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能夢到一個地方。清楚的記得是一個海灘,不過岸邊全是灰色且質地粗糙的大塊鵝卵石,有些時候也會是別的石頭,海水是淺黑色的,像洇開的墨水,海的脾氣并不好,時常波濤洶涌。海灘后方有建筑,大多是旅館和酒店一類。不變的是門前的池塘和里面游曳的金魚。
池塘的形狀也是多變的,有些時候是圓形,有些時候僅僅是一條水溝。人總是有一些的,不過都記不清了。實際上,他們從來沒有在這片海灘久留過,大多是在岸邊住上兩天,發(fā)現此地難看的景致和干癟枯瘦的內核后便匆匆離去。我也曾見過釣者在此處拋竿,不過這片吝嗇的海洋似乎不愿意拿出哪怕一條魚。
我恨這片海。
我恨它的丑陋,我恨它的吝嗇,我恨來來往往的人流中無一人肯駐足。
我恨這片海。
又一次的夢境,又一次來到這里,我掉入那淡黑色的海水,睜開眼睛,水面之下空無一物。我有點驚訝,頓覺錯怪了這片海,它并非吝嗇,只是它手中空無一物,又談何給予?
我恨這片海,我可憐這片海。
我爬上岸,然后躺在碎石灘上,忽的聽見父母喚我上來。岸上灰色的身形影影綽綽,待我到時早已消散。于是這片海灘又只剩下我。我走向旁邊的一家旅館,推開門,很老式的裝潢,當然,一個人都沒有。我百無聊賴地走出旅館,在池塘邊坐下,金魚死了兩條,翻著肚皮漂在水上。
我總感覺我很怪異。我喜歡釣魚,喜歡養(yǎng)魚,卻又害怕魚,不敢觸碰魚,特別是魚的眼睛,我尤其恐懼死魚發(fā)白的眼睛,每次看到心中總是發(fā)毛。我似乎很在意一種被人稱之為“神韻”的東西,對眼神尤其敏感,我覺得,想要了解一個人,只要看他的眼睛就好。故我不喜歡和別人對視,我害怕別人眼睛中的故事,更害怕這會令我摘下涼薄的面具,從而使我千瘡百孔的心暴露于別人眼前?;蛟S,我是一個多情的涼薄之人。
抱歉扯遠了。魚池時大時小,池魚時多時少。在數次這樣的夢中,我似乎總會來到魚池旁邊,池中魚的狀態(tài)時好時壞,有些時候,它們的鱗片會折射出淡金色的光芒,有時它們也會染病,讓我看到它們潰爛發(fā)白的尾鰭。
寫到這,其實我也不知道我說這些的意義為何,但我總覺得要說出來才好,因為我總覺得這似乎說明著什么。在冥冥之中,給我傳遞著什么信號。人就是這樣,總是希望找到些什么規(guī)律,似乎這樣才能得到所謂的安全感。
抱歉又扯遠了。我又想起很久以前,最早幾次在這個夢境中經歷的事。那次的池塘變得巨大,雖說稱不上湖泊,但似乎達到了“淀”的程度。身邊也并非空無一人,我的身后是一個含著暖橙色燈光的帳篷,身邊和對岸有稀稀拉拉的幾個拿著魚竿的人,我雖然不認識他們,但我確信他們是朋友。我手上也有一柄“魚竿”,是一條柳枝,沒有餌,沒有線,只有一片葉子堪堪觸碰到水面,頗有種姜太公的既視感。遠處有流螢點點,發(fā)出淡綠色的微光,右手邊有一個快要燃盡的小火堆,正發(fā)出噼噼啪啪的細微聲響,我聽見身邊和對岸朋友們的輕笑聲,感覺這真的...美妙極了。是如黑天鵝絨一般溫暖的夜。
我真的是喜歡釣魚嗎?突然拉到重物的刺激,提竿的興奮,滿載而歸的成就感。我是很喜歡這些,但我更喜歡和三五知己(雖然湊不出來)一起在岸邊吹吹風,不用找什么話題,不必害怕什么冷場,只需要偶爾的對視一笑,便已經足夠,足夠美好。我想起太宰治曾寫到:“膽小鬼連幸福都會害怕,碰到棉花都會受傷,有時也會被幸福所傷?!边@種無法被愛,無法去愛的無助,我要如何才能擺脫呢?或許當我剛剛想象的情景真的來臨之時,當我的朋友邀請我出去時,我也只會害怕地窩在家里,然后回一個“抱歉有事”吧。
池塘逐漸縮小,那片石灘和墨海被漸漸拉近,畫面開始失去色彩...是什么時候開始的呢?
捕夢者·拾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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