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苔花》

上一章|苔花26要畫受挫，靜思悟道

離開的日子越來越近了，鄭主任見我去意已決，對我的態(tài)度瞬間淡漠下來，言談話語之中，無不流露出人走茶涼的悠長韻味。

一天早晨，我剛到辦公室，鄭主任有意無意地說了一句：“小魚，等你走了之后，我們就再招個小伙子，要學(xué)法律的，這個以后能夠派得上用場?！?/p>

我的臉紅一陣子、白一陣子，尷尬極了。這話不管是有意說給我聽，還是無意中輕松談起，都是在挑明了對我的不喜歡。言由心生，像鄭主任這個級別的高官，但凡開口說話，自然是經(jīng)過一番深思熟慮的。他好像在告訴我：“年輕人，別不識抬舉，自找苦吃”。

明知來者不善，我也不能立馬反擊，這樣只會破綻百出、自亂陣腳。我必須趕緊穩(wěn)住情緒，尋思著怎么能把話說圓了！鄭主任是何等地老謀深算，他肯定早就編好了羅網(wǎng)，只是在等我慢慢進入。況且，我這一年的鑒定資歷還握在他的手里，因為一時沖動而得罪了他，絕對是一筆劃不來的買賣。

一番思量之后，我只好強顏歡笑地說道：“鄭主任，那恭喜你??！咱們省廳這么好的地方，要幾個高材生那還不是手到擒來、易如反掌。省廳在您的領(lǐng)導(dǎo)下一定會兵強馬壯、別開生面的！”

鄭主任笑了笑，不再說什么，因為從我的言談中，他知道我不是一個氣量狹隘之人。這好比一個劍客向強大的對手發(fā)出了一份挑戰(zhàn)書，而對手卻毫不在意，只是微微地說道：“我已退出江湖，無意紛爭”。那么發(fā)出挑戰(zhàn)的劍客，無疑是落寞和失望的。這就叫做“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與之爭”。

這時候，除了我和三個女干部還在堅守工作崗位之外，其他人全都返回了。看到這些，我也有些穩(wěn)不住了，當真是思鄉(xiāng)情切、歸心似箭。但我是不能走的，我負責掛職人員的日常管理，必須將每個人的鑒定履歷表一一審核上報完畢后，方才可以離開，而組織部的審核表肯定要在掛職結(jié)束的時候才會下發(fā)。

我不能離開，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一定要得到魏廳長答應(yīng)給我的那幅畫。自己那么長的時間都等了，臨走這幾天更要沉得住氣，“為山九仞，功虧一簣”的事情，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

這些天，我一直憂心忡忡，因為魏廳長依舊很忙，國內(nèi)國外來回跑，一天到晚地閑不住。我的心里已經(jīng)做好了放棄的準備，深深地為我這一年的低聲下氣、曲意逢迎感到不值。

恰在這時，魏廳長突然到了我的辦公室，說是來找鄭主任，而鄭主任恰巧不在。這留給了我獨自和魏廳長交流的機會，唯一的一次，也是最后的一次。

我本來想跟他要畫，可又覺得有失尊嚴。畢竟之前已經(jīng)跟他要了很多次，或者說求了很多次更確切，他都沒有給我。萬一這次他再不給，我豈不是自取其辱，竹籃打水一場空么？

可這畢竟是最后一次機會??！我難道就這么放棄？尋思好后，我終究還是開口了：“魏廳長，最近看您很忙啊，一定要多注意身體?！?/p>

“都是工作上的事兒，沒辦法。”

“聽說您最近榮升秦南省美協(xié)理事長，恭喜了！”

“你消息夠靈通的??！”

“報紙和網(wǎng)站上為您喝彩的文章鋪天蓋地，咱們廳里的人誰不知道啊？這是對您藝術(shù)水平的充分認可啊，魏廳長以后可真是前途無量?。　?/p>

“那些都是虛名，關(guān)鍵是能夠提升作品價格?！蔽簭d長開心地笑了一下。

“是??！魏廳長不為虛名所擾，看得通透。這點，我要向您學(xué)習?？上У氖牵荫R上就要走了，以后不知道什么時候再見面，再聆聽您的教誨？”我想問下那幅畫，卻又不便明提，只好旁敲側(cè)擊。

魏廳長好像沒有聽出話里的意思，隨口答復(fù)道：“咱們離得這么近，想來隨時來啊！”

我還想繼續(xù)挑明，沒想到鄭主任進來了，我只好收住，裝作有事，匆匆離開了。

距離研修結(jié)束，也就四五天了！我已經(jīng)不對那幅畫抱任何希望了，像他們那樣的大人物怎么會看得起我這樣的草根呢？而且我在辦公室里聽到消息，魏廳長今天下午就要出國了，所以我的畫作泡湯，已經(jīng)是鐵板釘釘?shù)氖虑椤?/p>

心灰意冷之時，魏廳長突然給我打電話，讓我到他畫室一趟。我趕緊應(yīng)承道，馬上過去。出門左拐，我快步地走著，腦子飛速地轉(zhuǎn)著，把一年來的求畫經(jīng)歷跟放映機似的過了一遍。我的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抱著很大的希望，卻又做著最壞的打算。

到了門口，我停頓了幾秒，平復(fù)下情緒，輕輕地敲開了畫室的門。魏廳長喊我進來，雖然之前到過他的畫室，我還是被這里的富麗堂皇震撼到了。

正沖門，是一張厚重而巨大的雞翅木書桌，上面鋪著雪白的羊毛氈墊，氈墊兩邊各放著一塊水波紋金絲楠木鎮(zhèn)紙。

桌面右側(cè)是一個精巧雅致的黃花梨筆筒，倒插著大小不一的狼毫湖筆，緊靠著是一方黑色質(zhì)樸的老坑端硯，這端硯竟是由一整塊原石雕刻而成；左側(cè)立著一尊古色古香、造型精致的祥獸獻瑞香薰，裊裊青煙從里面飄了出來，整個房間彌漫著濃厚的紫檀香料的味道。

桌下是一口肚大腰圓的青花瓷缸，里面擺放著數(shù)十個修長的書畫卷軸。距離瓷缸不遠處是崖柏制成的大型花架，上面立著兩盆牡丹，那牡丹開了五六朵，有碗口大小，正吐蕊綻放，爭奇斗艷。

靠近內(nèi)墻的是清一色的高檔紅木家具，墻上掛著幾幅名人字畫，隔斷房間的博古架上充斥著不計其數(shù)的古玩金石。陽臺的落地窗前面，赫然立著一件雄性梅花鹿標本，優(yōu)雅的身姿、華麗的皮毛、水汪汪的大眼睛，以及像樹杈一樣、昂揚向上的犄角，仿佛跟活的一般。

稍微定下心神，我畢恭畢敬地說：“魏廳長，您找我有事么？”

“小魚，你之前給我要過一幅畫，我因為工作忙，一直沒顧得上?，F(xiàn)在你快走了，我把它送給你?！闭f著，魏廳長單手遞過來一個信封。

我趕緊上雙手接過，止不住地感謝道：“謝謝魏廳長，真是太感謝了！謝謝您，謝謝您……”

魏廳長淡淡地說道：“好了，小魚。我要出趟遠門，一會兒就走……”

我趕緊識趣兒地說道：“魏廳長，有什么需要幫忙的，盡管說，我年輕力壯，幫得上忙?！?/p>

“不用了，就一個拉桿箱?！?/p>

“那我給您提著?！蔽易鲃萆锨?，去提那個箱子。

“真不用了，我還得收拾點東西，你……”魏廳長的眼神，正在示意我離開。

我不便再打擾魏廳長，于是說道：“那我先走了，就不打擾您了，真心謝謝您，有什么需要的，您盡管給我打電話。”

我低著頭、哈著腰，輕輕地帶上門，雙手使勁把畫作貼在胸前，這可是好幾萬的大作??！得到魏廳長的畫作之后，我著實興奮了幾天，恨不能把這件事情告訴全天下的人。但是，我又克制自己，盡量保持謙遜低調(diào)，最后只告訴了我爹。

那天，我給我爹打電話：“爹，我要了一幅畫，價值好幾萬呢？”

“是么？”我爹似乎并不怎么興奮。

“你不信?。俊?/p>

“信什么？”爹反問我。

“這幅畫值好幾萬啊！”

“唉！小魚，你要干好自己的工作，以后不要做這樣的事情，錢多了不一定是什么好事，有油水的地方就容易滑倒。”說完，他默默掛斷了電話。

爹的這番話，猶如一盆冷水向我潑了過來，我禁不住在心里抱怨道：“你一個老農(nóng)民懂得些什么？”

這些話，我爹不是說了一遍兩遍了，他總是在我春風得意的時候，不失時機地朝我澆瓢冷水。

上次回家，我?guī)Я肃嵵魅蔚膸追輹瑢懙亩际切凹液腿f事興”之類的好話。我讓爹掛在墻上，可是我爹愣是不掛，老爺子脾氣實在太倔！

“爹，這可是知名書法家鄭風的作品，一幅字好幾千呢！”我提示他。

“不掛，俺不信這個，再貴的東西我也不掛。”

“你就是個老農(nóng)民，啥都不懂？這幾幅字能頂你大半年的收成。”

“我就是不懂，但是我知道是農(nóng)民就好好種地，是工人就好好上班。你不要忘了你爹就是農(nóng)民，沒有我們農(nóng)民，你們連飯都吃不上！”

爹的這番話深深刺痛了我，我開始冷靜思考起我的問題來。我是不是真的在人生道路跑偏了？

掛職的這一年，我確實要到了很多知名大家的作品，可這完全是平臺的原因。如果我還在基層，人微言輕，誰會在乎我？即便是畫作到手，那也是放低了自己的人格尊嚴換取的。我像只哈巴狗一樣地去討好別人，戴上了虛偽的面具，扭曲了真實的情感，而這些，都是我想要的么？

屁股和臉到底哪個重要？別人奉承你，到底是因為你的人品，還是你的位子？一個人的舉足輕重，到底又是靠什么來真正衡量？

這些問題在我腦海里不斷盤旋，我卻一個也不能明確回答。前所未有的痛苦接連不斷地朝我壓了過來，我根本無法逃避，我必須趕緊找到一個讓自己信服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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