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木木

1

有句話說，窮人的孩子早當(dāng)家。襲人是窮人的孩子，可惜她沒有早當(dāng)家的機(jī)會。因?yàn)樗蛔约旱募胰私o賣掉了，死契。

死契就是賣身契上注明，永不得贖回?？倸w是賣，死契能多得幾兩銀子。窮的揭不開鍋的花家在賣襲人的時候，想必壓根就沒想過還要贖她這回事。

從此，襲人金色童年的大門緩緩關(guān)閉。她不再有一個家，賣身契很薄，改變的東西卻很多。對一個只有幾歲的孩子來說，她要面對的是一個冷酷的現(xiàn)實(shí)。

在被應(yīng)該在父母懷中撒嬌的年紀(jì)，襲人被拋到這個冰冷而陌生的世界上。她獨(dú)立地做人，從那時候就開始了。

在襲人的印象中，她一生中走的最長的路，恐怕莫過于從人口市場到賈府的那段路了。那條路上，她每邁出一步，都是在逃離殘留著的對父母的眷戀，都是在走向封閉著的對未來的恐懼。

賈府朱紅色的大門緊閉，兩只石獅子散發(fā)出莊重和威嚴(yán)，襲人被從側(cè)門帶進(jìn)去。一旦踏進(jìn)這個門，她將不再是她自己。從此成為別人的奴隸，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2

見到賈母的那一刻，她緊繃著的神經(jīng)稍稍放松了一些。這是個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沒有人打她，也沒有人罵她。她能吃飽飯了，身上的衣服也比開始光鮮。

幸福來的太突然。這個小女孩無以為報(bào)，她只有用自己的忠誠，盡心盡力去服侍每一個主子。

她服侍賈母的時候，眼睛里只有一個賈母；后來，賈母讓她去服侍湘云，眼睛里只有一個湘云。

她和湘云成了好閨蜜，彼此分享心中的小秘密。直到多年之后，湘云仍對襲人念念不忘，每次進(jìn)賈府，準(zhǔn)備禮物都少不了她。

賈母看這小姑娘不錯，就又把她送去服侍寶玉。襲人服侍寶玉的時候，眼睛里又只有一個寶玉了。

及至伺候了賈寶玉，襲人才算是真的大開眼界，世上竟然還有這樣的主子——沒有架子，待人和氣，不欺負(fù)下人不說，還變著法哄這些女孩兒們開心。而且，寶玉還給了她一個很有個性的名字：襲人。

在寶玉身邊，襲人擁有了一種全新的感覺。她不再被當(dāng)做下人對待，她體會到了一種全新的人際關(guān)系——平等和尊重。

當(dāng)然，這主要是因?yàn)閷氂竦陌V病。她看所有的女孩都是水做的一樣純潔，而對自己卻又覺得污濁不堪，自慚形穢。

跟賈寶玉在一起的時候，襲人會暫時忘卻自己的身份，陷入到一種幸福的麻醉之中。那是她長這么大，包括在被賣給賈府之前，都不曾有過的感覺。

她渴望抓住這種幸福，永遠(yuǎn)地抓住。曾經(jīng)她沒能阻止家人拋棄她，但是現(xiàn)在她必須阻止這幸福離開她。所以當(dāng)寶玉想要初試云雨的時候，她無法拒絕。她下意識地將自己的行為合法化和正義化——她告訴自己，這不算越禮，這是賈母默允的。

3

那件事情發(fā)生之后，寶玉待她更是不比一般人了。

有一次，她母親把她叫回家去團(tuán)聚，要晚上才回賈府。這天寶玉剛好被請去東府看戲，戲看到一半，無聊，就偷跑去襲人家坐。

花家自從將襲人賣與賈府之后，重整家業(yè)，日子逐漸好起來，但畢竟仍然難免寒磣。寶玉這種公子哥兒大概從來沒進(jìn)過這種人家。

然而，寶玉訪襲人，全程都沒有描寫賈寶玉見到了什么，是什么感受，有什么想法。相反，寫的都是襲人的說話行事。

那天寶玉穿了嶄新的行頭，富貴華麗，光彩照人。襲人的母親、哥哥，表姊妹們坐了一屋子，圍著吃果子，聊天。見來了這樣的稀客，不由得感到蓬蓽生輝，又是怕寶玉冷，讓他上炕，又忙著令擺果子，倒好茶。里里外外忙亂了好一陣。

襲人卻說，“你們不用白忙，我自然知道，不敢亂給他東西吃的?！比缓螅瑢⒆约旱淖炷脕?，給寶玉坐；再用自己的腳爐，給寶玉墊腳；荷包內(nèi)取出梅花香餅兒，又將自己的手爐掀開焚上，仍蓋好，放在寶玉懷里；將自己的茶杯斟了茶，送與寶玉。

接著，襲人伸手從寶玉的頸上摘下通靈玉，笑著告訴她的表姊妹們，“你們見識見識。平常說起來都覺得稀罕，恨不能一見。今兒可好好瞧瞧，什么稀罕物兒，也不過就這么著了?！?/p>

那時候，她覺得不但身邊的寶玉，就連這通靈玉，也都是她的了。寶玉不再僅僅是寶玉，更是她的道具——擺放在那個曾經(jīng)拋棄她的家里，神采奕奕閃爍著她如今的榮耀——她打心底升出一種復(fù)仇的快意。

然而，她還是不得不說，“坐一坐就回去罷，這個地方兒不是你來得的。”她心里清楚：虛榮歸虛榮，現(xiàn)實(shí)歸現(xiàn)實(shí)。

4

回家的那天晚上，一向溫順的襲人，平生第一次和寶玉生氣。

其實(shí)，她也不是在氣寶玉，她是在氣她自己；其實(shí)，她也不是在氣她自己，她是在恨她自己；其實(shí)，她也不是在恨她自己，她是恨她心里的某些地方，被什么東西扎痛了。

有些時候，人們可以在人前可以裝模作樣，在朋友圈里可以曬曬幸福。但唯有孤獨(dú)一人的時候，他才能嘗到真正的人生況味。

現(xiàn)在，襲人就正在屋內(nèi)品嘗她內(nèi)心深處最真實(shí)的人生況味。

寶玉周圍沒人，就笑著來問她，“今兒那個穿紅的是你什么人？”——寶玉這種聽劉姥姥胡謅一個漂亮妹妹，都要跑過去給人家立廟的花癡，在襲人家見了那么多漂亮妹妹，自然難免此問。

襲人答，“那是我兩姨姐姐?！?/p>

寶玉聽了，免不了贊嘆兩聲。只不過寶玉這贊嘆，傳到有心事的襲人耳朵里，就變了味道——

“嘆什么？我知道你心里的緣故，想是說他那里配穿紅的？”

——是貧窮限制了襲人的理解力，在她的觀念里，窮人連穿紅色衣服，都成了一種僭越。

寶玉連忙解釋——“不是，不是。那樣的人不配穿紅的，誰還敢穿？我因?yàn)橐娝麑?shí)在好的很，怎么也得他在咱們家就好了。”

襲人更受刺激——

便冷笑，“我一個人是奴才命罷了，難道連我的親戚都是奴才命不成，定還要揀實(shí)在好的丫頭才往你們家來？”

——“冷笑”用在素來溫順的襲人身上，實(shí)在耐人尋味。由“不配紅衣”已上升到“奴才親戚”，襲人的心結(jié)正在顯現(xiàn)。

寶玉笑著再哄——“你又多心了。我說往咱們家來，必定是奴才不成，說親戚就使不得？”

襲人道：“那也般配不上。”

“那也般配不上”，究竟是藏在襲人心底的話。也許這句話不是在說她的姨姐姐，而是在自顧自地念叨自己。

“那也般配不上”，這在她心里，是永遠(yuǎn)的痛。

5

當(dāng)然，即便能夠般配的上，她也未必就能夠和寶玉成為心意相通的眷屬。因?yàn)樗蛯氂?，除了床上，根本沒處在同一個頻率過。

襲人沒有受過教育，也不懂賈寶玉對仕途經(jīng)濟(jì)的反感，更不明白賈寶玉對自由的向往，對美好易逝的感傷。

在她眼里，賈寶玉就是個長不大的孩子，又任性，又花癡，愛胭脂。不管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寶玉，她都必須誘導(dǎo)賈寶玉走上“正道”。

所以，她以自己母兄要贖回自己為由，要挾寶玉，和他進(jìn)行“約法三章”。想讓寶玉做一個符合大老爺心意的好孩子。哪怕是裝出來的呢，也行。

寶玉害怕襲人真的離開他，當(dāng)場就滿口答應(yīng)“好姐姐，別說兩三件，就是兩三百件，我也依的?！?b>可是，說歸說，賈寶玉能做得到嗎？其實(shí)也就是個嘴炮。

不久之后，襲人就發(fā)現(xiàn)，她的“約法三章”幾乎一點(diǎn)用都沒有。

那時候?qū)氂裾枉煊翊虻幕馃?，晚上賴在黛玉那里，襲人催好幾遍，到二更天才回家去睡覺。第二天天剛亮，起床來臉都不洗，就披衣靸鞋，仍往黛玉房中去。完全處于失控狀態(tài)。

襲人不爽之后，再度將自己的不爽正義化、合理化——“姐妹們和氣，也有個分寸兒，也沒個黑家白日鬧的。憑人怎么勸，都是耳旁風(fēng)?！睂氣O對此深表贊同，言談之中覺得她“深可敬愛”。

后來，襲人因?yàn)檫@個，第二次和寶玉生氣。

她再次勸誡寶玉，引得寶玉見他嬌嗔滿面，情不可禁，便向枕邊拿起一根玉簪來，一跌兩段，說道：“我再不聽你說，就和這簪子一樣！”——不幸的是，寶玉再次成功當(dāng)了嘴炮。

6

襲人終究不懂寶玉的心，她逼得了他一時，卻逼不了他一世。寶玉之所以聽她的話，是出于對她的“憐愛”才如此。但是“憐愛”畢竟側(cè)重于“憐”，而非“愛”。寶玉的心，早已放黛玉那里去了。

后來，寶玉夾在黛玉、寶釵、湘云、襲人等女子中間，心煩意亂。被逼無奈的時候，他差點(diǎn)就參了禪，悟了道，了結(jié)了石頭記。當(dāng)時襲人見他狀態(tài)不對，就以別的事勸他——

襲人：“今兒聽了戲，又勾出幾天戲來：寶姑娘一定要還席的。”

寶玉：他還不還，與我什么相干？

襲人：好好兒的大正月里，娘兒們、姐兒們都喜喜歡歡的，你又怎么這個樣兒了？

寶玉：他們娘兒們、姐兒們喜歡不喜歡，也與我無干？

襲人：大家隨和兒，你也隨點(diǎn)和兒，不好？

寶玉：什么大家彼此，他們有大家彼此，我只是赤條條無牽掛的。

說到這句，不覺淚下。襲人不敢再說。寶玉細(xì)想自己剛才那句話，幾日來心中的煩悶一齊涌出，不禁放聲大哭，翻身站起來，至案邊，提筆立占一偈：

你證我證，心證意證。

是無有證，斯可云證。

無可云證，是立足境。

寶玉的心，是“無可云證，是立足境”的，黛玉一眼就懂，襲人卻不懂。她只是感到害怕，感到恐懼。這個賈寶玉變得陌生起來，她越來越把握不住了。尤其是不久之后，寶玉和姊妹們搬進(jìn)了那個傳說中的女兒天堂——大觀園。

但是，這對襲人來說，似乎成了噩夢的開始。

7

就在搬進(jìn)大觀園不久，有一次天傍晚，天下著雨，賈寶玉冒雨回來。敲門卻沒人開，寶玉生氣，就決定把來開門的丫頭踢上一腳?？墒莵黹_門的不是別人，正是襲人。賈寶玉飛起一腳，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踢在襲人肋上。

寶玉知道踢錯了，罵錯了，趕緊換一種語氣，問怎么樣?？梢u人卻疼哭了，當(dāng)著那么多人的面被寶玉來一腳，又羞，又氣，又疼，一時置身無地。

卻又少不得忍著說道：“沒有踢著，還不換衣裳去呢！” 寶玉進(jìn)房解衣，有說有笑：“我長了這么大，頭一遭兒生氣打人，不想偏偏兒就碰見你了。”賈寶玉長這么大，頭一遭打人，是襲人。寶玉長這么大，頭一遭開車，也是襲人。

令人費(fèi)解的是，寶玉踢了襲人，竟然還能夠沒事似的，一笑了之？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他那一腳上去，用了多大的勁，自己心里真的沒底？

結(jié)果襲人肋上被踢的青了碗大的一塊，睡著了夢里還“哎呦”疼的直叫喚。半夜起來頭上發(fā)暈，一口吐出鮮血來。

襲人看地上的血，自己心里也就涼了半截。少年吐血，年月不保，縱然命長，終是廢人了。想起此言，不覺將素日想著后來爭榮夸耀之心盡皆灰了，眼中不覺的滴下淚來。

是的，襲人怕死，襲人虛榮。

然而這個給她一腳，令她心灰意冷的男人，正是她曾甘愿獻(xiàn)身，為之忠心耿耿的賈寶玉。也許正是這一腳，把襲人從愛情迷魂湯中踢醒，她終于意識到這個事實(shí)：賈寶玉，她不但把握不住，而且還靠不住。

8

襲人被踢之后，寶玉心里不順，晴雯失手折了扇骨。寶玉罵她晴雯“蠢材”，自此戳到馬蜂窩。晴雯牙尖口利，得理不饒人，無理犟三分，在這里成功扮演了攪屎棍的角色——先是怒懟寶玉，再是怒懟襲人，最后兩人一塊懟。

該說的不該說的，一股腦兒全說了——

“自古以來，就只是你一個人會伏侍，我們原不會伏侍。因?yàn)槟惴痰暮?，為什么昨兒才挨窩心腳??？我們不會伏侍的，明日還不知犯什么罪呢！”

“別叫我替你們害臊了！你們鬼鬼祟祟干的那些事，也瞞不過我去。不是我說，正經(jīng)明公正道的，連個姑娘還沒掙上去呢，也不過和我似的，那里就稱起‘我們’來了？”

晴雯的飛揚(yáng)跋扈縱然跟她本身的性格有關(guān)，但這里也難免透露出她對襲人的憤懣和不爽。這場爭吵也許已經(jīng)醞釀良久，折斷扇骨只不過是導(dǎo)火索而已。

這是晴雯和襲人之間的戰(zhàn)斗。

按理來說，怡紅院的天字第一號大丫鬟應(yīng)該是晴雯，而非襲人。原因很簡單：晴雯人事關(guān)系在怡紅院，是這里的正式工；而襲人人事關(guān)系在賈母，僅僅是臨時借調(diào)到這里工作的。

然而襲人這個借調(diào)過來的小丫頭，卻忘了自己是誰，竟然還無證駕駛，偷跑到賈寶玉車上去了。晴雯當(dāng)然看不慣，當(dāng)然要吃醋。

晴雯這么一鬧，襲人就很尷尬了。

9

畢竟襲人和寶玉“初試云雨”的時候，是將自己的行為合理化了。（她有這種能力，后來無意中聽到寶玉對黛玉的表白之后，也是先將自己的行為合理化，后來才向王夫人建議搬出大觀園。）

襲人當(dāng)時的內(nèi)心活動是這樣的——“襲人素知賈母已將自己與了寶玉的，今便如此，亦不為越禮”——不過，這恐怕更多的也只是她自己一廂情愿的看法。

而且，不久之后，這件事就有了風(fēng)聲出來。

在怡紅院，就連寶玉和小丫頭洗澡洗了幾個時辰，弄得地上都是水這種事大家心里都有數(shù)，何況寶玉和襲人之間的“大動作”呢？他們那點(diǎn)事，恐怕知道的人還不少。

就連前來勸架的黛玉，也都有所察覺，她怎么跟襲人說話的——“好嫂子，你告訴我，必定是你們兩口兒拌了嘴了，告訴妹妹，替你們和息和息?！薄澳阏f你是丫頭，我只拿你當(dāng)嫂子待?！?/p>

而且不僅黛玉知道，寶玉的奶媽李嬤嬤似乎也有所風(fēng)聞。因?yàn)榫驮谝u人和晴雯鬧矛盾不久之前，李嬤嬤曾來怡紅院指著襲人鼻子罵，“忘了本的小娼婦兒……一心只想裝狐媚子哄寶玉，哄的寶玉不理我，只聽你的話……”

然而，晴雯這么一鬧，就相當(dāng)于一個大喇叭，把襲人和寶玉之間的小秘密給向整個大觀園廣播了出去。

這個時候，襲人所面臨的是前所未有的挑戰(zhàn)：寶玉對黛玉的傾心、寶玉對她自己的厭倦、奶媽李嬤嬤們對她的敵視，以及妒火中燒的晴雯對讓她的不爽，將來勢必還有大觀園中的閑言碎語。

不過，背腹受敵的襲人，很快迎來了一次機(jī)遇。這件事發(fā)生在第三十三回，寶玉被打。

10

寶玉的這次被打，不客氣的說，一個字——該。緣由之一，他和忠順一個名叫蔣玉函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關(guān)系，結(jié)果這戲子跑了，忠順王府的人專程到賈府來找賈政要人。

緣由之二，王夫人午睡的時候，閑得無聊的寶玉到王夫人屋里，同丫頭金釧兒調(diào)情（其實(shí)也就是喂個糖，說句話），被王夫人發(fā)現(xiàn)。王夫人伸手打了金釧，罵她“下作娼婦兒，教壞爺兒們”。金釧兒無地自容，羞憤投井。

賈政正在氣頭上的時候，從賈環(huán)嘴里聽說了這件事的加強(qiáng)版——“寶玉哥哥前日在太太屋里，拉著太太的丫頭金釧兒強(qiáng)奸不遂，打了一頓，金釧兒便賭氣投井死了?！?/p>

不務(wù)正業(yè)，勾搭戲子，此一罪；膽大包天，招惹王府，此二罪；貪戀女色，淫辱母婢，此三罪；丫頭自殺，內(nèi)出家丑，此四罪。四罪并罰，幾個寶玉也得被賈政打死。

況且，賈政打小就看不上寶玉。賈寶玉周歲那年抓周，無數(shù)東西都不抓，單抓脂粉釵環(huán)。當(dāng)時賈政就不高興，說他將來不過是酒色之徒罷了。而寶玉漸漸進(jìn)入賈政的視野，恐怕是在優(yōu)秀的長子賈珠去世之后。

寶玉被打，最終還是老太君親自出馬，心疼的聲淚俱下，“先打死我，再打死他，就干凈了！”這才保了他一條小命。

然而，這件事給王夫人提了一個大醒，她不得不直面這個現(xiàn)實(shí)：她的寶玉終于長大了，“被教壞”了。而且，他“好色”的天性似乎并未改變。

現(xiàn)在，她有必要去了解一下兒子現(xiàn)在所處的環(huán)境——大觀園。于是，她要找寶玉身邊的丫頭過來探探口風(fēng)。甚至她想要知道，寶玉這次被打，有沒有人會聯(lián)想到金釧兒的跳井，聯(lián)想到王夫人她自己。

令她意外的是，她一下子就探到了洞底。

因?yàn)閬淼牟皇莿e人，正是襲人。

11

王夫人一開始想叫的，僅僅是隨便一個“跟二爺?shù)娜恕薄？吹絹淼氖且u人，她還說，“你不管叫誰來也罷了，又撂下他來了，誰伏侍他呢？”。

但是，襲人必須來。

也許早在幾天前，襲人就已經(jīng)預(yù)見到了這個時刻，她準(zhǔn)備好所有的說辭和態(tài)度，甚至具體到說某句話應(yīng)該配以什么語氣，佐以何種表情。

她半吞半吐，話說半截，卻又咽住，“太太別生氣，我才敢說。”

她故弄玄虛，話中有話，“論理，寶二爺也得老爺教訓(xùn)教訓(xùn)才好呢；要老爺再不管，不知將來還要做出什么事來呢?！?/p>

她表述忠心，八面玲瓏，“那一日那一時我不勸二爺？只是再勸不醒。偏偏那些人又肯親近他，也怨不得他這樣。如今我們勸的倒不好了?！?/p>

她有的放矢，欲擒故縱，“我也沒什么別的說，我只想著討太太一個示下：怎么變個法兒，以后竟還叫二爺搬出園外來住就好了?！?/p>

在這場對話中，襲人以智商和情商以及充分的準(zhǔn)備完勝王夫人。她全然了解王夫人的心事，而王夫人對她卻一無所知。所以，她四兩撥千斤，牽著王夫人鼻子走。

在這場談話之前，襲人在王夫人眼里不過是“沒嘴的葫蘆，”“在寶玉身上留心”，“諸人跟前和氣這些小意思”。但經(jīng)過這場談話之后，襲人在王夫人眼里就是“我的兒，你竟有這個心胸，想得這樣周全……也罷了，你且去罷，我自有道理……”

最后，曹雪芹用了七個字，結(jié)束了襲人的這場精彩話術(shù)戰(zhàn)——“說著，慢慢的退出。”——彼時襲人的心境，是淡定？是從容？是竊喜？還是放松？不管怎樣，那一定包含了只屬于勝利者的喜悅。

12

緊接著，襲人的身上就發(fā)生了一些列的變化——

首先，人事關(guān)系變更，從賈母出轉(zhuǎn)至王夫人名下；其次，月薪翻倍，由原來的一兩漲到二兩零一吊；第三，食堂加餐，由原來的一葷一素變?yōu)閮扇澮凰兀?/p>

而且，這些事情不是暗暗做的，是王夫人當(dāng)著眾人的面交代鳳姐的——

“明兒挑一個丫頭送給老太太使喚，補(bǔ)襲人，把襲人的一分裁了。把我每月的月例二十兩銀子里，拿出二兩銀子一吊錢來給襲人去。以后凡是有趙姨娘、周姨娘的，也有襲人的，只是襲人的這一分都從我的分例上勻出來，不必動官中的就是了?！?/p>

至此，襲人的絕地反擊大獲全勝。她憑著自己的智慧和手段，暗度陳倉，成功挽回失控的局面。再度將一切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中。

晴雯她們依然會打擊她，會嫉妒她，會挖苦她。但她不會再在意這些東西，她已經(jīng)得了最大的實(shí)惠，不妨在這些小事上讓她們占些便宜。

而且她知道王夫人的想法，因?yàn)橥醴蛉烁嬖V過她，“你且去罷，我自有道理。”王夫人的“道理”，想必很快就會臨到大觀園。

在忍耐的同時，襲人開始有意識地發(fā)展團(tuán)隊(duì)作戰(zhàn)。也許她知道，二兩零一吊錢的工資里，那一吊錢意味著什么。按照賈府的規(guī)矩，每個姨太太可以有兩個小丫鬟，每個小丫鬟的月例是五百錢。

襲人的動作，總是很快。

13

不久之后，王夫人就帶著她的“道理”，到大觀園里來了。相比于之前，她對大觀園的了解不僅豐富，而且充滿細(xì)節(jié)。

她不但知道有個跟寶玉同一天生日的丫頭，還知道她說過“同日生日，就是夫妻”這些混賬話。

那天王夫人做了很多事：攆了晴雯，攆了四兒，攆了芳官等一干戲子。臨走，還不忘向襲人、麝月等人發(fā)下狠話——

“你們小心，往后再有一點(diǎn)分外之事，我一概不饒！因叫人查看了，今年不宜遷挪，暫且挨過今年。明年一并給我仍舊搬出去，才心凈?！?/p>

也許寶玉果真是不明白，“誰這樣犯舌？況這里事也無人知道，如何就都說著了？”但是，他發(fā)現(xiàn)了一件很蹊蹺的事情，而且當(dāng)著襲人就說了出來——

“怎么人人的不是，太太都知道了，單不挑出你和麝月、秋紋來？”

王夫人當(dāng)然挑不出來她們的不是，因?yàn)橐u人是她欽點(diǎn)的姨太太；麝月、秋紋是襲人早預(yù)備好了的兩個丫頭。而且這事，王夫人心里大概有數(shù)，因?yàn)樗龁为?dú)叫過秋紋，也賞過秋紋衣服。

至此，襲人的故事也差不多接近尾聲了。因?yàn)楹竺娴那楣?jié)，她不過是一直在跑龍?zhí)?。跑啊跑，一直奔跑到最終的結(jié)局。只不過她沒料到，那么漫長的奔跑，竟然會是那樣的結(jié)局。

后四十回里，關(guān)于襲人的故事，是合乎前八十回的預(yù)設(shè)的。甚至包括她“委委屈屈上轎”，及至后來因?yàn)槭Y玉函的義氣而“真無死所”的心態(tài)轉(zhuǎn)變。

那么多年過去，賈寶玉終于還是沒能聽她的勸，去做了和尚。這真是莫大的諷刺。而她也再度被打發(fā)出賈府，有如多年前，她被父母賣出家門。

好了，一切回到原點(diǎn)。

14

也許直到看到蔣玉函腰間的腥紅汗巾的時候，襲人恍惚間還能夠記起若干年前，賈寶玉將腰間的汗巾解下來給她的事情?，F(xiàn)在她知道了，條那是汗巾正是蔣玉函的。

她曾以為自己能夠掌控命運(yùn)，掌控一切。卻不知道命運(yùn)早在多年前那個夜晚就給她布下了天羅地網(wǎng)，然后在黑暗中靜待事情的成就。

生命力極強(qiáng)的女人，只要一點(diǎn)水分和陽光，就能盛開燦爛的花朵。她曾因被家人出賣而絕望，曾因賈府的慈悲而溫暖，曾因愛情的滋潤而燦爛，曾因?yàn)榕耐纯喽员?，亦曾因得來的一切而虛榮。

她從小缺乏的安全感，所以才患得患失，才對一切有著超強(qiáng)的控制欲。她試圖掌控寶玉，讓寶玉按部就班地走仕途經(jīng)濟(jì)之路；她試圖掌控王夫人，讓王夫人欣賞她、提拔她。

對王夫人，她成功的精彩；對賈寶玉，她失敗的慘烈。有些東西，就像手中的沙子，握的越緊，流失的也就越快。

在這一切的過程中，她被別人逼著，她也逼了別人；她被別人傷害著，她也傷害了別人；她被這個世界刺痛，她也刺痛了這個世界；她被這個世界溫暖，她也溫暖了這個世界。

她的痛苦，她的無奈，她的斗爭，她的上位，她的得到和失去，都是她的個人成長史。她活的太辛苦了，理應(yīng)有一個好的歸宿。

蔣玉函在城南買了房產(chǎn)和田地，那是一個幽靜的地方。那里人煙稀少，草木茂盛，遠(yuǎn)離世間的紛爭。宜養(yǎng)傷。

愿你出走半生，歸來仍是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