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蒙古人

初春，又是一個長夜逝去，東邊的天已泛起一抹魚肚白。太陽正慢慢爬上日頭。這是一天，也是一年中的晨時每到這時，北京這座老城那在冬季蟄伏地下而看似消逝的生氣就又一點點從潮濕的泥土里鉆出來了。入眼，有開始長出新芽、新骨朵兒的小花小草；入耳，有唧喳的雀兒的喧鬧和永遠(yuǎn)躲不及的蚊蠅的嗡鳴；入鼻，有春日的新花尚還含蓄的花香和雨后泥土的清新氣味。這時節(jié)，城里的老少爺們兒難得褪去冬日的懶惰肯在剛剛?cè)粘龅脑绯可辖至镞_(dá)。一些灰墻圍著的大院門前的臺階上也坐著一些老得不愿走動的老人。他們大多見過了“大躍進(jìn)”，見過了十年動亂，又見過了改革開放，甚至有的在幼時見過了侵華日軍的鐵蹄。這些人飽經(jīng)風(fēng)霜大抵已沒有多少對生活的激情，但對死亡也沒什么期盼。于是就不再做多余的勞動，每天看著滿地撒歡兒的兒孫，和或許有半個多世紀(jì)的老鄰居聊家常，頤養(yǎng)天年，倒也樂得自在。

早市也更早地開了。一到六點，集市上就開始響起嗚啦嗚啦的叫賣聲。商販里那些個嗓眼兒小的，舉著喇叭大喊；嗓眼兒大的，仗著自己的高調(diào)門兒，也不用什么工具，就用肉嗓喊，大有誰與爭鋒的氣勢。這光景有時讓人覺得大家似乎是為了彌補(bǔ)冬天的蟄伏，而不單是購物、散步、聊天而出門了。

不過，六歲的其其格顯然不是那種會為了早春而早起的人。

春日的喧囂顯然不足以吵醒她。直待到八時許，日光已強(qiáng)得能透過遮光布窗簾照在孩子的眼皮上，其其格才醒來。她是個頂好看的姑娘：臉兒白白的，下巴微削。一雙有神的眼睛上，頂著兩彎眉，眉上淡淡的空氣劉海，她的手腳纖細(xì)但不骨感，身上套著一件碎花兒連衣睡裙。不得不說她是個天生的美人胚子，雖然也有母親精心打扮的功勞。

除了名字之外，其其格身上沒有一點跡象顯示出她是來自草原的蒙古族牧民，盡管她從生下來就住在北京東城，從未到過自己的故鄉(xiāng)。

“起了吧木木？快來穿衣服了?！?/p>

母親烏蘭圖日娜打開門走進(jìn)來。和女兒不一樣，盡管在北京生活多年，烏蘭身上仍然保留著草原人家的特征，顴骨偏高，黃褐色的瞳孔。雖然年紀(jì)不小了，眉眼間仍顯示出年輕時的貌美與英氣。這位錫林郭勒盟的女子，與她來自呼倫貝爾新巴爾虎左旗的丈夫巴特爾結(jié)婚不久，便來到北京。經(jīng)過幾年的努力，終是有了自己的事業(yè)，有了自己在市中心的家。最重要的是，有了女兒其其格。

打記事起，母親就叫女兒木木。這是個隨了漢語的昵稱。每天早上，她會算計著時間來叫女兒起床，拿給她今天的衣服，提醒她先去洗漱，再吃早飯。今天，她仍然旅履行了這些職責(zé)，只不過她拿來的衣服不是往常的毛衣和長褲，而是件紅藍(lán)相間的蒙古袍，袍子前后襟上繡著白色的山茶花。在母親替她擺弄衣服時，其其格清醒了些。她發(fā)覺今天與往常不太一樣，不僅是這新衣服，爸爸媽媽的行為也有些反常，兩人顯得異常忙碌。烏蘭打理好女兒的衣裝后，就開始往一個大箱子里裝各種各樣的東西，各種其其格平時用的小玩意兒，主要是衣服。巴特爾也在收拾行李，不過是個小得多的箱子。而且她很快又注意到，爸爸媽媽今天穿的，也是和自己一樣的蒙古袍。

帶著一些尚是幼兒的女孩少有的疑惑和焦慮，其其格想起了半月前一天，媽媽晚上哄自己睡了便匆匆出了屋。那天她有點失眠，依稀聽到了爸媽一番談話：

“我想其其格應(yīng)該去草原生活，那里是牧民的家。”

“你瘋了？你覺得她能過那種苦日子？你舍得我可舍不得?！?/p>

“這也是我爸的意思……”

那晚之后的第二天，烏蘭就對她說要帶她搬家，去另一個地方生活，為此還許諾給她買那個漂亮的兒童口琴。那是其其格期盼已久的禮物，父母本來是要當(dāng)作生日禮物送給她的。于是她沒想太多便答應(yīng)了，其時她對“蒙古”“呼倫貝爾”還沒有任何概念。當(dāng)她歡喜的擺弄那支口琴時，還不知道自己很快就要離開這座城市，或許永遠(yuǎn)也不會回來了。

烏蘭和巴特爾都不是干事拖沓的人，早上九點，一家人收拾好了行李，終于邁出了這間住了幾年的房子。

“出門啊木木。哪玩去啦又！”

胡同西口第一戶的鹿伯看見了其其格一家。這個七十六歲的老頭兒往往是早晨聊天的老人里最晚回家的，今天也不例外。其其格很是喜歡這個老人。他因為沒有孫輩，對胡同里其他的小孩子很是親切。往常其其格見到他，總是會跑著過去，撲在老人懷里。而老人則會從兜里拿出一塊巧克力，或幾塊硬糖。那是他為全胡同的小孩子準(zhǔn)備的。

然而今天其其格聽到老人的呼喚，并沒有像往常一樣撲過去。她莫名的有些惆悵。盡管還不知道自己要去的是什么地方，其其格已經(jīng)預(yù)感到自己可能不會再回北京了。她突然有些后悔，后悔自己沒有更多的和這些北京的老人相處，沒有好好看看北京的春夏秋冬，沒有多在這個生活了六年的城市里留下些自己的足跡。老城里最樸素，也是最美的東西，她還沒有看到。

其其格終于只是揮了揮手。母親烏蘭告訴鹿伯他們要出遠(yuǎn)門，一家人就匆匆離開了。在北京西火車站，其其格生平第一次見到了火車。她覺得這列車就像一條巨大的怪蛇，每個車門都是蛇的大嘴。車門關(guān)閉時，就像大蛇合上了無齒的巨口，咬斷了她與這座老城最后的紐帶。

列車在轟鳴聲中停在了海拉爾火車站。下了火車，一家人又轉(zhuǎn)乘汽車，前往草原深處。在車上，其其格睡著了。當(dāng)她被犬吠聲驚醒時，已經(jīng)到達(dá)了爺爺巴圖的營地。看著一望無際的草原，在山坡上緩緩移動的羊群，還有不遠(yuǎn)處那座白色的氈包，其其格知道，她已經(jīng)到了另一個世界，并且再也回不去了。

他們向那座孤零零的氈包走去。

（二）營地

回到草原以前，其其格甚至不知道自己還有個爺爺。這會兒她看著眼前這叫巴圖的老人，覺得他粗看和父親一點兒也不像。巴圖比巴特爾黑一些，也瘦一些。他的頭發(fā)和胡子全白了，剃得很短，像一根根鋼針扎在臉上。腦門兒上頂著三道長皺紋兒，不用抬眼就很是明顯。高高突起的顴骨上留著一些傷疤，大概是冬天放羊時凍傷留下的。倒奶茶的時候他那雙長滿老繭的手上青筋凸起。其其格不由得想如果這雙糙手握著自己的手，會是怎么一種感覺。

要說巴圖與巴特爾唯一相像的地方，大概就是像鷂鷹一樣的眼睛，有一股子韌勁。只是巴圖眼里要更多一份寧靜——他畢竟是個年近古稀的老人了。

氈包里布置的稍顯簡陋，靠里一張床，中間有個火爐正燒著干牛糞。其其格一家正坐在氈包一側(cè)的木桌前，另一側(cè)就是一些簡單的炊具和水池。比較醒目的只有墻上掛著的一把半自動步槍和一張弓。

奶茶咸乎乎的，和其其格在北京喝過的全然不同。這使她感到有些不適。實際上她的不適也不僅因為嘴里的味道。

從早上起床開始，其其格已經(jīng)察覺了今日與往日的不同。當(dāng)她牽著母親的手走進(jìn)火車車廂時，已經(jīng)隱約感到自己將長久地離開出生地。而現(xiàn)在看到母親一點點把行李箱里她的各種雜七雜八的生活用品大大方方的擺在氈包里，其其格更加確信自己的想法——如果只是暫住，那母親大概不會把那么多小東西擺出來。她覺得自己像是只野鹿，闖入一片迷津。在短暫的迷失后找到出口重見光明，然而已經(jīng)到了一個陌生的世界。那這里和迷津有什么區(qū)別？大概也只是她能看到眼前的路吧?？赡穷^頂?shù)乃{(lán)天，腳下的土地和青草，呼吸的每一口空氣，等等周圍的一切，都是陌生的，這讓她感到心慌。才離開北京幾個小時，其其格已經(jīng)開始懷念自己的家，懷念周圍的老人、小孩，甚至懷念那些在父母的帶領(lǐng)下游覽過然而她本來并未放在心上的北京的一些旅游地。

所有陌生的東西都讓其其格感到不適。

喝完奶茶，巴圖領(lǐng)著三個人出了氈包。下車時其其格還迷糊著便被領(lǐng)進(jìn)了氈包，現(xiàn)在她終于有機(jī)會好好看看這座營地。氈包在整個營盤偏北的方位，一個相對低洼的谷地里，東、西邊不遠(yuǎn)分別是羊圈和牛圈。這會兒牛大多趴在圈里嚼著胃里反芻上來的青草，而羊群還散布在山坡上找草吃，像是一盤白棋子撒在地上。兩個牲畜圈中間大概在氈包正南方向上有個水槽，用來飲牛羊。巴圖營地里牛和羊都不算很多，他的馬群更是常年在草原上游蕩。拴在營地里的只有兩匹馬，一紅一青。紅馬一看就是很標(biāo)準(zhǔn)的蒙古馬，身材偏矮但勻稱結(jié)實，走動時后臀和肩部顯出肌肉的線條，馬鬃長綴至肩。即使不大懂馬的烏蘭也能看出這是一匹良駒。而那匹青馬則要平凡的多。盡管足足比紅馬高了一頭，但又太瘦，兩肋的骨頭都支棱著。毛色也不光亮，像蒙了一層灰。整個顯出一種病懨懨的姿態(tài)。烏蘭不知道巴圖為什么要把這樣一匹馬養(yǎng)在營地里，但巴特爾不敢輕視這青馬。他知道自己父親有異于常人的眼光。小的時候，他曾親眼見過父親將一匹其貌不揚(yáng)的黑野馬吊訓(xùn)三個月后，騎著它拿下了那達(dá)慕大會長距離賽馬的冠軍。這絕不僅僅因為巴圖馴馬技藝精湛，那黑馬本身也是不可多得的良駒，只是一身才能隱在平凡的外表下罷了。

其其格對這兩匹馬倒是很有些興趣。她曾經(jīng)在動物園看過小矮馬。那些粗粗圓圓的觀賞性動物讓她很喜歡。她不由得想去摸摸這兩個大家伙，盡管她舉起手也只能夠到馬肩。

當(dāng)其其格拉著烏蘭的手向兩匹馬的方向走去時，氈包后突然響起一陣狂吠，嚇了除巴圖之外的三個人一跳。烏蘭很快把女兒護(hù)在身后，巴特爾也沖了過來。突然發(fā)狂的是拴在氈包后的三只大狗，兩黑一白，都是典型的蒙古牧羊犬。巴圖慢慢走過來，只是輕喝一聲，那三個家伙便噤了聲。烏蘭已經(jīng)在安撫驚魂未定的女兒。

“三個蠢東西。”巴圖小聲咒罵著。

然而眼尖的巴特爾很快發(fā)現(xiàn)，氈包的陰影里還臥著另一頭狗，此刻正盯著他們。最關(guān)鍵的是，這狗沒拴鏈子！一家人重新警覺起來。

“它不咬。”巴圖只淡淡說了一句。

這會兒，那只大狗也站了起來。一家人才發(fā)現(xiàn)它與三只蒙古狗的不同，身材異常高大，肩高幾乎齊了其其格的肩膀。體格雖然纖細(xì)，但精短的黑色皮毛下肌肉紋路清晰的顯現(xiàn)出來，顯然又比靈緹一類的賽犬更加強(qiáng)悍。它臉上橫亙著幾道傷疤，使這面容更顯得有些可怖。不過就如巴圖所言，這巨犬沒什么攻擊性，只是站起來搖了搖尾巴示意，就繼續(xù)臥下小憩了。

巴圖跟三個人說，這狗叫巴努蓋，是現(xiàn)在已經(jīng)很少見的蒙古細(xì)犬。后面三個拴著的，分別叫老班，布圖，白雪。

幾個人沒在營里待太久。巴特爾和烏蘭舟車勞頓一上午，很快回氈包休息了，巴圖依然在外面料理牲畜。其其格在車上睡足了，現(xiàn)在并不困。小姑娘就躺在母親身旁。方才，天藍(lán)地闊的草原多少讓她放松了一些?，F(xiàn)在回到這個并不大的氈包里，狹小的空間給她帶來了壓迫感。這在以前是不曾有的。

命運啊，你為什么要把一個來自城市的女孩子，信手扔到這樣的地方！

其其格就在痛苦中度過了下午。晚上巴圖殺了羊，算是給兒子一家人接風(fēng)。晚飯后，烏蘭把其其格拉出氈包。其其格心下有些奇怪，更有些不詳?shù)念A(yù)感。烏蘭躊躇了一會兒，終于開了口：

“木木，爸爸媽媽單位有個跨國項目需要我們負(fù)責(zé)，可能要很久不在家。這段時間你就和爺爺住好不好？”

結(jié)果不出她所料，其其格開始大哭，甚至驚動了那四只大狗。烏蘭只好安慰著女兒，又帶她回了氈包。

可是這事兒沒法就此作罷。公司領(lǐng)導(dǎo)頭次跟兩口子提出這個項目，兩人已經(jīng)反對過了。然而公司里現(xiàn)在人員緊，兩人的能力又相當(dāng)適合這個項目?？偨?jīng)理甚至已經(jīng)放下身段懇求。生性淳樸的牧民出身的夫婦倆終于是答應(yīng)了。至于其其格，只好托親戚照顧一段時間了。烏蘭雖然是個溫柔女人，又很心疼女兒，然而她骨子里終究留著一絲牧民的韌性。既然已經(jīng)來到了草原，她也希望女兒接受一些歷練，能夠體驗自己曾經(jīng)過過的生活。再加上現(xiàn)在她和丈夫已是非走不可，她不得不做出一個殘酷的決定。

第二天早晨，其其格醒的比平時早，似乎是冥冥中有股力量拉扯著她早早醒來。打了一會兒迷糊眼，她很快發(fā)現(xiàn)，母親不見了。

父親也不見了。

來不及穿鞋，其其格光著腳就跑出了氈包。她多希望看到爸爸媽媽就在氈包外忙碌啊！也許是今天就準(zhǔn)備帶她回家!

然而并沒有，她只看到巴圖在把羊群往山坡上趕。巴特爾和烏蘭已經(jīng)在凌晨離開了營地。

現(xiàn)在其其格感覺，草原上的天不藍(lán)了，地也不綠了，所有一切變成了灰色，并不斷地向她壓過來。她終于又哭了起來。

? （三）黑夜走向黎明

之后的幾天，對其其格和巴圖來說，都不好過。

猛然離開父母，對一個六歲的女孩來說，無異于酷刑。自從巴特爾和烏蘭離開后，其其格每天悶悶不樂，不說話，不做任何事，就是坐在床上發(fā)呆。有時候或許是突然想媽媽了，便會落下些淚來。盡管她還是個漂亮的姑娘，但內(nèi)心里散發(fā)出的一股凄涼感已漸漸為她蒙上了陰暗的色彩。巴圖看到孫女這樣，心里也多少不忍。但他也無能為力。這個強(qiáng)硬了一輩子，像戈壁上經(jīng)風(fēng)打了千年的古巖一樣蒼老而堅韌的老人，能一個人料理營地的牲口和生活，在旗里也德高望重。然而讓他哄個孩子，尤其還是生在城市的孩子，這可真是強(qiáng)人所難??！

巴圖也算是盡了自己所能做的，他想法找出了烏蘭給女兒帶的玩具，也想著給她做些美食，都不頂用。他甚至想過讓營地里的狗陪孩子玩，可那三只一歲多的小狗見著其其格就像見了狼，一頓亂吠——其其格對它們來說還是生人。至于巴努蓋雖然表現(xiàn)的溫和，但其其格看到它那張疤臉就害怕。于是這個主意不了了之了。

巴圖最終決定讓其其格自己適應(yīng)。他相信這種煎熬的境況不會持續(xù)太久。而且他也確實對此束手無策了。

這一天比巴圖想的來的要早。

那天中午，爺孫倆在氈包里吃午飯。一陣馬蹄聲由遠(yuǎn)及近，很快已來到了氈包外。片刻后，一個男孩掀開門簾走了進(jìn)來。他看著比其其格大兩歲，和巴圖一樣黑，不過身材結(jié)實。看到其其格這孩子愣了下，就放下東西吃飯了。巴圖一句話也不說。

巴圖告訴其其格說：

“他叫阿爾斯楞，我前年從鎮(zhèn)上帶回來的孩子。八歲，比你大兩歲吧?！?/p>

其實從阿爾斯楞一進(jìn)了門，其其格就開始關(guān)注了他。她發(fā)覺這個男孩和她以前見過的很不一樣。不知為什么他身上有一種不屬于這個年紀(jì)的孩子的憂郁、成熟，還帶著一種荒野的氣息。他看來和巴圖一樣，都不大愛說話。盡管年紀(jì)還小，看著也像個真正的牧人。

其其格著實是被他吸引住了，以至于這些天來從未隨著淚水散去的悲傷，也短暫的忘卻了。其實她畢竟是巴圖的孫女，天性里也有草原人的灑脫，只不過生在城市里，且又一直被烏蘭當(dāng)作個淑女培養(yǎng)，自然無法顯現(xiàn)。這個看上去有些野性的男孩子非但沒有讓其其格害怕，反到讓她眼前一亮。

現(xiàn)在她的心理，受這個男孩的影響，開始要向牧人轉(zhuǎn)變了。

幾天來蒙在她內(nèi)心的那層烏云，逐漸被捅開一絲裂縫。

巴圖給阿爾斯楞盛了飯，這孩子就坐下一聲不吭的吃起來。其其格留意阿爾斯楞吃飯出奇得快。似乎還沒見他怎么動刀叉，盤里的食物已經(jīng)不見了。阿爾斯楞吃完，起身就出了氈包，自始至終沒有開口說一句話。

見阿爾斯楞出了門，巴圖才更詳細(xì)地給其其格介紹了他的身世：

“大概前年吧，我去鎮(zhèn)上買羊羔。中午在飯館里吃飯的時候看見了他。他那會兒瘦得叫人心疼啊，滿臉菜色，簡直像難民窯里溜出來乞討的。他當(dāng)時大概確實想乞討些施舍的吃食，結(jié)果被老板娘趕走了。之后他就立在門外，看里面顧客桌上的山珍海味，一會兒還看看我拴著的馬——就是外頭那紅馬。幸福與痛苦，竟然只有這一墻之隔！我可憐這孩子，就給他買了幾個包子。后來他就跟我回來了。

“他來了也很少說話，不過我總覺得他是有些事想說而說不出。他幫著我干活，當(dāng)然開始他不會什么，都是我教給他。有一天他問我能否借匹馬，我答應(yīng)了。結(jié)果他就消失了，一連幾天。到我以為他死了的時候。他突然又回來了，連人帶馬毫發(fā)無損的。以后每隔一段時間他就騎著馬離開營地，過幾天才回來，所以你剛到時候沒看見他。我到現(xiàn)在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來的，不過沒事就好。

“至于他父母，我問過他，他只搖頭不吭聲，大概都不在了。這孩子啊，唉……”

看來爺爺是很在乎阿爾斯楞，真不敢相信他這不愛說話的人能一次說這么多，其其格心想。

至此，這個營地里的人算是齊全了。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內(nèi)，他們將會生活在一起。

那么阿爾斯楞究竟有什么來頭呢？

我們須知這世界的復(fù)雜。天堂是歡歌與笑語的伊甸園，地獄是惡魔與厲鬼的溫柔鄉(xiāng)，然而人間確是兩面的。一陰一陽，一善一惡，交織、沖撞、混合，投入社會的大缸里，就成了人。老板娘像攆老鼠一樣把阿爾斯楞攆出門，巴圖卻把他帶回自己家；其其格的童年無疑是幸福的，阿爾斯楞卻已知曾流浪相當(dāng)長的時間，而且似乎無父無母。唉，上天對歡笑與淚水的分配總是如此不公！

不過我們該信任上天對每個人還是公平餓。阿爾斯楞童年的悲慘，換來的是他一顆堅韌無比的心，和驚人的生存能力。這從他常常獨自深入草原就能看出來。上天將他丟入苦海，卻賜予了他水肺和腳蹼。

此外，他對馬也有終與生俱來的親切。巴圖的漂亮紅馬，可以短暫地將饑餓的他的目光從食物上移走。而在巴圖的營地里，他幾乎可以馴服馬群里所有的馬——除了那匹瘦青馬。在草原上，一個優(yōu)秀的馴馬師，可是很受人敬重的。

而且現(xiàn)在這個孩子的苦難也到頭了，來到巴圖家他再也不用愁吃穿，也不用再遭人冷眼。兩年時間便胖了許多，當(dāng)然現(xiàn)在還是精瘦結(jié)實的。盡管要干營地里的活，也都是他自己要求的，巴圖從來沒有把他當(dāng)成個苦役。而在心靈上，他感到一顆游離已久的心重又回到胸腔里，并溫?zé)岫辛Φ靥鴦又Ａ骼藥淼拿舾?、多疑，因巴圖逐漸消散了，雖然巴圖從未有過什么溫柔的行為以表安慰。今天他又見到了其其格，小姑娘充滿童真的眼睛更加溫暖了他的心。就像其其格也被他屬于荒野的氣質(zhì)吸引了一樣。

關(guān)于他的父母，大概以后就會知道了。

一個孤獨的人，一個漂泊已久的人，一個離開家鄉(xiāng)和父母的人，現(xiàn)在又組成了一個三口之家。希望他們以后不再孤獨，不再漂泊，不再悲傷吧！

? ? ? ? ? ? （四）青格勒

當(dāng)生活單調(diào)但又繁忙時，時間往往會加快腳步。不知不覺中，其其格在巴圖的營地上已經(jīng)住了半年。期間她漸漸適應(yīng)了新生活。沒天早上起來，像往常一樣洗漱，只不過現(xiàn)在要靠自己。之后就出門幫爺爺干點活。她已經(jīng)學(xué)會了騎馬（盡管現(xiàn)在還爬不上馬背），撿牛羊糞燒火，擠牛奶……最重要的放羊一般是巴圖的軌跡，不過她也勉強(qiáng)使得。一天的事做完，一家人或早早睡了，或坐在一起聊幾句閑天。其其格偶爾還想念爸爸媽媽，不過再不像初來時那樣，整日悶悶不樂了。

巴圖還是那樣，話少，但溫和。阿爾斯楞的話倒是多了。白天在一起時，他和其其格有時聊些小孩子的話題。似乎早已經(jīng)像個大人的阿爾斯楞又開始撿回僅有過的一點童趣了。

總之，日子雖然平淡，但挺歡快。

這一天早上，東方剛浮起一抹魚肚白，天頂上還是灰蒙蒙一片，巴圖已經(jīng)在煮茶。遠(yuǎn)方地平線上由風(fēng)送來的一點兒信息，讓營地里的狗狂吠起來，吵醒了兩個孩子。巴圖及時把四頭狗都拴了起來。到兩個孩子出門看時，遠(yuǎn)處已經(jīng)能看到來者。有兩騎，不緊不慢地往氈包方向走著。

他們終于來到了氈包前。這是一對壯健的中年夫婦，臉上濃濃一抹酡紅，是草原上風(fēng)沙撫摩的結(jié)果。兩人下了馬，巴圖笑著迎了上去。

“青格勒，諾蘭夫人！”

“巴圖前輩，其賽拜努！”

巴圖先與那婦人握了握手，又和青格勒擁抱之后，便將兩人請進(jìn)氈包。阿爾斯楞和其其格也進(jìn)了屋。

青格勒已經(jīng)迫不及待地喝上了剛煮好的奶茶，而諾蘭顯然是個極熱情的女子，正與巴圖攀談著。見孩子們進(jìn)來，笑呵呵打了個招呼。她大概已經(jīng)認(rèn)識阿爾斯楞，于是看著其其格問巴圖：

“她是你孩子？”

“我孫女?！?/p>

“今年多大了？”

“六歲吧?！?/p>

“哦！多水靈的姑娘?。∧阆矚g什么零食嗎？阿姨這兒有水果糖?！边@后半句是給其其格說的，同時她掏出一堆紅的綠的硬糖來。

其其格對陌生人的贈禮仍有些猶豫，不過在巴圖的眼神鼓勵下，她還是接過了那些花花綠綠的糖果。

諾蘭又給了阿爾斯楞一把糖。這時青格勒飲畢了茶，同巴圖說笑著出了氈包，留下諾蘭和兩個孩子。

巴圖殺了營地里最大的一頭公羊。

午飯吃得十分和諧。青格勒和巴圖是老朋友了，知他不喜杯中之物，就只和自己夫人對斟。談話間，其其格聽出青格勒是內(nèi)蒙古林業(yè)局的什么人。至于他們談?wù)摰年P(guān)于瀕危的野生黃羊的問題，她就聽不懂了。

飯后，幾個大人談起往事，阿爾斯楞趁人不注意拉著其其格溜出氈包，掏出諾蘭送的糖來，有點神秘兮兮地對其其格說：

“你看這些糖。”

“嗯？”

“紅的是草莓味的，綠的是蘋果味的，黃的好像叫什么檸檬味。紅的綠的很甜，黃的有點酸，不過我都喜歡。你喜歡哪個？”

見阿爾斯楞以為自己沒吃過這糖，一本正經(jīng)地在講解，其其格不禁有些好笑。這東西她哪會沒吃過！不過她沒有打斷。她很愿意和阿爾斯楞說話。

“我喜歡黃的。”

“那我把黃的都給你！”兩個孩子都笑了。

“哈！我看你們在干什么？”這時青格勒也出來了。

“我給妹妹分糖呢?！卑査估惆浩痤^，帶著點神氣的顏色說。

啊，妹妹，哥哥……其其格竟感到有些恍惚的歡快。

阿爾斯楞說完就溜回了氈包。青格勒在其其格身旁坐下——就坐在草地上。

“丫頭，你多大來著？”

“六歲?！?/p>

“啊，六歲！你爸爸呢？”

“爸爸媽媽出國工作，不能帶我，就讓我來爺爺家了?！?/p>

“哦。那你想爸爸嗎。”

“想。但是我也喜歡這兒。我想爸爸媽媽回來后，來這里和我一起住?！?/p>

“啊，這樣嗎……”青格勒有些無奈地笑了笑。“那可得好好勸勸你爺爺了。”

“為什么？”

“這就說來話長了。你爸爸啊，差不多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他是個強(qiáng)人啊，可惜大概生錯了地方。十七歲說不想一輩子待在草原上，要進(jìn)城闖蕩，偷偷把跟你爺爺十年的老馬賣了掙路費！你爺爺?shù)鸟R和狗對他來說就像家人一樣，可想而知他多生氣?，F(xiàn)在你爸算是事業(yè)有成，可是二十年了，爺倆還僵著呢。丫頭，回頭好好哄哄爺爺。父子倆這么鬧算怎么個事呢！唉?！?/p>

青格勒最后嘆了口氣，拍了拍其其格的肩膀也回屋了。

啊，沒想到爸爸和爺爺還有這樣一段故事。小姑娘心想。她現(xiàn)在有些難過。巴特爾在她心里一直是個高大的父親形象，而現(xiàn)在她也越發(fā)喜歡巴圖了。兩人的矛盾很讓她困擾。

青格勒叔叔說得對，應(yīng)該勸勸爺爺。

青格勒夫婦今日只是來看望巴圖，下午就走了。巴圖一家的晚飯還是中午的羊肉。那大羊著實是肥碩，給青格勒包了一大包后剩的仍然夠一頓晚飯。

飯后，其其格趁阿爾斯楞去門外乘涼，謹(jǐn)慎地和巴圖提起了自己父親。

“啊，你爸爸嗎……”

巴圖顯得有些為難。盡管巴特爾幾年內(nèi)大概也回不來，兩個人竟像他明天就要回國一樣考慮起這件事。巴圖閉目沉思了一會兒，像在回憶一些往事，或在做某種決定。末了終于只是一句：

“再說吧！”

? ? ? ? ? ? （五）家人

說來有些奇怪，想巴圖這樣一個看上去不算好相處的人。竟有不少像青格勒這樣的朋友。又因他是個德高望重的老人，所有有時人們會來營地看望他。而一旦來了客，就須得好生招待。這讓他本就單薄的羊群更單薄了。不過巴圖有些后知后覺。給青格勒宰羊時他才發(fā)覺，自己的羊圈顯得空蕩蕩的，不到百頭羊稀稀拉拉的臥著。原來自己的“家產(chǎn)”就剩這么一點兒了。

是該到鎮(zhèn)上買些羊了，巴圖思量著。

第二天一大早，巴圖囑咐其其格看家，就帶上阿爾斯楞往鎮(zhèn)上去買羊。兩人騎著馬，走了差不多三個小時，才趕到了鎮(zhèn)上。他們打算先約下個專替人拉牲畜的司機(jī)——買下的羊當(dāng)然不能抱在馬上回營地。結(jié)果兩人費了好半天勁，才找到一個胖司機(jī)。巴圖納悶他干的也不是什么暴利營生，是怎么吃的這樣腦滿腸肥的。那家伙聽巴圖說明了大致方向和距離，懶洋洋地說了句：

“一千塊一趟?！?/p>

巴圖皺了皺眉，“便宜點兒，七百?！?/p>

“不行，就這個價。不愿意你就去找別人。反正這一片兒就我一個司機(jī)?！迸肿右荒樀靡獾卣f。大概他是有什么不見光的能耐，把附近的同行全趕走了。

巴圖也明白過了他大概再難找下家了，只得應(yīng)承下來。雙方約定了時間，便暫時分開。

巴圖帶著阿爾斯楞來到一家名叫“大羊館”的小飯店，準(zhǔn)備在這兒吃飯。順便一提，這正是當(dāng)初巴圖遇見阿爾斯楞的那個飯館。只不過現(xiàn)在改了名，又換了老板，兩人便都沒記起來。點了兩屜布里亞特包子和一大碗羊湯，兩人挑了個位置坐下休息。

盡管在呼市靠北的地方，這個鎮(zhèn)上還是有不少漢人。因此這飯館里也就少不了中原人民吃飯時談天說地、道古論今的聲音。近來鎮(zhèn)上似乎發(fā)生了不少新鮮事，讓這些酒足飯飽的人聊得熱火朝天。阿爾斯楞起初只覺得他們吵鬧，然而有件事說著說著，便突然引動了他一些思緒。于是他側(cè)耳細(xì)聽那一桌：

“誒，你知道嗎，街西頭住的那個賭鬼，就是叫什么塔拉的，上周死了！”

“??！怎么死了？”

“據(jù)說他前些日子學(xué)了點手段，跑到賭場里出老千，被人家老板發(fā)現(xiàn)了，給砍了手。后來又讓債主逼債，臥軌了?！?/p>

“噫，聽著就慘！不過這家伙也是活該啊。聽說他沾上賭之后，扔了老婆孩子。結(jié)果老婆沒幾年就病死了，孩子至今下落不明?！?/p>

“可不是嘛，就這種人渣，我看還是早死的好……”

不知為什么，阿爾斯楞聽著這些話，不由自主地捏緊了拳頭，臉上顯出些猙獰的神色，甚至身體也幾乎顫抖起來。巴圖見他不對勁，皺眉問：

“你怎么了？不舒服？”

“沒事?！卑査估阍诒M力讓自己平靜下來，然而還是有些不自然。巴圖仍不放心，問他要不要去醫(yī)院。但他堅稱自己沒事，巴圖也只好作罷。

吃完午飯，兩人按時到牲畜市場準(zhǔn)備買羊，胖司機(jī)卻遲了半個多小時。巴圖點了一百來頭羊，付錢裝車后，便和司機(jī)分頭往營地方向去。

歸路上兩人驅(qū)馬慢跑了起來。巴圖算計著時間，開卡車的司機(jī)要先繞一段公路再進(jìn)草地，自己應(yīng)該能趕在他之前回到營地，接下那一車羊。

那么當(dāng)上面這些事發(fā)生時，其其格在干什么呢？

在干活，在放羊。

早上被告知要一個人守家時，其其格并不大愿意。畢竟她現(xiàn)在還不到七歲，突然要獨自在家待上大半天，總會有些孤單，甚至恐懼。這種恐懼并沒有來由，也不知如何緩解，似乎是由孤獨所引發(fā)來的。不過在草原上生活的半年，已經(jīng)逐漸讓她從心性上產(chǎn)生一些蛻變。因此她竟沒有哭鬧，只是不大情愿的應(yīng)承了。

上午很清閑，其其格只撿了撿干牛糞，又喂了狗。吃了些昨晚的剩飯后，她就出門去放羊了。

羊是牧民最重要的財富，有了羊就有了一切。因此放羊也是一天中的頭等大事。何況巴圖的羊圈已經(jīng)這么寒磣，須得精心照料才行。巴圖早上走之前，特意囑咐她要放羊，并且?guī)习团w。

其其格趕著羊群，朝遠(yuǎn)處的草坡上走去。長相可怖的巴努蓋緊隨其后。

其實蒙古細(xì)犬當(dāng)初大概是為作視獵犬和護(hù)衛(wèi)犬培養(yǎng)的，而于牧羊并不在行。不過巴努蓋倒很有這方面的天賦。它像那些真正的牧羊犬一樣，小跑著在羊群周圍環(huán)繞。發(fā)現(xiàn)有離群的羊，便用一種半推半撞似的動作把它趕回去。同時動作也不太激烈，免得驚了其他的羊。由于巴努蓋的認(rèn)真負(fù)責(zé)，其其格沒費什么力氣就把一大群羊趕到了那處草坡上。

羊群在草地上散開吃草時，其其格便躺到在溫?zé)岬牟莸厣希^枕著手，放自己的思緒在天地間翱翔。

啊，身下是映影成綠的草，頭頂是藍(lán)格瑩瑩的天！天上青云飄，草上伊人笑。在小孩子眼里，天頂上的云永遠(yuǎn)是最富奇幻色彩的。它可以是甜膩膩的棉花糖，可以是綿羊白絨絨的毛，可以是小鹿、駿馬、獼猴……對其其格來說，它有時也像爸爸媽媽的臉。盡管白云從不會拼出一個清晰的人臉輪廓，但她就是會在看到某片云時，感覺那似乎是爸爸，或是媽媽，正站在云頂上望她呢。

此刻，又是這頭頂?shù)陌自疲齽恿怂龝阂崖癫卦谛牡椎膽n傷。爸爸媽媽現(xiàn)在在干什么呢？他們到了哪里，又會何時回來呢？在她心里，那一定是一個美麗的地方，和草原一樣，有藍(lán)瑩瑩的天，白亮亮的云，綠油油的草。爸爸媽媽回來后，會像以前一樣抱著她，給她講在另一個國度的各種奇人異事……

帶著淡淡的思念，其其格進(jìn)入了夢鄉(xiāng)。在夢里，爸爸媽媽回到了她身邊。三個人坐在草地上，看夕陽西下，巴圖和阿爾斯楞正趕著羊群向他們走來……

有的時候，人生無圓滿這個道理就體現(xiàn)在夢里。美夢往往就在要達(dá)到最幸福的那個節(jié)點時突然中斷，讓許多在現(xiàn)實世界中精神空虛的倒霉蛋跳腳罵娘。這次其其格不僅沒能獲得完成夢里的團(tuán)圓，還發(fā)生意外了。

一切源于兩只赤狐。這種瘦小的犬科動物雖然沒有灰狼那樣強(qiáng)的領(lǐng)地意識，然而兩只公狐碰面也非打一架不可。今天兩只公狐就是在巴圖的羊群附近碰了面，并且打了起來。狐貍平時行動謹(jǐn)慎，一咬在一起卻開始大聲嘶叫，且竟扭打著朝著羊群滾過來。這一著確實嚇壞了羊，于是它們狂奔起來，像大壩開了閘，洪水翻滾著白浪傾瀉下來。羊蹄聲使大地也幾乎顫栗起來。它們直奔其其格的方向而去。

當(dāng)其其格被羊蹄聲驚醒時，領(lǐng)頭羊已經(jīng)沖到了距她不到五米處，并在她尚未站起時將她撞倒。接著一頭巨大的公羊像坦克一樣沖過來，蹄子重重的地踏在她左腿上。一瞬間她的腿像是插入一塊燒紅的鐵釬。大概腿骨已經(jīng)斷了。其其格發(fā)出了一聲慘叫。

接下來三頭羊幸運地跳過了其其格，然而一頭稍小的母羊緊跟著回來了，蹄子正向著她胸口踏去。其其格已經(jīng)絕望的閉上了眼睛。

轉(zhuǎn)機(jī)往往就發(fā)生在生死之間，幸好巴圖讓其其格帶上了巴努蓋。它在最后關(guān)頭終于趕到了，斜刺里沖進(jìn)羊群，撞開身前的幾頭羊，接著一躍而起叼住那母羊的后頸，一扭脖頸將其甩飛了出去。母羊的頸椎“卡嚓”一聲折斷，還沒落到地上已經(jīng)沒了命。巴努蓋就守在其其格身前。羊群不敢撞上這頭恐怖的狗，于是到它身前便自動分流，又在其其格身后合攏。

其其格終于幸免于難了。

很快一群羊全跑過了其其格，并徑直向山坡下跑去。而那兩只惹禍的赤狐呢？早已被羊群嚇得跑沒了影。

現(xiàn)在空曠的山坡上只剩下其其格和巴努蓋了。其其格躺在草地上，臉色蒼白，額頭上浮滿冷汗，左腿以一種不正常的角度彎曲著，傷口處還流出些血來。她痛苦地呻吟著叫巴努蓋的名字。盡管她也不知道巴努蓋能做什么，但現(xiàn)在她只有它可以依靠。

巴努蓋現(xiàn)在卻有些迷茫。它在其其格周圍跑來跑去，輕聲嗚咽著。然后直覺告訴它應(yīng)該把其其格帶回營地去。于是它試了幾個不同的位置，最后輕輕叼著其其格肩膀處的袍子，試著把她往營地方向拖。然而在拖動中大概傷腿又碰到了地上的石頭，其其格又感到左腿一陣劇烈的疼痛。這次她直接痛暈了過去。

……

“她醒了！她醒了！”

“你還好嗎？”

緊接著長舒一口氣的聲音。

其其格睜開眼，看到的不是藍(lán)天白云，而是白的耀眼的天花板。緊接著她微微抬起頭，看到自己穿著病號服躺在病床上，左腿打了厚厚的石膏并正被吊著。她還看到坐在自己身旁的巴圖一臉關(guān)切，阿爾斯楞的眼睛還有些發(fā)紅。

“你怎么樣了？腿還疼不疼？”阿爾斯楞有些激動，抓著其其格的手問。

這一刻，其其格感到一股暖流融進(jìn)自己心里，把她內(nèi)心最后一點陰云，“嘩”地一下沖散了。半年來，她盡管適應(yīng)了這個營地上的生活，然而阿爾斯楞對她，一直是個好玩伴，而巴圖，也只是個可敬的老人?，F(xiàn)在，她竟感到阿爾斯楞像是一個哥哥，或者更親密的什么人，而巴圖也真的是自己爺爺了。

“我沒事，腿不疼了？”她幾乎是含著幸福的淚水撒了這個謊。

巴圖把帶來的羊湯喂其其格喝下，又囑咐了許多事。直到醫(yī)生進(jìn)來說病人需要休息，兩人才離開。

其其格躺在床上，盡管腿還疼著，心情卻一片大好。她的眼前又浮現(xiàn)起一幅夢一般的畫面。只不過這次不是在草原，而是在海上。巴圖，阿爾斯楞和她駕著一艘小船，朝著夕陽駛?cè)?。她要駛向爸爸媽媽所在的地方，盡管不知道方位，但她愿意在落日的余暉里，一直駛下去，直到時間盡頭。

生活的滄海輕舟啊，它將要昂帆駛向未來，終點是永遠(yuǎn)。

半年之后，其其格腿傷痊愈。她出院回到巴圖的營地上，這個家庭帶著新生的愛，重新團(tuán)聚了。

關(guān)于那天意外之后的事，大抵沒什么可說的。只是在巴圖了解了情況后，把死掉的母羊整只獎給了巴努蓋，足足讓它吃了一周的。盡管對牧民來說，牧羊犬咬羊是大忌。

? ? ? ? ? ? ? ? （六）母親

冬去春來，花落花開，一轉(zhuǎn)眼四年時光已逝。

這四年生活幸福而平淡，因此沒什么可記述的。只是阿爾斯楞的父母仍然是個謎。

其其格現(xiàn)在十一歲，已經(jīng)由一個女孩長成了少女，并且擁有了一個年輕姑娘所有的美。她長高了不少，身材依然纖瘦，但比以前結(jié)實了不少。盡管被太陽曬得略黑了些，卻更給人一種健康感。幾乎所有見過她的巴圖的朋友，都曾贊嘆過她的漂亮。

阿爾斯楞已經(jīng)十三歲了。他的身高已齊了巴圖的眉毛，并且長得精壯。他現(xiàn)在很能干，放羊的任務(wù)已經(jīng)是他和巴圖輪流做。他還是會每過一段時間便獨自出走，不過時間在縮短，現(xiàn)在一般只有一天了。

阿爾斯楞和其其格的關(guān)系，現(xiàn)在有著一種微妙的親近。兩人似乎算是兄妹，但又更近一層。除過營地的生活外，他們還有不少自己的小秘密。例如什么時候又有了糖果，兩個人就各自交換喜歡的口味——阿爾斯楞終于從那些花花綠綠的糖里選出了自己喜歡的一種。又或者有時阿爾斯楞外出回來，會打回意志喊她，或幾只鼠兔，他們就趁巴圖不在把這些野味烤熟了吃。這往往讓兩人興奮異常。

后來有一件事，讓兩人的關(guān)系又發(fā)生了些改變。

那天上午，天氣很晴，頭頂上只有零星幾點泡沫似的云，給藍(lán)天加上些素淡的點綴。其其格正給一只母羊擠奶。阿爾斯楞昨天又出門了。這次他一回來，就急不可耐地來找其其格，滿臉興奮地說：

“跟我去看黃羊吧！那邊有一大群?！?/p>

“黃羊？黃色的綿羊嗎？“其其格有點兒不明白，她其實到現(xiàn)在也不清楚什么是黃羊。

“不是啊。就那種黃色的羚羊，很瘦，公的還長角。跑起來像閃電一樣，比馬還快好多?！?/p>

哦，其其格有了些印象。一年前一天傍晚，她曾經(jīng)看到一只毛色發(fā)黃，長得有些像鹿的小動物穿過草場。在夕陽下那動物匆匆從其其格視野中經(jīng)過，在她腦海里留下一個閃著金光的影像。那大概就是黃羊了。

“好啊，快走吧?！捌淦涓裥廊淮饝?yīng)了。她對那只給她留下驚鴻一瞥的小獸很感興趣。

于是兩人給巴圖打了個招呼，就朝著營地北邊走去。那地方不太遠(yuǎn)，兩人就沒騎馬。

大概走出兩里地，兩人爬上一個小山坡，底下是很大一片谷地。那里的牧草長得很高，風(fēng)一吹，整個地面就像活過來了一樣，輕輕搖擺。

現(xiàn)在山谷里正聚著一大群黃羊在吃草。

阿爾斯楞和其其格就在坡頂上找了個位置，肩并肩席地而坐，望著下面的黃羊群出神。

其其格還是第一次看到這么多黃羊。這確實是一種極漂亮的動物，身體纖瘦靈巧，脖頸頎長，公羊小巧的腦袋上還頂著一對后彎的角。它們的被毛是一種并不明亮的黃褐色，和秋草一樣的顏色，讓人看了覺得很舒服。幾百只黃羊散在山谷里安靜地吃草。其其格還注意到，有許多母羊帶著小羊。母親不時蹭蹭自己的孩子，極盡愛撫。

然而這和美的景象下，又不知埋藏著多少悲痛！有些人類擁有了某些方面能對抗大自然的力量，便開始人自己的貪婪作祟。出于不同原因的直接的捕殺，以及棲息地的破壞，已經(jīng)讓黃羊的生存受到了巨大的威脅。以至如今在草原上看到這樣幾百只大群的黃羊，竟可稱是奇跡了。

其其格倒沒有想到這些，但阿爾斯楞想到了。因此他既欣賞著這些動物的美麗，同時也感到惋惜。

兩人一言不發(fā)，看了很長時間。

后來是其其格先發(fā)現(xiàn)那只白色的黃羊的。因為這山谷很大，較遠(yuǎn)處兩人很難看清，因此一開始并沒有留意。大概這只白羊先是在很遠(yuǎn)的地方，后來慢慢踱到其其格視野之內(nèi)。又因為毛色顯眼，所以很容易地被她看到了

“你看那只白的！好漂亮啊?！捌淦涓衩偷卣玖似饋恚钢骋惶幣d奮地說。

“天吶，我從來沒見過白色的黃羊。“

白黃羊的毛色，是一種相當(dāng)純凈的白色，像藏民的哈達(dá)一樣，在一叢叢黃褐色中閃閃發(fā)亮。想象力豐富的人見了，或許會以為那是那位神明的坐騎，或者干脆就是天使下凡，來給人世降福音了。

那也是只帶著幼崽的母羊。兩人起初還一臉興奮地贊美著母羊的美麗。當(dāng)看到它低下頭，親昵地蹭了蹭自己的孩子時，阿爾斯楞卻突然不說話了。

“嗯？你怎么了？“其其格有些奇怪。

阿爾斯楞沒有回答。他又重新坐下來，雙手抱著膝，兩眼遙望著遠(yuǎn)方。他好像讓自己的目光越過了地平線，越過了時間，注視著遙遠(yuǎn)的過去。其其格也坐了下來。盡管阿爾斯楞面無表情，但她看出他的心在流淚。

足足沉默了十分鐘，阿爾斯楞終于像下定了什么決心一樣開口：

“它讓我想起我媽媽了，因為我小時候她也總是穿一身白衣。

“我小時候我們家的營地離小鎮(zhèn)不遠(yuǎn)，所以一家人也經(jīng)常到鎮(zhèn)上。從記事起，我爸就經(jīng)常夜不歸宿，一個月才回家一兩次。幾乎每次回來身上都一股惡心的酒味兒，不是砸東西，就是打我媽、罵我媽。每當(dāng)這時候我就害怕啊，就哭。然后他就連我一起罵。鬧騰半天他就罵罵咧咧地又走了。我媽經(jīng)常流著淚跟我說：‘以后不要像你爸爸這樣啊，媽媽不容易……’

“所以我從小就等于沒有爸爸，我媽沒有兄弟姐妹，姥姥姥爺在我出生之前就不在了，她只能一個人帶我。我們家很窮，記得她那時候每天一個人干兩個人的活，而且為了我又當(dāng)?shù)之?dāng)媽，累的一身病。有時候半夜還能聽見她‘哎呦哎呦’地呻吟。

“但是就算這樣，她還是很堅強(qiáng)。平常在我面前都是一副笑臉，告訴我長大了要干什么，要去哪些地方。這種時候，她從來不提我爸?，F(xiàn)在想想，真是心酸啊。

“后來我知道我爸是因為賭博才不回家。你別看這鎮(zhèn)子是個小地方，賭場這東西，是個人扎堆的地方就能開起來。我開始還不知道這個詞是什么意思。后來長大一些，了解了以后，我就恨他啊，我和我媽過成這樣，全是他害的！

“四歲那年冬天，我得了咽炎。那天半夜我開始發(fā)燒，我媽很害怕，但是一點也不慌張。她半夜騎著馬送我去醫(yī)院。北風(fēng)吹的厲害，她把我抱在自己那件白袍里面，自己扛著大風(fēng)。到了醫(yī)院，醫(yī)生說要住院，可是家里錢不夠。她就到處去借，最后總算是讓我住了這個院。

“因為那天晚上著了涼，再加上我生病期間沒黑沒白的照看，我還沒痊愈她自己也病倒了。后來我出院了，她卻沒能再出來。

“媽媽走了以后，我被送到當(dāng)?shù)氐墓聝涸?。住了不到一年，我爸突然找上門來，第一次給我買了個玩具車做禮物，說要把我?guī)ё?。院長大概覺得親爹不至于害了自己的孩子，就讓我們走了?？尚ξ揖尤灰惨詾樗K于回心轉(zhuǎn)意了。

“出了福利院他把我?guī)У揭粋€小巷子里，那兒有個黑臉男人正等著。我看著他從那人手里接過一大沓錢，點了數(shù)，然后就把我留在那，頭也不回地就走了。

“那個男人開始拉著我走，我不愿意，他就打了我一巴掌。我哭，他又威脅我，說再哭就把我扔下水道里淹死。我不哭了，他拉著我走上街。

“在街上我越走越害怕。他的手像鋼筋一樣，攥得我手腕疼。周圍的人一臉漠然的從我們身邊走過，我那會兒看什么人都像是要打我或罵我。我決定逃跑了，在一個人多的地方，我用最大的力氣咬了他的手，然后掙脫了就開始跑。他在我身后罵著追，不過很快就被人群擋住了。我東鉆西鉆，估摸著離他足夠遠(yuǎn)了才停下來。這回我脫險了，但是真的沒人管我了。

“沒辦法，我就開始流浪、乞討?？赡苣菚r候我看起來比較可憐，很多人愿意施舍，我居然真靠乞討又活了一年。大概六歲的時候，我在一個飯館里乞討被趕出去了。當(dāng)時你爺爺剛好在那吃飯，他給我買了吃的。不是別的人施舍的吃剩的殘羹冷炙，是剛做出來的還熱乎的包子！我當(dāng)時覺得那是我從小到大吃過的最好的東西。

“后來爺爺就把我?guī)У竭@兒一起生活。雖然他不大說話，但在他這我覺得溫暖，覺得有人關(guān)心我真是一種難得的幸福。

“但是每次想起我媽媽，那種痛苦就在我心里激蕩。我真恨我自己，媽媽走的時候我還太小，連她長什么樣子都沒能記住，也不知道她的墳?zāi)乖谀睦?！所以每到這時候，我就一個人騎著馬進(jìn)入草原，就為了重新找回關(guān)于我媽的記憶。哪怕不能記起她的臉，能回憶跟她相依為命的日子也好……“

一滴淚落在地上。這個像巴圖一樣堅韌的男孩，鼓起勇氣重溫生命里的苦難，終于流下了淚。

其其格早已聽紅了眼睛，她沒想到身世成謎的阿爾斯楞，竟然有這樣的經(jīng)歷！與他相比，自己只是父母不在身邊罷了，這又算什么呢？

在一起生活五年，這是她第一次見到阿爾斯楞露出柔弱的一面。生活的艱難，他挺過來了。但那些日子在他心里留下了傷疤，并且永遠(yuǎn)也不能褪去。她攬過阿爾斯楞的頭，讓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兩人默默地流著淚。

這時候一種特殊的感覺在兩個人心中產(chǎn)生了。對方不再是玩伴，不再是哥哥或妹妹，而是自己可以為了他而傾盡所有，同時在最難過時可以毫無保留的向他傾訴的那個人。盡管還不大懂成年人的恩恩愛愛，愛情的種子已經(jīng)在他們心中生根發(fā)芽。想讓它長成大樹還需要漫長的過程，但這是一段姻緣的起點。

不知過了多久，紅日已經(jīng)掛在了山谷盡頭。阿爾斯楞重新抬起頭，看著下面的的黃羊群。孩子們有些已經(jīng)睡了，媽媽則守在身邊。在荒野之中，它們永遠(yuǎn)不知道自己能否活過明天，一匹灰狼，或一個騎摩托的獵人，都能輕易地殺死它們。但在這時它們是幸福的，因為在漫漫長夜中，它們不孤獨。

阿爾斯楞用蒙語輕輕唱起那首《夢中的額吉》：

漂浮的白云靜靜的伴著我

青青的草原默默擁抱我

悄悄的思念遙遠(yuǎn)的媽媽

是否聽見孩兒聲聲呼喚

夢中的媽媽輕輕為我吟唱

睜開眼只剩下一個人孤單

圣潔的花露滴滴為你珍藏

奶茶的芬芳杯杯等你品嘗

寂靜的夜里在夢中將你望

你的懷抱依舊那么溫暖

夢中的媽媽輕輕為我吟唱

睜開眼只剩下一個人孤單

請你告訴我

天堂的方向

插上翅膀

讓我將你探望

夢中的媽媽輕輕為我吟唱

睜開眼只剩下一個人孤單

夢中的媽媽輕輕為我吟唱

睜開眼只剩下一個人孤單

只剩下一個人孤單

……

“時候不早了，我們回去吧?！蹦┝?，阿爾斯楞說。

回到營地，巴圖還在氈包門口等他們吃晚飯。

從那以后，阿爾斯楞再也沒有騎馬獨自進(jìn)入草原。

? ? ? ? ? ? （七）救援

小鎮(zhèn)上的胖司機(jī)最近又有了新營生。

這人大名叫單輝達(dá)，青少年時早早輟了學(xué)，成為附近小有名氣的混混。成年后因為沒文化，又干不得體力活，只能終日游手好閑，靠些小偷小摸勉強(qiáng)養(yǎng)活自己。在而立之年好不容易考了駕駛證，成了一名拉牲畜的貨車司機(jī)。這多少是份體面工作，他那時幾乎要改過自新了。

然而后來這單胖子不知怎么和當(dāng)?shù)匾粋€地下勢力扯上了關(guān)系，剛剛冒出的一點清白立刻給染黑了。他仍然做司機(jī)，但是不再甘于和人競爭，而是趕走了附近所有干相同活計的司機(jī)，自己抬高價碼，瘋狂收力。同時背地里干些個販賣人口、走私之類的黑活。因為做的謹(jǐn)慎而且頻率低，一直沒被警方查出。他就靠這些發(fā)了家。

有了錢之后單輝達(dá)沒有娶妻，但是包了兩個情人。這天他正在自己家里和姑娘調(diào)情，突然有個人敲響了門。

“誰他媽這么不識趣啊?！痹谶@種時候被打擾，他不滿地罵了一句，去開了門。

門外是個強(qiáng)悍的男人，渾身肌肉盤根錯節(jié)。他的眼神讓胖子心神一凜，感覺似乎不是在看一個人，而是看一具自己剛剛親手殺死的尸體。不過他好歹算個黑道上的人，沒有被這氣勢嚇倒。

“你就是單輝達(dá)？”男人的聲音像野獸咆哮一樣，低沉，嘶啞。

“啊，我是。你……您找我？”

“對。我叫陳德庸。”

陳德庸請進(jìn)了門，卻沒坐，而是盯著沙發(fā)上那個姑娘，皺眉示意。

“你今天先走吧。”單輝達(dá)很知趣地趕走了自己的情人。

陳德庸這才坐下來。他顯然不是愛磨嘰的人開門見山地說：

“我聽說你對這里很熟悉？“

“沒……沒……不敢說熟悉，就開過十來年貨車?！眴屋x達(dá)在陳德庸面前說起話來都有些畏縮。

“我要進(jìn)草原抓黃羊，需要一個向?qū)А＠麧櫰呷?，你干不干？?/p>

單輝達(dá)有些猶豫，他不敢輕易相信這個陌生人，但黃羊帶來的利潤也確實讓他心動。

“這……能不能讓我考慮考慮。最近行情……”

“少他媽磨嘰，我就要一句話，干不干。”

“這……行，這活我干！”

單輝達(dá)最終接下了這單生意。

金錢啊，永遠(yuǎn)有讓貪婪者失去理智的魔力……

陳德庸沒有久坐，交代了行程就離開了。第三天，兩個人開著單輝達(dá)那輛拉牲畜的卡車，駛進(jìn)草原。

這是一場淘金之旅。

……

巴圖近來總有些焦慮。

前些日子青格勒又來了營地，告訴巴圖他們最近發(fā)現(xiàn)了幾起盜獵黃羊的案件，每一處都有十幾具剝了皮的黃羊尸體，但一直沒有抓到兇手。青格勒憂心忡忡地囑咐巴圖多留神些，之后就走了。

青格勒走后巴圖就開始思考這些事。他年輕時也在林業(yè)局干過，還是青格勒的上級?，F(xiàn)在雖然退休了，但他總想著草原的生態(tài)，這里的動物，植物，都那么美，絕不能容人肆意破壞！作為一個七十幾歲的老人，他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干什么，但這次，他不想再無動于衷。

于是他把放羊的任務(wù)大多交給阿爾斯楞，每天花上數(shù)個小時，騎著自己那匹青馬，在草原上游蕩，尋找可能是盜獵分子的痕跡。很多次他發(fā)現(xiàn)了重型卡車的車轍，但每每追蹤都無果，畢竟他也不能離開營地太遠(yuǎn)。

隨著一次次失敗，巴圖也有些心灰意冷了。也許盜獵分子根本就不在這附近活動呢？

不過事情終于有了轉(zhuǎn)機(jī)。

那天上午，阿爾斯楞去鎮(zhèn)上買給牲口吃的藥，巴圖留在家里放羊，便沒有去找盜獵分子。中午他和其其格做好了飯，等阿爾斯楞回來。

急促的馬蹄聲由遠(yuǎn)及近，兩個人還沒來得及納悶兒阿爾斯楞為什么這么著急，他已經(jīng)沖進(jìn)氈包，臉上掛著汗，上氣不接下氣地喊：

“西邊，兩公里左右，有盜獵分子！”

巴圖聽見那個詞，蹭地站了起來，沖出氈包，跳上馬。他甚至連鞍子也沒備，就朝西邊跑去。阿爾斯楞抄起一根布魯也沖了出去，后面跟著其其格。不知出于什么考慮，她還抱著巴圖的槍。

三個人趕到的時候，單輝達(dá)和陳德庸已經(jīng)快要完工了。這段時間他們每次進(jìn)草地，都能收十幾張到幾十張黃羊皮。陳德庸一邊獵黃羊，一邊脫手羊皮，已經(jīng)賺了不少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