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
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
歡樂趣，離別苦，就中更有癡兒女。
君應(yīng)有語，渺萬里層云，只影向誰去？
我走過那么多地方，聽過那么多的詞，最愛的，仍然是元好問的這一首《雁秋詞》。
可惜，并沒有什么人能聽我吟誦完整首詞。因為那些聽過我誦詞的人，都已經(jīng)下了黃泉。
人人都稱我女魔頭。但可知，那些表面光鮮的正派人士，私底下沒有做過見不得人的勾當(dāng)？只是我從不掩飾而已。我殺的都是該殺之人。
那些背信棄義之徒可該死？那些假仁假義的偽君子可該死？那些淫亂他人妻女之人可該死？這些人背著正義的面具，到處行不義之實，卻每每因為有個顯赫的家世，又或者背景雄厚，所以逃脫律法的制裁?？墒俏医^不容許這樣的垃圾存在于世上。所以我出劍了。
隨著越來越多的人渣死去，我也遭到來自于江湖人士的討伐。
那些人的技術(shù)太差，學(xué)藝不精就出來丟人現(xiàn)眼。幸虧師傅當(dāng)年教授我諸多武藝，才能在一幫高手的圍攻下立于不敗之地。
終于有日，我還是失敗了。少林派出六大高手，聯(lián)合武當(dāng)?shù)膭﹃?，我苦苦支撐，寡不敵眾，還是敗下陣來。正當(dāng)我準(zhǔn)備設(shè)計脫逃之前，一根有毒的針刺向了我。
我怒目圓睜，你們枉為正道中人，竟然下毒！
他們表現(xiàn)得無比正派，沒有人承認(rèn)自己下了暗手。
我強撐著逃出去，一路上追兵窮追不舍。
我看著愈來愈近，我心下黯然，想我李莫愁一生嫉惡如仇，今日不想竟斃命至此。
一雙手拉住了我。他封閉了我周身真氣。
一群人尋找未果。徑自離去。
我體力不支，眼前一黑。
等我醒來時，滿室草藥味。一個長身玉立的男子背對著我。
我從未見過一個男子的背影也能如此讓我失神，大約是在古墓中待久了，我竟忘了自己還是個女兒家。
姑娘，你醒了。他端著一碗草藥過來。他的聲音很好聽，在氤氳的草藥香氣里，我有點頭暈。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我的心有一萬只小鹿在亂撞。
第二日，醒來卻不見了他。我的心忽然有種空洞洞的失落。我說不出來這種感受是什么，一直到多年后遇到元好問的詞，我才明白，這種感覺叫:情。
我竟然動情了！
師傅說過，修煉古墓一派，必須斷情絕愛，這世上的男子都不可信。我想師傅一定是因為從未出過古墓。否則她看見展元這樣的男子，也會叫一聲好！
正當(dāng)我失神之際，展元回來了。不知道為何，看見他，我有種失而復(fù)得的喜悅。
他照顧了我十日，一直待我痊愈。這十日，你儂我儂，忽然覺得時間過得真是太快。他將返家中與父母商議，迎娶我過門。
我將親手繡的錦帕贈與他。他帶走了我的信物，也帶走了我的心。
我一連等了數(shù)日，也不見他來信。
我心急如焚，一直在我們相聚的山洞，刻上許多個“正”字。師傅下山來尋我，將我抓回古墓。她并不知我已與人私定終身。
她以為我只是犯了殺戒，罰我閉門思過。
我向師傅坦誠我已與人私定終身，師傅大怒。我從未見過師傅發(fā)那樣大的火。
師傅質(zhì)問我，難道忘了祖師婆婆的教訓(xùn)，她老人家的教誨？
我抓住師傅的裙擺:可是展元他不是一般男子！
天下男兒皆薄幸！
師傅將我關(guān)進石牢。
深夜來臨，我想念展元想得緊，央求小師妹替我打開石門，逃了出去。
我來到陸家莊，張燈結(jié)彩，陸府已經(jīng)在置辦大婚的禮儀。
幸福感像春風(fēng)一樣涌滿我胸膛。展元竟然如此體貼，最后一刻才告訴我。
各路人馬源源不斷涌進陸家莊祝賀，我并沒有現(xiàn)身，里面有很多我的死對頭。此時現(xiàn)身恐對展元不利。
里面的禮官已經(jīng)在高呼，我一怔，我沒到，禮官怎么喊起來了？難道是陸家莊和別處習(xí)俗不同。
我換了裝束，隨眾人涌進陸府。
那一身紅袍，人中龍鳳的男子，不是展元是誰，我沖他莞爾一笑，他似乎并沒有看見我，專心致志和身邊人行禮。
我的笑容凝滯了。他身邊那同樣一身紅袍的女子是誰？
她是新娘，那，我是什么？
身邊人說什么我已聽不見，整個世界在那一刻轟然坍塌。
我癡癡地走向他，我要問他，為何要如此？！
身邊的各大門派顯然有人已認(rèn)出了我，他們叫囂著將武器甩向我，我沒有躲閃，因為我知道，有他。
那些鈍痛遍及全身，他像個陌生人一樣，看著別人對我動手無動于衷。
我只想要一個答案。我乞求他。
我們可以一起逃，離開這些是非之地。我拉住他的手，卻拉了一個空。
他掙脫我的手，目光森然:我們不會被任何人祝福的。
我苦笑著，就是因為我殺了一些該殺的人，別人叫我女魔頭，還是你怕我連累你？
洞中那些日子歷歷在目，我的心一寸一寸被撕開，被踐踏，化為灰燼。
我的眼角有紅色液體流出，那不是我的血，那是我最后的眼淚。
我扔掉了我的長臉，割斷了他曾親手為我綰的長發(fā)。
我在雨中漫無目的地行走，似一具沒有靈魂的干尸。
我在泥濘不堪地河沼摸爬滾打，那些腥臭的河水源源不斷涌進我的胸腔，我不斷下沉，就這樣死去也挺好。
我不斷下沉著，渾渾噩噩中聽見師傅喚我。
師傅說，這世上沒有任何一個男人靠得住。
我怔怔落下淚來，師傅，我終于明白了。這世上大部分所謂的愛，都是經(jīng)不起現(xiàn)實的考驗的。
我沒有死。我不再對任何人展現(xiàn)我的歡顏。因為我明白，我的心早已死去，形如枯木。
總不可能再愛。
我不再佩戴長臉，改用毒針，也不再穿艷麗的衣服，心如止水。
我依舊殺人。殺得更多。除了作惡多端，那些玩弄感情的，姓陸的，名字里只要有展元二字的，我統(tǒng)統(tǒng)都不放過。當(dāng)那些毒針刺入一個個胸膛時，我感覺不到任何快感。
但是我不會殺他，我要讓他記得，讓他后悔。他對我的傷害是如此重，致命一擊毀了我的所有。我要讓他感同身受！
當(dāng)他真的死去的時候，我沒有流淚。只是心很空，就像一只原本在空中飛翔的風(fēng)箏一下子斷了線，失去了牽絆。沒有了這股力量作為支撐，每一天都只?；貞洠藷o生趣。
到死，原來他還保留著，當(dāng)初我贈他的錦帕。
原來他，一直沒有忘記。
有時我經(jīng)常爛醉如泥，聽徒兒說，我曾在醉生夢死之際，喚過一個人的名字。
展元。
他就像心口的一根刺，永遠抹不去，拔不掉。
我的前半生，倉皇而終。
我依舊行走江湖，同不同的高手過招。
在絕情谷跌入花叢的一剎那，我終于明白，我從始至終沒有忘記過他。否則情花毒不會發(fā)作這么快。
那些絕頂高手追到了我，我在情花叢放起了大火。
這一次，他沒有出現(xiàn)。
我看著那些在情花叢外的高手們，他們永遠不會懂。情之一字，真正的含義。
火愈燒愈大，我的眼淚再一次落下來。
展元，我恨你，可是這么多年過去，其實，我最愛的，還是你。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
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
歡樂趣，離別苦，就中更有癡兒女。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