(dāng)冤大頭的滋味兒可不好受。就在小李剛把這些新入手的家電放置完畢時，王叔背著手、瞇著眼，緩緩?fù)Ｔ谛±罴页ㄩ_的門前。小李一看見王叔，急忙上前招呼。王叔越來越不樂意了，開口便對小李一頓指責(zé)。咋能這樣對待別人的恩情呢？誰有空閑著一天到晚做好人啊，不求山珍海味招呼，那也要多來幾條鱔魚啊？都什么年代了？有錢買家電，沒錢感謝別人的恩情?。恳粋€人再能吃，一頓飯也吃不了這眼前的一個冰箱門吶？
小李沒生氣，因為他是老實人，老實人從來不紅臉。老實人面對指責(zé)，只會低眉順眼，一旦懟回去，就當(dāng)不成老實人了。小李從頭到尾都對著王叔哈腰道歉，誰知驚動了愛熱鬧的鄰居。
王叔想著，這鄰居能有句公道話了，但小李是老實人，鄰居一句話，便將王叔踹進地下十八層，怒火沒了不說，差點背過氣。鄰居的話有那么大的威力么？有！說啥？當(dāng)然是說王叔欺負老實人。次奧，哪怕是親戚，來家吃三個月也該盡心力去感謝啊，古話不是說，“吃人三餐，還人一席”么？王叔氣，氣得七竅生煙！那咋辦？沒辦法！活該！活該！活該！誰叫自己答應(yīng)的呢？
王叔垂頭喪氣地回到家，晚飯也沒味兒，最愛的電視劇也成了噪音。王叔媳婦在一旁也不知咋安慰，只能眼瞅著王叔渾身不得勁的樣子。明天這過年假期也結(jié)束了，小李作為王叔的徒弟，該咋面對呢？次日，王叔到單位報道，依然沒能想出看見小李之后，自個兒不生氣的法子來，然而，這法子，廠里幫王叔解決了。原來，就在王叔責(zé)罵完小李后，王叔欺負老實人的事，也不出所料地傳開了。廠里領(lǐng)導(dǎo)一聽說，就在職工收假那天的清晨，便把小李調(diào)離至其他崗位，離王叔遠遠的。廠領(lǐng)導(dǎo)知道王叔的性情，拍著王叔的肩膀安慰著，小李是好人，再怎么讓人生氣，也一定是無心……
次奧，王叔又想到那一條藏在韭菜、香菜、薄荷下面，始終不愿露肉的鱔魚，媽的！誰說老實人不會做坑爹的事？！王叔越來越氣，晚上也不吃飯，在餐桌上一杯杯往自己口中灌著酒。就在王叔感覺家里天花板有點兒打漩時，小張來王叔家串門。小張是王叔的另一個徒弟，他平時在廠里不太與人交際，但唯獨與自己的師傅，也就是王叔來往較多，感情也較深。小張知道王叔的性子，遇事藏不住，但也算性情中人。這次小李的事，小張想著王叔一定會鉆牛角尖，所以來家里開解王叔。
王叔為小張倒?jié)M酒，噴著酒氣就開始嚷嚷：什么雞巴老實人！一天就拿這些個道德綁架人！老實人他媽的也是人！是人就要生活，要生活就要有欲望，有欲望就要滿足，滿足那也是滿足自個兒的欲望！脾氣好那就是老實人？逆來順受就是老實人？從不拒絕也叫老實人？那他媽的叫慫！人活百年，前九十九年都他媽做好事，成了老實人，最后一年，糊涂了，做壞事了，那也叫無心？人生就是在走平衡木，誰他媽敢說自己不會糊涂？不摔跤？這些雞巴玩意兒，全他媽沒腦子，等老實人哪天坑到那些雞巴玩意兒的家里，看他們還說這是情非得已不？
小張順著王叔的話安慰道：您說得對，我平時不愛與廠里交際，就是受不了廠里的評價系統(tǒng)。說實話，我平生最怕老實人，在我看來，老實人就是肉盾，是那些躲在暗處心術(shù)不正的人玩兒的障眼法。我特別認同您說的，老實人不是善，是慫！真慫！慫到骨頭里，與現(xiàn)在那些“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的慫又是兩回事。那些環(huán)境逼迫，只能認一時之慫的人，我為他們豎大拇指，畢竟臥薪嘗膽也不是誰都能做的。但這骨頭里散發(fā)著脆勁兒的慫，還真讓人害怕！
王叔終于得到了認可，氣也消了大半，說的話也沒那么刻薄了。只見王叔用力拍了拍小張的肩膀，接著往嘴里灌了口酒，說道：我也不是斤斤計較的人，但話說回來，不爭這毫厘，哪有今天的容身之地。我能體諒小李，但我不能容忍一句老實人就搪塞一切的態(tài)度！如今，生活越來越好了，只要有手有腳，就能掙錢，小李兒子就是一個娃娃，一個娃娃能吃得我傾家蕩產(chǎn)不成？我生氣，是因為小李摳，不是光明正大的摳，要說有些人，明著壞不怕，怕就怕暗著來。我更氣的是，廠里那些人，啥雞巴都沒搞清楚就亂評價一氣?？幢砻鎱龋膊挥盟伎?，思考費腦子，反正這是別人家的事，沒到自己頭上，誰都不用負責(zé)！小李老實，這不假，但老實人也要生活、要奔波、要謀私利，這是為人的本能。他為兒子省了三個月飯錢，這行為本身不存在對錯，但坑了我，我也有我的本分，那就是該說就要說！我和小李的矛盾本來只是人際交往的正常摩擦，但那些不用腦子的人摻和進來就是攪屎！反正臭的不是他們！
小張抿了口酒，接過王叔的話，繼續(xù)說道：是??！老實只是個人選擇的、應(yīng)對生活的一種方式，按理說，每個人面對生活的態(tài)度有差異，這也很正常，但為什么像您這樣、該說就說的性子反而遭到攻擊，老實卻被提倡呢？要我說，沒有您這樣的人，那老實人真被欺負要咋辦？我看廠里暴躁的人挺多，糊涂蛋也挺多。真是應(yīng)了網(wǎng)上那句話，“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其實，真正讓老實傷害人的，就是老實周圍的簇擁群眾，利用老實人，能除一個眼中釘是一個！
王叔接著說，保護弱者，是人的本能。但兔子急了也會咬人，這也是自我保護的本能。吃虧的買賣都有底線，越線，老實人也會跳起來。他沒跳起來，意味著還沒到線，何況，我又沒在欺負小李，我只是覺得自己吃虧了，找他理論，咋就成了欺負？如果那天小李換成一個脾氣乖戾的人，我鐵定不會理論，我他媽就不會去幫忙！話說回來，我?guī)托±?，也是有同情弱者的心態(tài)，哎……
這時，王叔的媳婦見王叔消氣不少，便端了盤炒花生給這倆男人下酒。剛把盤子放餐桌，王叔媳婦便對著王叔隨口說道：知道廠里以前是咋評價你的么？說你老實，根本沒想到你竟然會這么對小李！王叔好不容易舒緩的眉頭又開始皺起來。小張在一旁尷尬地笑了笑，王叔媳婦轉(zhuǎn)頭對小張接著說：還有你！平時雖然也不大愛與人交際，但廠里群眾評價也說你這人特老實！王叔突然一拍腦門，仿佛恍然大悟般地說道：“整半天，我們都是他媽的肉盾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