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自西門緩步進入岐山城，不過多久便來到鬧市，稱其為鬧是一點不假，邊有牛夫奮力拉扯因衣物顏色混雜而導(dǎo)致迷亂的老牛，后有年輕女子們在紛紛涌進剛開業(yè)的胭脂鋪。而這豐國寺的鐘聲也被吆喝聲、瓦肆高低交替的說書聲和觀眾的驚呼聲、酒館碗碟的清脆音與小二的招呼聲，以及街頭胡人表演引來的歡呼聲所覆蓋變得模糊不清。三人左閃右躲，在人群中穿梭，低下頭回避著異樣的目光，最后被人群擠在了石橋上。

張青看著周圍的人群，感覺如此相熟，憶起往期在都城那段風(fēng)光日子，也再次想起了那位女子，不禁眼淚翻涌。突然一聲問候聲打斷他的思緒，“小道士，不如來個百里安燈，今日便是秋夕節(jié)了，這燈可供不應(yīng)求呀。別到了晚上，沒得放了。現(xiàn)在特價，兩百文如何？”

“這百里安燈是啥，又是外國的稀奇玩意嗎？”張青拿起一個燈，端摩著，一朵由布繡起的白蓮花，中有一小蠟燭，這蓮花上繡有大雁遠(yuǎn)飛之狀，每朵花瓣上各繡有鴛鴦戲水、思婦望川以及游子歸路等圖，看來便是寄托思念之用。他點點頭，轉(zhuǎn)身給身后的廋子展示，“你們知道這是啥么？”

瘦子拽拽繩子，“別多事，放下快走?！笨伤劬σ苍谥敝弊⒁曋菬簟埱嗔ⅠR明白他的想法，便對老板示意，“老板，來三個燈，他們付錢。”

“誰讓你買的？”瘦子一邊掏錢一邊氣憤道。他小心托著兩盞燈交到傻個手中，傻個滿臉喜悅，小心將其裝進衣服里。張青微微一笑，也將燈放了起來。三人并未感到尷尬，因為思念就如繁星，無論你生或死，無論你在江海還是湖泊，抬頭都能依稀記起故人眼眸。

三人穿過市集，自滇河橋頭穿過一片楊柳飄蕩的小路，來到了官府區(qū)域。此地多為富商、官員、使者居住之地，其中大門由紅漆楠木制成，張青也瞧見其中不少房子門頂牌匾的字威嚴(yán)有度、剛勁不失水柔，定是名家所題。過了官府地便來到了貧民區(qū)，可說來奇怪，連路十里，茅屋并排而立，兒童雖衣有補丁，卻依然面存紅潤，喜笑顏開。也不乏小吏在分發(fā)白粥。如此景色怎能讓人回想，許些時前，此地還是烽火連天，永王在此半年卻將此地重塑煥新。來到一片開闊地，一老人帶三孩童蹲坐于一雕像之下。

“你倆可知這是何人？”

“我們也是第一次來，不然還要你帶路干嘛。你該不會也是第一次來吧？”瘦子語氣有些兇狠。

“來過，來過，只是未曾到過此地。民苦國不安，以前未曾醒悟，沒來此見過真正的岐山城?！睆埱嗾f著注意力落在這雕像上。一人錦冠束發(fā)，手扶佩刀，抬頭望遠(yuǎn)，似在看著整座城。其身挺拔如同大山，甲胄上刻有一行字：一人所立，四海皆平。張青猜想此人定是一員大將，即在岐山，此人身姿朝廷中只有一人可以匹敵，雖單一面之緣，他卻未曾忘記。定是天威將軍，岐山軍的頭領(lǐng)，李峰是也。

“老人家，這可是李峰將軍的雕像？"

“李峰將軍是誰？這是永王，如今應(yīng)該當(dāng)上了皇上吧?！?/p>

“永王嗎？你們飽受戰(zhàn)火難道不恨他，一個叛國的人也值得歌頌嗎？”沒想到傻個突然激動說道，瘦子立馬拉住他，但他卻一反常態(tài)把他推到一旁，等待著答案。

“戰(zhàn)火嗎？以前的生活，打不打仗都是一樣吃不飽睡不暖，之前有朝廷官兵來守城，說外面的是反黨，會殺光我們。可后來呢，他們打不贏就關(guān)了城門，明明已經(jīng)斷糧卻還是堅持不投降，男丁每天都在減少，馬上到了要吃人的地步?！崩先擞靡滦洳敛裂劢?，望了望手邊的孩子們，“還記得那首歌謠如何唱嗎?”

孩子們站起來跑到眾人前面，手拉手，“岐山本在深山藏，不聞天下不見光。官府笑把黃金藏，雪下尸骨已成霜。男兒跪地求口糧，淚把女兒送牙拐。圣天自在深宮樂，不見下民苦中笑。上天感涕派天兵，金光甲胄門下立。此夜不怕紅火狂，燒盡邪佞救黎蒼?！?/p>

“不過是為了皇位吧，殺了那么多人,也配叫順應(yīng)天意......”瘦子拉住了傻個，阻止了這場爭執(zhí)。

張青和老人寒暄幾句便帶著兩人離開此地，他并未有興趣去探求兩人對永王的仇視，他早就明了兩人本非江湖人，也是戰(zhàn)爭過后被迫謀生于此吧。于是在不愉快的氛圍籠罩下，三人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又回到了集市中。人群也隨著正午的熾熱少了許多，瘦子突然抓住張青抵到墻邊，“你個道士，耍我們倆是吧，這不是才來過嗎？你到底來沒來過岐山？”

張青立馬雙手護在胸前，“大哥，別生氣，我確實來過，不過是五年前，這動亂和重建時我還在山上呢。你說府衙在哪我也只能靠猜?！?/p>

“剛才明明經(jīng)過官道了，你卻帶我們走了小路，還說你不是故意的？”

“別激動，別激動?！睆埱嗯ζ綇?fù)這條獵狗的憤怒。

“傻個，把他拖到角落讓他知道我們的手段?！鄙祩€立馬擼起袖子，把張青扛了起來，向一隱秘角落走去。

突然，一人懷中抱刀出現(xiàn)在三人面前，破斗笠下右眼的刀疤格外明顯。兩人見狀立馬掏出武器，只見傻個單手提刀橫在胸前，瘦個手持雙刃，彎腰跨腿降低重心，而那人只是將刀柄放在身前，挺立注視二人。

“這位好漢既有刀客佩，想必是為同行，不知何故攔截我等，你應(yīng)該知道半路打劫可壞了規(guī)矩?！?/p>

“留下他，你們可以走，我不殺。”

“哥，給他廢啥話，就是來搶票的，一起上，怕什么?！?/p>

“壯士，刀劍無情，我們要真?zhèn)四?，可壞了同行的交情?！?/p>

那人抽出長刀，那刀出鞘便有凌鋒之聲，其刀尖在光照下閃著光，似有虎紋刻在其面，便是張青也能識得此刀的價值。瘦子見此刀的鋒利，覺有些膽怯，但升勢喊道：“好漢竟有如此好刀，莫不是特意送于我倆。此刀換這個道士，也是可以，這買賣不虧?！?/p>

“留下他，走，我不殺。”

“看來好漢是不會講理了，我們兄弟倆等了幾周只為抓到他，吃了不少苦頭呢。你要是非要搶劫，那我們只好迎戰(zhàn)了。”說罷，示意傻個試他一試。傻個點頭，腳于地一蹬，橫刀便砍，沒想被其側(cè)身躲過；瘦子立刻于身下襲來，手中匕首快速上劃將其斗笠切開一口。那人向后輕仰，轉(zhuǎn)瞬平衡抬腳踢向傻個小腿，傻個立馬抬腿卻還是被踢中，酸痛感襲來讓他向后踉蹌幾步才停穩(wěn)。瘦子見狀伸直手臂刺向其頸部，卻被反抓，那人抓其手臂反向轉(zhuǎn)動并一掌打在瘦子背部，強勁的推力讓他飛撲出去，在地上翻滾一圈才勉強落地。

“好身手，我們打不過你，但是這個人我們不能讓，只有把他帶回去才能正式成為跑刀客。你想斷我們飯碗，不如斷我們生路?！笔葑诱酒鹕韥恚聪蛏祩€，傻個點點頭，眼神變得兇狠起來。張青認(rèn)出此人是誰，便想出一切都在那老頭算計之中，想來這倆并非惡人，便走到兩人身前面對那人。

“刀叔，放了他倆吧，他們也是被父親騙了?！?/p>

刀叔見到張青，微微一笑，將刀收鞘，“少爺，走吧。”

張青轉(zhuǎn)頭看向正在疑惑的兩人，“對不住了，家父就是這樣，派你們說是綁架我其實是讓你們護我來此，刀叔是一品高手，你們斗不過，別送了性命。他是不是應(yīng)許你們給很多賞金，并幫你們成為跑刀客？”

瘦子收好武器點點頭，“一個老頭答應(yīng)我們幫忙搞來刀客佩，前提是要去接項秘密任務(wù)。要殺個人，難道說這是空歡喜一場嗎？”傻個憤怒地捶墻，“混蛋，哥，這世上就沒有守信之人嗎？”說著掏出那兩盞已壞掉的百里安燈，“燈也壞了，媽的?！?/p>

張青將自己的燈遞給他，“我代表家父向你們道歉了，世間種種因緣所致，勿念便無憂?！?/p>

“哼，你如何懂百姓苦楚，不過一富家子弟罷了。”瘦子拿過燈，小心放了起來。“就算我倆倒霉吧，你走吧?！?/p>

刀叔這時走了過來遞給瘦子一把扇子，“拿著，去找徐掌柜，他會給你們佩的。”瘦子半信半疑接過紙扇，并未說話，示意傻個跟上向著城門走去。張青揮揮手，“相遇便是緣，兩位下次見。”目送他們消失在人群中，張青才舒一口氣，跟著刀叔去往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