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文佳,放工去唔去泡吧???”對面的Sara探出半個腦袋。
“唔,不去了吧!”文佳心不在焉地回答。
“好不容易到周末了,這一周真是累死了!”Sara契而不舍。
“我真不去啦,你們好好玩!”文佳勉強擠出一個笑容,算是打發(fā)了Sara。
去泡吧可真就回不去了,文佳自言自語道。兩秒之后,又迅速回過神,把自己埋到工作里。
(二)
文佳家住天水圍,過了十二點,西鐵線一停,她恐怕就沒法在兩個小時之內到家了。與天水圍大多數(shù)居民一樣,文佳也是新移民,今年,是她來港的第二十個年頭。
“文佳啊,你過去了要好好讀書,以后留在香港找工作!”文佳的思緒一下子回到二十年前,阿嬤把自己送到村口的那一天。
那是文佳第一次走出這個位于廣西的小村莊,目的地是不過幾百公里距離卻仿佛是另一個世界的香港。文佳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時候就偷渡到了香港,還在那邊生下了弟弟文輝。文佳打記事起,就與阿嬤相依為命。6歲那年,父母來信讓文佳去香港,囑咐她跟著同村的陳叔一起走。
(三)
“阿嬤,香港到底在哪里?。俊迸R行前一晚,阿嬤給文佳煮了碗熱氣騰騰的米粉,“快點趁熱吃。香港啊,我也沒去過,但聽說是個好地方,不然你爸媽也不會一去那么多年不回來,肯定在那賺大錢呢!”
“那我也要去賺大錢,以后接你過去??!”文佳堅定地說。
“我的乖孫女哦!”阿嬤摸了摸文佳的頭,“早點睡,明天一早要出發(fā)了!”
文佳還記得,那時她最后一個好覺,她夢見自己在香港的家里,有一柜子的漂亮衣服和吃不完的米粉,開心到不想醒來。
(四)
“陳叔叔,還有多久才能到香港???我好餓!”文佳已經(jīng)在深圳的關口等了大半天了,可前面的隊伍紋絲不動。
陳叔點了一根煙,“急什么急,早著呢!到時候那個穿制服的人不管問你什么你都別吱聲,記住了嗎?”
“唔,記住了?!彪m然不知道為什么,但幼小的文佳知道,去趟香港不容易,自己不能讓阿嬤失望。
快到傍晚時,終于排到了她和陳叔叔。
“你們去香港做什么?”海關工作人員面無表情地問。
“去探親,對,探親!”陳叔叔有點心虛地笑著說。
“這個小女孩跟你什么關系?”
“是我女兒,啞巴,不會說話,帶她一起去走親戚!”文佳乖巧地笑了一下。工作人員有點狐疑地看了他們一眼,目光定格在文佳的臉上。
1996年9月20日,文佳終于來到香港,而那時的她一定沒有想到,這一去就是20年。
(五)
“這次誰是第一名?。坎粫质且话嗟亩∥募寻??”一群同學沖到了分數(shù)榜前。
“哇!果然是她啊,太厲害了!”
“文佳,你是怎么學習的???每次都考得那么好!”前桌的琪琪轉過頭來。
“唔,除了學習,我也不知道能做點什么了?!蔽募淹屏艘幌卵坨R,迷茫地發(fā)了會呆,繼續(xù)埋入書海里。
(六)
來到香港以后,文佳與父母、弟弟一起擠在一間不足20平米的房子里,只有一張上下鋪,爸媽睡下鋪,她和弟弟睡上鋪,長大一些之后,她在旁邊支了張寬度不足80公分的小床,這就是她初來香港的全部活動范圍。維港、銅鑼灣和太平山頂?shù)囊咕?,仿佛支存在?8村的電視機里,那時的文佳從來沒有去過。
白天,父母去上工后,六歲的文佳就要在家里照看年幼的弟弟。再后來,沒有身份、不會粵語的她被送入家附近的鄉(xiāng)辦學校。她一直是這所中文學校的第一名,因為阿嬤說過,“要好好學習,將來在香港找工作!”
但是阿嬤沒有說,考第一名也不一定能進名校。
雖然中七畢業(yè)會考拿了不錯的成績,但是文佳還是因為沒有申請到獎學金,與大學失之交臂。忙碌了十幾年的文佳突然閑下來了,她感到不適應。她想回家看阿嬤,但是不敢開口向爸媽要來回路費。那就先去找份工作吧,可是面對眼前的招工指南,她迷茫了。
(七)
“文佳,幫我把這份資料復印一下?!薄昂谩!?/p>
“文佳,做一下會議紀要!”“好?!?/p>
“文佳,老板明天出差,幫他定一下酒店機票?!薄昂??!?/p>
在海投了無數(shù)份簡歷之后,文佳終于在中環(huán)這家外貿公司里謀得了秘書一職,每天因為各種瑣事忙得團團轉,加班更是家常便飯。下了班,踩著小高跟一路小跑去趕過海巴士,再換西鐵線回遠在天水圍的家。這份工作,今年是第七個年頭。
所以,每次同事約她下班去放松都會被她用各種借口拒絕,時間長了,也沒有人再約她了。
也不是沒談過戀愛。在公司里,年輕漂亮的她沒少受到男同事的矚目,隱瞞了自己新移民的身份和家住天水圍村屋的事實,文佳選擇了一個香港本地男孩Kevin,與她同歲,家境不錯。周末他們一起去行山,去離島踏青,去海邊燒烤。在香港待了十幾年,文佳都沒有認真看一看這座城市,原來有這么多美景,這么多有意思的事。
她覺得,生活美好得簡直不真實,文佳終于有點喜歡這座城市了。
(八)
“來來來,可文啊,快進來坐!”媽媽熱情地招呼著。
“媽,是Kevin,不是可文……”文佳趕忙糾正。
“哦,不好意思啊,凱文,凱文……”
文佳有些尷尬,他回頭看了一眼Kevin,“不…不進來嗎?”
Kevin在門口呆立了幾秒,突然轉身沖下樓。文佳趕緊追了出去。
“對不起,我不能接受你來自這樣的家庭?!眲偛砰_門的剎那,Kevin被陰暗、漆黑的房間和一張老舊的上下鋪外加一張行軍床給驚呆了。“我可能還不夠了解你。”
“Kevin,你聽我解釋,解…”
(九)
Kevin走了,再也沒有聯(lián)系過文佳。文佳迷茫地看著他們的聊天記錄、一起拍過的照片,“明明昨天還那么恩愛”,但是文佳知道,他們再也回不到過去了。
“如果一開始就公開自己的身份,跟Kevin是不是就不會走到今天的這一步?他恐怕都不會看我一眼吧!”文佳自嘲地笑了起來,對這個城市剛剛建立起來的好感瞬間煙消云散。
(十)
“14點30分開往桂林的大巴馬上就要出發(fā)了,請乘客們趕緊上車!”
文佳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按亮了手機屏幕:2016年9月20日14點29分?!?0年了,我終于要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