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我在一起是因為我是北京人嗎?”

大屏幕上顯示航班延誤,機場廣播也在禮貌地重復:尊敬的旅客朋友們,我們抱歉地通知您,您所乘坐的由廈門飛往北京的航班MU5170由于天氣原因不能按時起飛……

廈門暴雨。候機大廳里人越積越多,空氣又悶又熱,人人顯得焦躁不安。兵荒馬亂好像外面在打仗。座椅的盡頭是一個手機充電樁,三三兩兩的人圍在一起,手里扯著的充電線也像是戰(zhàn)地通訊的電話線了。窗戶被水汽浸得濕漉漉的,幾架飛機孤零零??吭谕C坪上,再遠處是黛青色的天空和海。

同事提議改簽航班,今晚先回酒店睡上一覺。抒抒不想,這里她一天也不愿多待了。

“要不你自己改簽?我得趕回去,有筆預算要明天下班前交。”抒抒說。

“是想見男朋友了吧?也難怪,這回出來有兩周了?!蓖麓蛉に?/p>

抒抒不作聲。同事從包里掏出氣墊BB,一邊對著鏡子補妝一邊說,“到11:00再不提醒登機我可真回酒店了?!?/p>

抒抒是想見到家明的,但又不敢見,她右邊脖子上還有昨晚留下的吻痕。

中央空調(diào)發(fā)出嗡嗡隆隆地運轉聲,風向耳邊吹過來。那是李涯的吻。一開始抒抒還有些掙扎,等到李涯整個身子挨過來,抒抒觸到他寬大的肩膀和后背,就再沒能力動彈了。他的吻又熱又輕,額頭,鼻子,臉頰,嘴唇,脖子,乳房,肚臍,小腹,還要往下,抒抒幾乎是出于本能地把他拽回來。

“怎么了?”李涯抬起頭來溫柔地問她,濕潤的橡皮擦沒有停下,留在她的皮膚上像蜻蜓翅膀沾的水。

抒抒意識到這是她頭一回見到?jīng)]戴眼鏡的李涯,眼鏡深深地陷進眼窩里,跟她腦海中念著的那個人一點也不一樣,好奇怪,腦海中的那個人是什么樣子竟然不記得了。

是啊,他們兩個是那么的陌生,臉都沒有來得及看清楚記清楚過。如果不打招呼,同乘一部電梯,有一方戴了帽子,就一定認不出彼此來。

沒頭沒腦的感情。


抒抒有個多愁善感的媽媽,抒抒小的時候,媽媽常常半夜赤著胸脯到院子里蹲著。即使是炎炎夏日,夜也是涼的,知了不叫了,露水落在鼻尖上。小抒抒把衣服遞給媽媽,媽媽執(zhí)拗著不肯穿。大概有二十年過去了,抒抒想了好多種理由解釋做母親的這種行為,從來沒有找她本人驗證過。萬一媽媽已經(jīng)忘了,她又何必提起這舊傷疤?現(xiàn)在的媽媽開心的時候比不開心的時候多,3月8號婦女節(jié),媽媽打來電話,抱怨道:“婦女節(jié)也不給我打個電話關心下,不懂事!”抒抒說:“今天我也過節(jié)啊,你不也沒給我打?”雖然媽媽還在繼續(xù)數(shù)落自己,但抒抒很開心,仿佛她終于是個跟媽媽一樣平等的大人了,不像小的時候,她蹲在媽媽面前,為哭泣的媽媽心疼,但媽媽是看不起她的,小孩子,懂什么呢。

從小抒抒就知道,媽媽對老公比對女兒好。午睡起來,小抒抒背上書包準備去上學,媽媽正在陽臺上給爸爸掏耳朵,爸爸坐低矮的板凳,側頭趴在媽媽白白的大腿上。抒抒也要掏耳朵,媽媽不同意,只催她快快去學校。

后來抒抒在北京工作,媽媽和叔叔(媽媽后來的老公)一起來看抒抒,媽媽背上背個旅行包,手上拎著一大袋水果,那個叔叔卻空著手。見抒抒面有慍色,媽媽解釋說叔叔腰不好,不能拿重物。三個人到餐館吃飯,媽媽跟叔叔并排坐下,抒抒只得坐到對面。在抒抒看來,肩并肩坐著的人肯定更親密啊。抒抒整頓飯都板著臉,結束后主動去前臺結賬,聽見身后那個叔叔為著什么事情訓斥媽媽。晚上獨處時抒抒說媽媽遇人不淑,媽媽哭鬧這輩子已經(jīng)受了太多的苦,不要抒抒干涉她的幸福。

抒抒總覺得,多愁善感的人大多不勢利。抒抒活到28歲,媽媽很少關心女兒的感情問題。愛催婚的媽媽們年輕時感情一定很順利吧,恨不得下一代快點步入她們早已步入的婚姻殿堂。只有一次,抒抒與媽媽談起一個男孩子,抒抒說,“他家里即使在老家也買不起房子?!?/p>

媽媽問,“你喜歡他嗎?”

抒抒點點頭。

媽媽說,“喜歡就好了。房子嗎,說不定以后你叔叔的畫賣了大錢,直接在北京給你們買別墅?!?/p>

抒抒在心里笑了,她沒有試圖跟媽媽解釋通州的房子已經(jīng)漲到6萬一平,更懶得讓媽媽清醒地意識到叔叔的畫現(xiàn)在一幅只能賣八百塊,他的生活還需要媽媽來補貼。

男孩發(fā)來出去玩的照片,本來是一行人的合影,但他拿PS軟件把其他人裁剪掉了,做了一張兩人的合影給抒抒。高高瘦瘦的男孩笑得很燦爛,抒抒立在男孩身旁很像《流星花園》里的杉菜,玉蘭落在肩膀上,“簌簌”的。

?“還是給我原片吧,現(xiàn)在這個因為裁過太不清晰啦。”抒抒這樣回復男孩,想了一下加了個齜牙笑的表情。

男孩馬上明白了。家里條件不好的男孩總是比一般人更敏感,他還沒跟抒抒說過他喜歡她,現(xiàn)在已不必說了。隨后直接把大合影發(fā)到了微信群里。

我們比上代人要殘忍太多。

這之后抒抒跟家明交了男女朋友。她繼承了媽媽對男人好的“家風”,在生活上對家明很照顧。她幫家明買早飯,給家明的車換玻璃水,家明頭疼了,她拿吹風機吹家明的后腦勺——這招是心藍教給她的,從上大學到來北京工作,心藍和抒抒一直是室友。“吹風機是萬能的,”心藍晃了晃手上的吹風機,這個飛利浦牌的粉色吹風機是抒抒和心藍一起在跳蚤市場上揀的二手貨,“受涼了肚子痛,用它吹肚臍,頭疼了吹后腦勺,當然了,要調(diào)到熱風檔?!?/p>

有一回抒抒跟家明吵架,兩人一晚上沒說話。抒抒從樓下倒垃圾回來,聽到吹風機嗚嗚響,衛(wèi)生間的門沒關,她看見家明的頭發(fā)是干的,人正歪著頭拿吹風機往后腦勺上搗,立馬心疼起來。



抒抒走在河岸上,身后是那座著名的“老橋”。這座三拱橋相傳是但丁遇見初戀愛人的地方。說是橋,現(xiàn)在看起來更像是架在河上的一個上海里弄了,橋上鱗次櫛比建著房子,每間房子有斜下來的雨檐和漆成綠色的木窗。橋上面的攤鋪賣著各類紀念品,游人走在上面,跟逛城隍廟一樣。


迎面走過來中學生模樣的幾個外國男孩,男孩們通通長著跟匹諾曹一樣的鼻子?!翱鄱髂崞咄郏 逼ブZ曹們見抒抒沒反應,改口“你好!你好!”抒抒只得向他們揮揮手。來佛羅倫薩前同事們就跟抒抒說,在意大利,如果男人不沖漂亮女孩子搭訕,那可是不禮貌的。還真是這樣,謝謝你們的禮貌啊。


去年的3月底,抒抒要隨公司參加在瑞士巴塞爾舉行的表展,提前了一周來佛羅倫薩游玩,借住在大學同學麗塔家。抒抒到的第二天,麗塔要以華人青年藝術家的身份被邀去跟新任市長見面,于是托朋友李涯陪抒抒逛逛附近的小鎮(zhèn)。


抒抒到了約定見面的地點,見到穿黑色皮夾克的中國小伙子立在一輛摩托車前。皮夾克小伙兒喊她,是抒抒吧?抒抒走上前,一個硬邦邦的紅色頭盔遞了過來。

“走吧?”李涯沖抒抒揚了下頭。

“這就走?”

“對啊,去San Gimgnano不近呢?!?/p>

抒抒穿著裙子,只能側坐在后座上。她沒找到可以當扶手的地方,犯了難,總不至于剛見面就摟人家腰吧。

“磨蹭什么呢?北京來的姑娘都這么保守嗎?”李涯說話時沒有轉過頭來。抒抒只得松松垮垮地從后面扶著他。

摩托車在寬度剛好容得下兩輛轎車的路上飛馳,路兩旁是托斯卡納的腹地。下車時,李涯拿手背碰了下抒抒的膝蓋,問:“冷不冷?”抒抒被問得心驚肉跳。

兩人坐在一道石頭壘砌的廢棄圍墻上,面前的斜坡上長滿蔥郁的樹木,是阿彼察邦電影里才有的那種蔥郁,但又沒有熱帶雨林的濕熱,陣陣寒氣從身下石頭里泛上來。佛羅倫薩小城像是長在一只大盆里,此刻盡收眼底。

“這地方不賴吧。”李涯說。

“嗯,夠安靜。你常來?”

“和前女友常來,那時候兜里揣一瓶威士忌,我和她輪流大口喝?!?/p>

“喝了威士忌回程還照樣騎摩托?”

“騎啊?!?/p>

“后來呢?”

“什么后來?摩托車嗎,完全沒事,就是剛剛駝你這輛?!?/p>

“是問你跟那女孩后來怎樣了啦。”

“嗨,就人生常有的那樣,散了唄?!?/p>

他站起身來,在圍墻上走來走去,抒抒大叫著讓他下來,“我們才第一天認識,你別摔死在我面前啊”。抒抒記得他穿一雙高幫帆布鞋,鞋面上印著類似犀牛角的圖案。


后來的幾天都沒見到李涯,素昧平生的,抒抒也不好問麗塔。抒抒在麗塔的陪伴下去了烏菲茲美術館,自己則參觀了圣母百花大教堂。抒抒臨走的前一天晚上,麗塔請了一群好朋友來家里吃烤雞。其中有李涯。

李涯進門后坐在了抒抒斜對面,在跟周圍的人打完招呼,他看了抒抒一眼。這一眼不是挑逗,也不熱情,卻是專心的。如果這個眼神放在兩個沒有碰過面的人身上,那一定是茫茫人海里其他人都不是同類,只有這兩個人是,跟長相、性別、職業(yè)都沒有關系,就應該他看向她。但他們見過面,這個眼神又有些不一樣,不是相識老友間的,也不是暗度陳倉的,總之李涯看了抒抒一眼,抒抒也短暫地用目光回應他。

后來李涯離開座位挨個向人敬酒,非常中式的習俗。到抒抒這里了,他先是給抒抒倒了點紅酒,拿自己的高腳杯碰了碰抒抒的,說:“永遠美麗”。抒抒正準備把酒杯遞到唇邊喝掉,他接過抒抒的杯子,把杯中的酒倒進自己的杯子里,慢慢地喝光了它。

“我想跟你喝酒,但又不想你醉。”李涯走開時拿手搭了下抒抒的肩膀,像葬禮上對親屬的那種安慰禮。

麗塔請李涯第二天早上送抒抒去火車站,李涯爽快答應。這次坐的是李涯的奔馳,抒抒帶著蓓蕾帽,老老實實坐在副駕,天剛亮沒多久,路兩邊的門各式各樣,但都緊閉著,抒抒感覺自己像個民國時伺機作案的女特工。不知是不是昨晚喝了酒的緣故,李涯有很重的黑眼圈。她在想李涯是不是對每個人都這么好。

“不是每個人我都愿意早上6點鐘爬起來送的?!崩钛暮孟衲芸创┤说男乃?。

“對所有的漂亮女孩都會很熱情吧?!?/p>

“你不是特別漂亮啊,”李涯頓了頓,“但我覺得挺好。”

抒抒不作聲。

李涯問:“你去參加的這個表展,是不是也有珠寶?”

“對,你怎么知道?”

“我跟朋友做了一個珠寶品牌,專門仿意大利的款式,在中國賣。計劃幾個月后回國在廈門開店?!?/p>

“你是廈門人?”

“不是,在廈門念的大學?!?/p>

“廈大?”

“沒你們這么會念書啦,廈門城市職業(yè)學院?!?/p>

“廈門是很美的城市?!?/p>

“你去過?”

“沒有。大家都這么說嘛,可是沒有特別的原因誰要去那啊,同價位的機票夠去日本了。”

“嗯,但在跨海大橋下面夜釣很舒服?!?/p>

“真能釣的到?”

“能啊?!?/p>

“你的品牌叫什么名字?”

“a-d-o-r-e”

“傾慕。”

“I adore you.是這么說吧?我英文其實不好,這名字是合伙人起的?!?/p>

要上火車了,李涯跟抒抒一起上車,把行李舉上行李架?!澳阌浀靡诿滋m下車,從米蘭轉車去蘇黎世。中間只有半個小時的時間,找站臺可能要抓緊點?!崩钛奶嵝咽闶?。他四下打量一番,隨后朝隔排坐著的一對中年夫婦走過去,他跟中年夫婦笑著說了幾句話,期間指了指抒抒?;貋淼臅r候抒抒問他說了什么,他說:“我跟他們說我女朋友要在米蘭站下車,但她很笨聽不懂意大利語,請他們到米蘭的時候提醒她,并且讓那位先生幫著取一下行李?!?/p>

抒抒第一回覺得自己像小姑娘一樣被照顧了,小紅帽坐火車去見外婆,籃子里裝著甜甜圈……她正這么胡思亂想著,發(fā)現(xiàn)剛剛那對意大利夫婦在沖她說著什么。她不解,那對夫婦朝窗外努努嘴,原來,李涯正站在月臺上,用手指關節(jié)輕輕敲著列車玻璃,發(fā)現(xiàn)抒抒看向他了,才笑著揮手。她也揮手,揮手的時候覺得認識這個人好像有十年那么久。她轉過頭來,向那對夫婦致意,夫婦倆漾著滿臉的笑容,像是在說:你們小情侶真甜蜜。

果真是甜甜圈。


波光絢爛的海面,抒抒和同事坐在輪渡的二層,輪渡開往鼓浪嶼??蛻粝朐诠睦藥Z上打造一個比烏鎮(zhèn)戲劇節(jié)更有特色的戲劇節(jié),抒抒她們此行是來提案。

下體一陣暖流涌出,“該死,穿了白裙子?!彼泵ψ屚聨退纯词遣皇桥K了裙子,對方答:“好大一片?!鄙砥诖┌兹棺?,出差忘帶隱形眼鏡護理液,過大廈的旋轉門被卡住,這都是抒抒能干出來的事兒。抒抒把穿在外面的七分袖西裝脫下系腰上,好蓋住血跡。來自海上的風吹在腿上、胳膊上,涼颼颼的。記憶在很遠的地方,身上的觸感混混沌沌,有個人拿手背蹭了蹭她的膝蓋,問冷不冷。李涯,她好久沒有想起這么個人。


在李涯可能正居住的這個城市,她開始瘋狂地想念他。為什么是一年多后的現(xiàn)在才開始想,抒抒自己也不清楚。這世上好多事情都沒法理解的,比如當年父母離婚,媽媽跟抒抒說,“等你長大就明白了?!闭娴拈L大了,更沒辦法明白。辦離婚手續(xù)前幾天,抒抒明明記得爸爸把媽媽倒著扛回家,像扛起一袋大米,頭朝地的媽媽在爸爸身上樂得咯吱笑。還有還有,抒抒跟爸爸一起到醫(yī)院陪媽媽做手術,醫(yī)院很小,窗簾被漿洗成很舊的白色。抒抒不知道媽媽得的什么病,問了也沒人答她。手術后媽媽躺在病床上,爸爸在一旁削蘋果,突然他轉過頭來對抒抒說:“本來該給你生個弟弟的。”可媽媽當時已經(jīng)快四十歲了呀。抒抒覺得父母之間有聽起來像愛情的東西,這種感情她自己都沒怎么遇到過。


每一次出租車駛過跨海大橋,看著步道上夜釣的人,每次走在有坡度的水泥路上,路邊是枝繁葉茂的芭蕉樹,她都在念著他:李涯,你好嗎,你在廈門嗎,你是在吃肉棕,還是沙茶面?是在騎摩托,還是喝威士忌?還是你已經(jīng)結婚了,和妻子住在依傍山腰、面朝大海的房子里?李涯?


抒抒有李涯的微信,但他朋友圈是空的,抒抒打開李涯的頁面好多次,她不敢發(fā)消息,怕發(fā)出去沒有回應。即時消息時代哪里好?不如早先時候人們熱愛打電話,這個人是不接,是掛斷,還是已經(jīng)停機了都有個交代。


廈門大學對面有一條“貓街”,其中很多文藝的店鋪。首飾、衣服、帽子、香薰、擺件,即便知道它們可能跟全國所有旅游景點的貨品來自同家工廠,逛的人仍興致不減。人們迷戀的是這樣一種感覺,灑滿陽光的小街,擁有落地櫥窗的店鋪,穿著碎花裙子或吊帶背心的女孩子們進進出出,在門前的臺階上上下下。人們永遠悠閑,永遠富有感情。有的人捧著一本書在咖啡館的座椅里睡著了,有的人一面拿出鏡子檢查口紅是否涂得均勻,一面等著她心愛的人。


上午的提案還算順利,客戶對抒抒要把話劇舞臺搬到海邊的想法很感興趣,所以現(xiàn)在抒抒走在有坡度的小道上,心情不錯。進了一家古著店,抒抒很快被一件裙子吸引住了,她覺得必須馬上穿著這件——布料是柔滑的絲綢,胸前是一圈圈的褶皺、裙長到膝蓋下五公分,顏色該怎么描述呢,像清冷的月亮光暈——必須馬上穿著這件月牙色的裙子去見李涯。


“我在廈門,你在嗎?”她用兩個拇指敲出訊息。

一分鐘,四分鐘,六分鐘,六分鐘剛過,對方來了消息。

“在?!?/p>

“能不能見面?”

“今天不能,明天能?!?/p>

抒抒讀到他的冷漠,覺得有點失望。她怎么這么肯定李涯在廈門,人家要是留在了佛羅倫薩呢,怎么就這么唐突?她為什么不先說自己出差正好在廈門,這樣沒來由的,人家以為自己是巴巴地來看他。當賣衣服的漂亮姑娘把裝了裙子的袋子遞給了抒抒,她又馬上忘了剛剛對自己埋怨。她走出門,在旁邊的小店里買了兩個帶鈴鐺的手鏈,一個毛線織的零錢包。無論如何,明天就要見到他了啊。


?“你……愛我嗎?”抒抒問。

李涯正在用鼻子蹭她的小腹,被抒抒這么問,顯然有些意外,但很快,他找到抒抒的兩只手,像蝙蝠一樣撐開手臂和手掌,讓兩雙手十指相扣。

抒抒看著他,用眼神求他回答,他重新開始親吻抒抒。抒抒反抗,用腿腳踢開他。

“我記得你有男朋友的對吧。”李涯松開手。

“所以你想把我當炮友?”抒抒又羞又惱,四處拽被子。

“我沒想。我已經(jīng)快把你忘了?!崩钛哪闷餞恤,把它套在頭上。他是能把簡單款式的圓領白T恤穿得很好的那種人。那又怎么樣呢,這個人不愛你。

他自己穿好衣服,過來幫抒抒穿襯衫。長款襯衫有9顆扣子,他一顆一顆扣好它們。抒抒一直別過頭不看李涯。李涯從口袋里掏出香煙,磕了一根出來,正要點上,想起抒抒這間應該是無煙房,于是作罷。他坐到一旁的沙發(fā)上,抒抒還是沒有轉過頭來。他靜靜地坐在那有一小會兒,然后起身,關上門離開了。

抒抒躺在一堆枕頭里,酒店的床上總是有這么多枕頭,她想要哭,卻發(fā)現(xiàn)自己流不出眼淚。明明隨便看場電影都會哭花臉的,這會兒怎么了?很快抒抒也就睡著了。

“如果今晚臺風不來,我就去看你?!眽衾飩鱽淼穆曇簟J闶銇韽B門的前一天,天氣預報說臺風“海馬”剛剛過境。


終于可以登機了,抒抒和同事一起走在隊伍的中間,周圍的人都無精打采,不時有人打哈欠,哈欠一個傳染給另一個,像是難民在排隊領救濟。飛機還沒起飛,鄰座的同事就斜倚著抒抒的肩膀睡著了。抒抒想起昨晚的種種,總覺得不真實,李涯真的在廈門?真的來了她的房間?她真的問了那種蠢話?但身上的吻痕又鐵證如山。


飛機在下降了,她像以前一樣從半空中凝視這座生活了6年的城市。建筑和街道是正南正北的,跟古時候的京城一樣,只不過這座京城現(xiàn)在燈火通明,即便已入凌晨,城市的輪廓依然清晰可見,明亮亮像是荒野中挺立的一座巨型空中樓閣。抒抒再次意識到自己是不配生活在北京的那類人,她不像這個城市里大部分漂亮的女孩子那樣向往三里屯的紙醉金迷,更不像中關村高樓里行色匆匆的創(chuàng)業(yè)者一般篤信自己能成為下一個馬云,后者在抒抒眼里似乎更恐怖,前一種她起碼知道她們想要什么,JO MALONE的香水,CéLINE的包包,Versace的衣服,健身,brunch,旅行,酒精?!队际小冯娪鞍娴拈_場,女主角凱莉總結說姑娘們從四面八方涌向紐約,只為尋找兩個“L”,LABLES(名牌)和LOVE(愛),這個說法對2017年的北京依然適用。



在抒抒飛回北京的時候,有人正向這個城市告別。心藍夜里沒睡踏實,枕頭和被子白天已經(jīng)打包寄走了,只留了一條薄毯,現(xiàn)在頭和背都硌得生疼。

大學畢業(yè)時抒抒和心藍兩人都來了北京,卻不是一起來的。抒抒早半個月來,在安定門內(nèi)租了一個隔斷間。后來心藍也找了份北京的工作,租的房子在人民大學西門的小南莊。抒抒在一家著名的外企實習,這天她穿著黑色裙子、踩著高跟鞋回到住處,發(fā)現(xiàn)屋子里滿是水,擺在床頭的一摞書浸濕了好幾本。她打電話給中介,當時帶她看房子那個熱情憨厚的業(yè)務員一直不接電話。抒抒只好拿拖把一遍一遍地拖地板,把水從房間引到衛(wèi)生間。后來住在隔壁主臥的男房客回來了,抒抒趕緊鉆回房間,鎖上門。

對,抒抒看誰都像強奸犯。

這一套兩居室被改成4個房間,只有原本的主臥一直沒有租出去,因為最貴。其他兩個房間住著的都是男性,直到抒抒從這里搬走,她都沒能知道這兩個人分別是干什么的,從他們一次的對話里,抒抒推測一個人是快遞員。搬進來的第一個星期,衛(wèi)生間的熱水器壞了,抒抒用鍋燒水洗澡,而另外兩位都是直接涼水解決的。

可能小時候受電視影響太甚,抒抒覺得每個年輕的女孩子都有被強奸的危險,她在淘寶上買了防狼噴霧,每回加班走夜路都攥著它,手指搭在安全扣上,時刻準備向襲擊者噴射。也怪不得抒抒神經(jīng)緊張,那時候有則新聞,地鐵5號、10號線上,有多名年輕女子遭陌生男持刀片劃傷臉部,“傷者都沒反應過來,隨后才發(fā)現(xiàn)臉流血。”抒抒也坐地鐵,于是她看每一個把手掏向褲兜的男人都感到很害怕。

第二天中介小哥的電話打通了,晚上人來了,交代說是樓上的防水層壞了,業(yè)主已經(jīng)聯(lián)系人維修。

“要是再漏水怎么辦?”抒抒擔心。

“不怎么辦?!敝薪樾「缒樕虾┖竦男θ菰贈]浮現(xiàn)過。

沒過幾天,果然再次水漫金山。電話打過去,仍回復樓上業(yè)主已經(jīng)在找人修了,等就是。

抒抒不敢單獨跟中介交涉,也不想叫上兩位室友一起——一來不想多打交道,二來,涼水澡他們都可以洗,屋子里進點水恐怕也是不太放在心上。她叫來心藍。中介對兩個女孩也亮了拳頭,拳頭沒有真的打過來,但在抒抒和心藍的頭頂揮了半個圈。

“要么就老老實實在這住,別這么多事兒,要不就滾?!敝薪樽炖镲h著檳榔味,湖南人想必。

后來抒抒才知道,在北京租房子是必須要找“我愛我家”“鏈家”這種大的中介公司的,小的中介公司大多跟黑社會一樣。當著外人面她倆還能做到嘴硬,中介一走,兩個女孩馬上抱在一起哭起來。當天晚上,抒抒就跟著心藍去了小南莊。

到了地方才知道,心藍租的這個地方,是個半地下室,心藍住的這間是在臥室和衛(wèi)生間的走廊里開辟的一個隔斷,隔壁大臥室里的上下鋪上一共睡著6個女孩,而另個臥室則是心藍非常羨慕的,一個女孩子住,還有個大窗戶,“我們的奮斗目標就是以后能搬進隔壁,”心藍說。

這個狹長不租4平米的隔斷間,抒抒和心藍住了有小半年,因為床太小,兩個人早上起來常常腰酸背痛——四肢沒法完全伸展開,不是腿被壓著,就是胳膊疊在一起。衛(wèi)生間是要排隊的,為了跟衛(wèi)生間的早高峰錯開,抒抒和心藍早上6點鐘就起床。

現(xiàn)在聽起來好像挺難相信的,但那時候兩個人并沒有覺得多苦,周末為了躲避鄰居裝修的聲音,她倆去咖啡館待著,抒抒看到《小畢的故事》里寫兩家人在后山德光寺賞月的段落,“那晚的月亮真是清清圓圓照在涼亭階前如水”,因為一句下來沒法念得順暢,好像語病,抒抒忍不住多讀了幾遍。

自然,這里是化了前人的詩句的,一則杜牧之“天階夜色涼如水,坐看牽牛織女星”,二則蔣捷“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再有,抒抒敲桌子問坐在對面的心藍,“你給外甥女取名時盜的哪句詞來著?”心藍微笑著答:“葉上初陽干宿雨,水面清圓,一一風荷舉?!?/p>

那是在沒有異性愛戀出現(xiàn)時難得的閨蜜日日相處的日子??鄲酪灿械模涝跇窍吕K子上的內(nèi)衣有幾回被人偷了去。頭次丟了,以為是大風刮跑了,北京嘛,風大,直到有了第二次第三次,才明白是人為的偷竊,此后內(nèi)衣只敢在屋子里風干。

后來兩個女孩子往地方大些的地方搬,往條件好些的地方搬,也始終是合租。心藍勤快,早上時間不趕的時候,她會給抒抒留個做好的三明治,三明治里夾著西紅柿片,荷包蛋,運氣好的時候還有培根。

抒抒跟家明在一起后,每天晚上家明總是先把抒抒送回家,再自己回家,家明回到家時常常過了零點?!耙话徇^來跟我一起住?”家明提議。抒抒覺得似乎也可以這么做了。只是舍不得心藍。抒抒搬家那天,心藍給擺在抒抒床上的一堆玩偶照了個全家福,心藍指著照片給抒抒看,“這一定是個被愛著的女孩。”可不,照片里有維尼小熊,恐龍,河馬,長頸鹿,大象,整整一個動物園都是家明從商場里陸陸續(xù)續(xù)運來的。

抒抒搬走兩個月后,心藍認識了做計算機編程的男友阿樂。阿樂頭發(fā)剪得很短,跟地鐵上喜歡倚在晃晃悠悠的車廂交界處打手機游戲的其他IT圈男生一樣,總穿“北臉”的沖鋒衣和背THINKPAD的電腦包。他身高有1米88,把站在身旁的心藍襯托得十分小鳥依人?,F(xiàn)在,心藍要跟阿樂訂婚并且去上海定居了。

“上??諝飧谩!?/p>

“人也少些,沒這么擁擠,好像也沒有這么壓抑,就拿坐地鐵來說吧,北京地鐵上全是苦大仇深的臉,上海地鐵上的人就正常很多。”

“房價也便宜多了?!?/p>

“上海也不干燥,春冬兩季不會再脫皮了,脫絲襪的時候唰唰唰往下掉皮屑……”

這堆話全是抒抒說的,人家已經(jīng)決定走了,這些好處哪還用抒抒在這合計呢?

“我以后感情上再有困惑,也沒法跟你商量了?!笔闶忝鎸χ乃{的箱子,把上頭的拉鎖從左邊拉到右邊,又反方向拉回來。

“要被你拉壞啦?!毙乃{拍拍她的手,“你可以給我打電話啊,其實,你心里很明白的,每一條每一框都想的清清楚楚,找我說也就是選排除項。”

是啊,抒抒跟媽媽說過的那個男孩也跟心藍說過。她和心藍坐在馬路崖子上談天,那是夏初,兩人都穿連衣裙、外面罩件針織衫,長頭發(fā)垂下來,落在膝蓋上。不時有梔子花的香氣飄來,北京也怪,平日里覺得臟得不行,汽車飛馳而過,臉上落一層塵土,但城市角落里的草木長得又是那么盛,再樸素不過的小區(qū)里也有幾棵桐樹和桂花樹。賣水果的鋪子準備關張,嘩啦嘩啦地往下拉卷閘門。

“跟著他要窮一輩子的?!笔闶阏f。

“那你要找什么樣的?”心藍問。

“我的家庭情況你也知道,我沒人依靠。所以,應該是比我大個十來歲,有經(jīng)濟基礎,閱歷豐富,能幫我搞定一切的?!?/p>

“沒人能幫誰搞定一切,更重要的是,這樣的人真的愛你嗎?”

“反正我不想再窮下去了,我都能想到我和他還房貸的樣子,沒法買好看的新衣服,跟朋友出門吃個飯都摳摳搜搜的,生了小孩以后,情況會更糟?!?/p>

“抒抒你馬上就不窮了,你掙得比一般人都多,你會升職,會好起來的。而且你這么漂亮……”

“生一場病能花光我所有的積蓄?!?/p>

“那你想想你的晚年好不好,我覺得,多年以后這個男人仍然會愿意給你做飯,晚上陪你遛彎兒……”

在心藍的描述下,抒抒真的在腦海里畫了這樣一張畫,月光把樹枝的影子打下來,兩個人順著林蔭大道散步回家。頭頂上,斑駁的樹葉緩緩后退。

阿樂來了,他們要出發(fā)去南站了。抒抒本來還想跟心藍說起廈門,說起李涯,但沒來得及。假使說了,心藍會有什么樣的反應呢?一定是責怪抒抒吧。家明是那種下了班或者一旦在外面辦完了事馬上回家的人,每回樓道里傳來急急忙忙的跺腳聲,抒抒就知道是家明回來了。那是小朋友放學回來聞到飯香著急撞門而入的迫切。更何況,因為有了家明,抒抒才不用繼續(xù)租房子,不用擔心會被房東從住處趕出來,有了家明,未來抒抒甚至不用擔心小孩的戶口和上學問題。家明哪里拂逆了她,讓她做出這樣的荒唐事兒?“你不要再做傷害家明的事情了?!彼路鹇犚娦乃{厲聲說。抒抒向著遠方喏喏地點頭。



“你最近好像有點不一樣,從廈門回來以后?!奔颐鞑煊X到抒抒的異樣,但也說不出是哪里不對勁。

抒抒當然知道是因為李涯。

“因為心藍走了,雖然不一起住也有段時間了,但起碼兩人在同個城市。現(xiàn)在她走了,被她男朋友帶走了,我再也找不到這樣親的一個人了?!笔闶氵@么說著,也真的想念起心藍來。她非常確定,她跟心藍之間類似北漂戰(zhàn)友的感情,這是家明無論如何也理解不了的,也代替不了。

抒抒拿襯衫的寬松領子抵著下巴,正在看一本《愛情小說史》,提到昆德拉,書里是這么寫的,“隨著昆德拉,愛情小說擺脫了將現(xiàn)實主義和理想主義對立起來的古老對抗,愛情就像它本來的樣子,愛情就像人們夢想的樣子,愛情在心靈中繁榮,愛情使身體燃燒?!?/p>

“抒抒……”家明輕聲喚她。

“嗯?”

“你跟我在一起是因為我是北京人嗎?”

文章選自新書《和白日夢談戀愛》,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2018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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