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們,是宋代詞壇上最具代表性的人物。一個灑脫豪放,一個細膩婉約。一個宦海沉浮,幾經(jīng)起落;一個仕途坎坷,天涯漂泊。
他們,也是我心里最鐘愛的才子詞人,雖然性格不同,詞風(fēng)各異,但兩人留下的經(jīng)典詞作,足以讓我欽佩仰望,心懷愛慕。
所以,今天請允許我穿越一次,回到北宋,那個我最喜愛的文學(xué)年代,并且遇見他們——蘇軾與柳永。
柳永,字耆卿,北宋著名詞人,婉約派代表人物,大約生于984年,卒于1053年。
蘇軾,字子瞻,號東坡居士,北宋著名詞人,豪放派代表人物,生于1037年,卒于1101年。
且將浮名換吟唱,一蓑煙雨任平生
這部分要寫的是有關(guān)兩個人的性情與經(jīng)歷,因為只有了解了這些,才能真正走近一個人,才能讓心中的喜愛變得更深沉。
事實上,無論蘇軾還是柳永,這一生都不是順風(fēng)順水、祥和如意的。
柳永,出生于官宦世家,當(dāng)他躊躇滿志地去參加科舉考試的時候,卻落第不中。憤慨之下,他寫下了這首《鶴沖天》:
“黃金榜上,偶失龍頭望。明代暫遺賢,如何向?未逐風(fēng)云便,爭不恣狂蕩?何須論得喪。才子詞人,自是白衣卿相。
煙花巷陌,依約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尋訪。且恁偎紅倚翠,風(fēng)流事,平生暢。青春都一餉。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
的確,柳永經(jīng)常徘徊于煙花巷陌,流連于秦樓楚館,但他并非真的是一無是處的酒色之徒,他也是從小就在接受儒家文化的教育,有一顆出仕的心。正是這樣的打擊,以及之后的多次落第(雖然最后考中一次,但仕途仍是不順得很),將柳永完全推向了另一條道路。
柳永成了那個時代的“飄一族”,從此以填詞為生,以青樓女子的溫柔滋潤心靈,不只在京師,很多地方都留下了他的足跡。
浪跡天涯的人更容易體會到那份寂寞與孤獨。他說“不忍登高臨遠,望故鄉(xiāng)渺邈,歸思難收”,他說“念雙燕,難憑音信;指暮天,空識歸航”,他說“帝城賒,秦樓阻,旅魂亂”,他說“一望鄉(xiāng)關(guān)煙水隔,轉(zhuǎn)覺歸心生羽翼”……
這樣的柳永,總是令我萬分心疼,心疼他那顆敏感的心,承受了太多的苦與愁。不知為什么,我腦海里的他,經(jīng)常著一襲白衣站在江邊,望盡了秋的蕭索,卻望不到故鄉(xiāng)的歸途。
如果說柳永人生中的一個關(guān)鍵詞是“漂泊”的話,那么,蘇軾人生中那個相對應(yīng)的關(guān)鍵詞就是“奔波”。柳永去的很多地方,都是他自愿的;但蘇軾所去的地方,卻是他不得不去的。因為無論是任地方官,還是被貶謫,他都不能抗旨不遵。
與柳永的應(yīng)考不順相比,蘇軾走上仕途之路簡直是太順利了,20歲中進士,正是意氣風(fēng)發(fā)的好時候。然而不幸的是,他趕上了黨爭,趕上新法與舊法爭風(fēng)對峙的時代,一派直爽率真的蘇軾想不得罪人都難啊。
“烏臺詩案”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轉(zhuǎn)折點,他一生都為之驕傲的詩情才氣,卻讓他落難入獄,最后被貶黃州。
似乎我也應(yīng)該心疼此刻的蘇軾,但更多的感覺卻是嘆服與景仰。他徹底征服了我,用他豁達的人生態(tài)度,樂觀的生存智慧。這個時候的他,當(dāng)著最不起眼的小官,卻凝聚著最大的光芒,寫下了最多的佳作,而我個人非常喜歡那首《定風(fēng)波》: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料峭春風(fēng)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厥紫騺硎捝?,歸去,也無風(fēng)雨也無晴。”
這才是我愛的蘇軾,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何妨?
胸襟開闊的人才能書寫出這份灑脫與達觀。他說“且將新火試新茶,詩酒趁年華”,他說“小舟從此逝,江海寄余生”,他說“此心安處是吾鄉(xiāng)”,他說“人間有味是清歡”……
兩位同樣偉大的詞人,兩個我同樣喜愛的才子,因為性情的不同,經(jīng)歷的不同,而走著不同的路,過著不同的生活,留下了風(fēng)格不同的作品。有時我會想,如果屢試不中的是蘇軾呢?他會從此寄情于煙花巷陌嗎?如果官場的沉重打擊落在柳永頭上呢?他能安然地承接好那一蓑煙雨嗎?
但,這世上沒有如果,愛他們的才情,也要接受他們的人生。
浪淘盡千古風(fēng)流,楊柳岸曉風(fēng)殘月
這部分要寫的是有關(guān)兩個人的才華與名氣。才華,應(yīng)該是一個人最具個人魅力的地方;而名氣,或許就是時代給予這個人的肯定與關(guān)注。
在我們現(xiàn)在所生活的年代,蘇軾的確比柳永更有名氣,當(dāng)然,他更有名的叫法應(yīng)該是蘇東坡。無論文學(xué)界還是書畫界,他都大名鼎鼎,而且西湖有他的“蘇堤”,美食譜里有他的“東坡肉”,古今趣談里也會有他各種各樣的小段子。
不過在北宋初年,柳永的名氣是絕不可低估的,“凡有井水處,皆能歌柳詞”,可見柳永就是當(dāng)時炙手可熱的音樂制作人嘛。柳永的詞是深入民間的,并被歌女們唱遍大江南北,成為那個時代最熱門的流行歌曲。
顯然,出生較晚的蘇軾是知道柳永這位詞界前輩的,雖然他不大會借鑒柳永詞作里某些旖旎香艷的元素,但卻對《八聲甘州》中的“漸霜風(fēng)凄緊,關(guān)河冷落,殘照當(dāng)樓”給出了很高的評價——不減唐人高處。
而蘇軾的詞作也確實有他自己的風(fēng)格,這在北宋是比較獨樹一幟的。有時他也很好奇別人對他的評價,因此他問一位朋友,我的詞與柳永的詞比哪個更好?朋友答,柳詞要二八少女執(zhí)紅牙板唱“楊柳岸曉風(fēng)殘月”,學(xué)士您的詞須關(guān)西大漢綽銅琵琶歌“大江東去”。
看完哈哈一笑,然后想起自己,竟然愛蘇軾,也愛柳永。
愛柳永的詞,是因為他的句子太美,他的用情太深。他筆下的字句,像青春年華里一首叮咚的歌,像離愁別緒里一支凄美的曲。
正如這首《雨霖鈴》,真是將傷離別寫到極致:
“寒蟬凄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都門帳飲無緒,留戀處,蘭舟催發(fā)。執(zhí)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
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jié)。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fēng)殘月。此去經(jīng)年。應(yīng)是良辰好景虛設(shè)。便縱有,千種風(fēng)情,更與何人說?”
這應(yīng)該是柳永最有代表性的作品,沒有艷詞麗句,而是一派清雅,幾多悲涼,可謂世間最美的感傷。
應(yīng)該說,在當(dāng)時詞的世界里,婉約風(fēng)格更為正統(tǒng),因為詞這種形式,是被唱的歌曲,而唱詞的人也多為歌伎,所以她們自然會比較喜歡演唱婉轉(zhuǎn)優(yōu)美的作品。由此柳永的影響力可見一斑,而且他對慢詞的貢獻也是巨大的。
其實我愛蘇軾也不是愛他詞風(fēng)的豪放,而是愛他的全面,他既能寫豪邁的“大江東去,浪淘盡”,也能寫婉約的“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既能寫激情的“會挽雕弓如滿月,西北望,射天狼”,也能寫深情的“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當(dāng)然,蘇詞里最有代表性的還是這首《念奴嬌》: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fēng)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亂石穿空,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杰!
遙想公瑾當(dāng)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fā)。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故國神游,多情應(yīng)笑我、早生華發(fā)。人生如夢,一樽還酹江月?!?/b>
通過懷古而撫摸今朝,通過沉思而叩問人生。我印象里的蘇軾就那樣瀟灑地站在江邊,衣袖飄動,目光如炬,仿佛能穿越千里波濤,看盡人生悲歡。
兩首代表作,兩種完全不同的風(fēng)格,卻讓他們各自的才華得到了淋漓盡致的展現(xiàn)。有時沉浸在楊柳岸曉風(fēng)殘月,有時仿佛看到浪花卷起千堆雪,能在這般詩情畫意里做一個遙遠的夢,并且夢見向往的人,真好。
衣帶漸寬終不悔,深情最是江城子
這部分要聊的是有關(guān)多情與深情的話題。詩詞作品里,最美不過一個“情”字。
也許在很多人眼中,柳永是個十分風(fēng)流多情的人,甚至連他自己都說“且恁偎紅倚翠,風(fēng)流事,平生暢”。不過,我一直覺得柳永的多情里,其實也含有無限的深情。
他輾轉(zhuǎn)于秦樓楚館,不單單是為了尋歡買醉,而是為了得到他渴求的溫存與認可。
我們都知道,柳永一生多次落第,曾被皇帝批示“且去淺斟低唱,何要浮名”,也曾被當(dāng)時的宰相晏殊貶低詞作庸俗。世事對于柳永來說太冷酷太無情了,他自覺懷才,卻遇不見知音,所以那種人與人之間的溫暖,那種女子傾心相授的溫柔,正是他最為迷戀的人間煙火。
或許柳永愛過許多青樓姑娘,但我愿意相信他的每一次愛都發(fā)自內(nèi)心,付諸深情。他尊重她們,呵護她們,把她們看作愛人和朋友,而不是供男人享樂的玩物。他寫的詞字字情深,她們唱出來也句句動人,這或許也是一種琴瑟和鳴吧。
他寫“執(zhí)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他寫“早知恁地難拚,悔不當(dāng)時留住”,他寫“算得人間天上,惟有兩心同”,他寫“歸去來,玉樓深處,有個人相憶”,他還寫了最美的“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這首《蝶戀花》真是寂寞相思最好的寫照:
“佇倚危樓風(fēng)細細,望極春愁,黯黯生天際。草色煙光殘照里,無言誰會憑闌意。
擬把疏狂圖一醉,對酒當(dāng)歌,強樂還無味。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據(jù)說,柳永死后,是那些他為之憔悴的女子集資葬了他,每到他的祭日還會組織活動加以緬懷。欲得此厚愛,必付之過深情,柳永這一生的情,大概都給了她們吧。
縱然在那個年代,柳永是家喻戶曉的“情歌王子”,但在我眼里最深情的一首詞卻出自蘇軾之手,這便是那首著名的悼亡詞《江城子》: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凄涼。縱使相逢應(yīng)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xiāng),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正是這首詞,讓我感受到了一個男人如水的深情,動人的懷戀。我仿佛看到墳前的他腸斷無聲,夢里的他落淚千行,桌旁的他揮毫寄情,給他的亡妻,給一去不復(fù)返的往昔。
從此千千萬萬詞人里,我最愛蘇軾,沒有之一。
而每每讀到這首《江城子》我都會感慨,怎么能把一份思念表達得這么自然?他對她“不思量,自難忘”,他看到自己“塵滿面,鬢如霜”,他回憶她“小軒窗,正梳妝”,他深沉的感情里有平平淡淡的日常,也有痛徹心扉的難忘。
是的,古代男子習(xí)慣于三妻四妾,雖然后來他續(xù)弦王潤之,并且有侍妾朝云,但我相信他心底會永遠保留著一個空間,那里有他肆意的青春,有他純粹的愛戀,有他久久不愿忘懷的人,那是他的元配妻子王弗。他們都把自己最美的年華獻給了彼此。
這份深情,總會讓我想起沈從文先生寫過的那句話:“我行過許多地方的橋,看過許多次數(shù)的云,喝過許多種類的酒,卻只愛過一個正當(dāng)最好年齡的人。
我待柳永如初戀,愿陪蘇軾共明天
這部分的內(nèi)容就比較八卦了,嘿嘿。
若問蘇軾與柳永我喜歡誰?其實我都挺喜歡的。他們的詞作帶給了我太多的美與感動,陪我走過了許多與詩詞相伴的時光。
而事實上,我喜歡柳永更早,早到上中學(xué)的時候,可以說他是我真正喜歡上的第一位詞人。
彼時就是很喜歡那種自帶憂傷氣息的男生,想默默地望著他,也想站到他身旁;想在心底偷偷地深藏與關(guān)注,也想走上前給予安慰和體貼……而這,就是我印象里初戀的感覺。
在詩詞的世界里,柳永身上有不少可以作為初戀的特質(zhì)。一個溫柔細膩的才子,帶著憂郁感傷的氣息,過著飄蕩坎坷的生活……風(fēng)流卻不下流,失意但不失才,縱然再落魄,他依舊是我心中才華橫溢的少年模樣。
然而,人不能總活在記憶中,或許因為內(nèi)心的成熟,讓那些屬于青春的迷戀慢慢消于心間,我開始喜歡更樂觀積極更風(fēng)趣幽默更有正能量的人,和這樣的人相處起來會很灑脫輕松。
毫無疑問,蘇軾正是這樣的男子,永遠坦蕩的胸襟,永遠率真的性情,永遠對世人懷有善意,永遠對世界抱有希望,當(dāng)然還有他令人嘆服的才氣……
如果回到古代,如果可以遇見,真希望能做那個與他一生相伴的女子,如妻如友,如影隨形。為了與他匹配,會把自己變得更好。不只文采好,還要身體好。這樣才能不讓他“十年生死兩茫?!?,也不讓他孤獨寂寞沙洲冷。就那樣與他歷經(jīng)所有沉浮起落,與他輾轉(zhuǎn)黃州惠州儋州,能陪他“對一張琴,一壺酒,一溪云”,也能伴他“親射虎,看孫郎”。
執(zhí)子之手,不管天涯路遠;十指相扣,走過漫長流年。
那么請告訴我,如果回到古代,你心中這樣的人又會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