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前 因

且看天下

阿拾方才所站之處已然被一條蛇占據(jù),那蛇足有碗口粗細,通體黝黑,頭部以上卻為青色。此時,它支棱著身子,豎瞳一閃一閃明滅不定地望著將軍。

將軍也定定瞧著那條蛇,許久沒反應過來。

半晌,他試著喚道:“阿拾?”

“是我?!蹦巧唛_口,赫然便是慕青的聲音。

將軍聞言身子一晃,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

慕青默默變回人身,垂著頭不說話,將軍也沒說話,屋子里一時靜了下來。

半晌,慕青聽見慌亂的腳步聲,以及被大力拉開的房門,抬起頭時,眼前已經(jīng)空了。

慕青雙手漸漸緊握,指尖深深陷進手心里,他卻似感覺不到疼痛一般,依舊面無表情望著將軍離開的方向。

今日這樣的場景,他想象過無數(shù)次,可直到真正要面對時,他還是有些不敢接受……

但他不能難過,一點都不能!

自爹娘離世后,兩百年來他輾轉多個人家,從世代經(jīng)商的趙氏夫婦到手握大權的宰相一家,從饑寒貧苦的耄耋老人到山野打獵的粗鄙大漢,又從富貴嬌縱的林氏兄妹到一心只讀圣賢書的迂腐書生……

慕青也從剛開始歡天喜地告訴他們“我喚慕青,思慕的慕,青石的青……”到“我沒有名字……”再到沉默不語……兩百年來,他有過無數(shù)個家,也有過無數(shù)個名字,他不斷地被救贖,又不斷地被舍棄,初見時喜笑晏晏的人,在四五年后覺出他不同于常人或者不小心撞見他真身后,都開始嫌棄開始懼怕。

或許,他們對他是有些情意的,但抵不過眾口流言,抵不過對妖的恐懼。他們遠離他舍棄他,甚至試圖用一些笨拙的方法來殺死他,水淹,火炙,還有符咒……

然,未生而養(yǎng),終歸是有過恩的,慕青沒法怪他們,所以他只能逃。一路逃,一路萌生新的希望,也迎來新的深淵泥沼,如此反復不見歸處……

直至遇見將軍,慕青又開始有新的希冀,開始希望自己快些成年,希望能一直留在將軍身邊……

可是,世間之事,有哪些又能盡如他意?

慕青深吸一口氣,費力將打顫的身子穩(wěn)住。已經(jīng)很久了,將軍府依然很安靜,沒有提著刀槍劍戟圍過來的士兵,也沒有從天而降半吊子的道士……一切都和將軍離開時的樣子一樣。

他想,或許是將軍想讓他自己離開……

“阿拾……阿拾!”將軍的聲音由遠及近,帶著不容忽視的喜色。

慕青有些恍惚,腦中一片空白。

“阿拾!”將軍帶著夕陽的余暉風風火火跑進來,懷里堆滿了各式各樣的衣服。他望著慕青,笑的很耀眼,“這些衣服終于能穿了,你快來看看,顏色樣式喜不喜歡?”

慕青定定望著將軍把懷里的衣服悉數(shù)堆到他眼前,又望著將軍如從前一般拿著衣服一件件在他身上比劃,身子一時僵的厲害。

“宋……宋易!”慕青往后退了一步,“你……你是去找這些衣服了?”

將軍往前邁了一步,“對呀,好早之前就準備好了,可一直不見你長大,便一直堆著,害得我好找?!?/p>

慕青深出一口氣,“你……不怕我嗎?”

“為何要怕?”

“我是……半妖!”

“所以呢?”將軍停下手上的動作,躬身望著慕青,“半妖如何?會傷我害我?”

慕青搖頭,“不會!”

“會霍亂京都,害我百姓?”

“也不會!”

“那我怕你什么?”

是啊,怕他什么呢?

從前丟棄他的人都怕他什么來著?

對了,怕他異于常人,怕他禍害家人,怕他妖性難除有朝一日反咬一口……

可是,將軍與他四目相對,神色真摯眸中清然不見絲毫嫌惡或懼意,曾經(jīng)那些人口中懼怕的理由,慕青怎么都與此時的將軍聯(lián)系不到一起了!

“所以阿拾,你什么時候能長大?”

慕青回神望向將軍,許久才道:“還有四年,足三百歲后方可長大?!?/p>

“四年??!”將軍點點頭,片刻后神情猛然一變,“足三百歲?這么說你如今……”

慕青搭言,“兩百九十六歲!”

將軍嘴角抖了抖,卻是一句話都沒說出來!

慕青就那樣留了下來,與常日一樣跟著將軍軍營府邸兩處跑,偌大將軍府與軍營數(shù)萬人再對他不曾有過一句微詞。

他心無旁騖且一身輕松!

數(shù)日后,慕青央求將軍允他外出一遭,可任將軍如何追問他也不說緣由,將軍無奈只得依他。

半月后,慕青歸來,未見異樣。將軍明里暗里觀察數(shù)日,發(fā)現(xiàn)慕青自回來之后便再不吃什么東西了。

將軍以為是飯菜不合慕青口味,私下囑咐廚房多次照著慕青的喜好來,可不管是鮮魚山珍還是甜糕羹湯,慕青都不再碰了。

他似乎絕食了,且一絕,絕了三年。

將軍一開始還有些擔心,時間一久發(fā)現(xiàn)并沒什么影響,也便由著他了。

三年后的某夜,慕青敲開將軍的門,將一柄狀似白玉的長刀砸進了將軍懷里。

將軍睡眼朦朧,“這是什么?”

“象骨所制的刀。”慕青仰頭望著將軍,一字一句道:“宋易,此刀予你,愿你自此以后,所向披靡戰(zhàn)無不勝!”

將軍受寵若驚,抱著那柄刀瞧了半夜。

自此以后,眾人皆知,自家將軍不知何時多了把從不離身的刀,不知誰人所贈,亦不知鋒芒如何?

眾人私下都道這盛世雖好,卻不得親眼所見將軍戰(zhàn)場風姿,實乃一大憾事。

然此言未過半載,便傳來敵軍進犯的消息,將軍臨危受命,帶兵出征,慕青亦隨之。

行軍途中,將軍救了個瀕死的老者,老者醒來后說他素來以卜卦為生,為答謝將軍,愿為將軍卜上一卦。

將軍笑說,“此生不信神佛亦不信命數(shù)。”

老者道:“命數(shù)天定,神佛尚不能插手,可運數(shù)因果卻由己定?!?/p>

將軍再未言語,算是默許。

卦閉,老者舒眉展顏,“卦象所見,此行大吉,且將軍生有王侯之像,此戰(zhàn)得勝必有大造化?!?/p>

此行大吉?

且將軍生有王侯之像?

此戰(zhàn)得勝必有大造化?

可是……

如老者所言,已然大勝的戰(zhàn)局怎么就忽然被扭轉了?

足足五個月的敵我對戰(zhàn),十多次的兩軍交鋒,數(shù)百次的明察暗訪,慕青和將軍早就將敵軍的路數(shù)摸得一清二楚。所以,對此戰(zhàn)他們有必勝的把握,這才孤注一擲,哪想……

常日百發(fā)百中的將軍,今日一連三回都未曾射中敵軍守將,常日不見薄霧的荒漠之地,今日大霧彌漫三尺之內(nèi)不見人影,最為詭異的莫過于濃霧中的常義軍視線受阻不辯他物,而敵軍將士卻絲毫不被影響……

慕青有些慌了,四處尋找將軍的身影。

“宋易,宋易……”他一遍遍地喚,每喚一聲心間便涼一分。

周遭殺伐之聲太過濃重,也太過慘烈,慕青一顆心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阿拾……”

慕青聽見微不可查的一聲呼喚,身子一僵緩緩回過頭去。

幾步之外,將軍撐著刀直直跪倒在濃霧里,一支金羽長劍穿心而過,在他胸前描繪出一朵血色紅花。霧氣漸散,周遭血氣濃重,將軍鎧甲碎裂,周身血跡侵染無一絲干凈之處。

慕青一瞬有些恍惚,以為是回到了與將軍初見那日……

“阿拾……”將軍又喚了一聲,猛然將慕青思緒拉了回來。

“宋易……”慕青嚇壞了,手腳并用地爬過去扶住了即將倒下的將軍,“宋易你怎么了?你別嚇我!”

將軍再沒說話,趴在慕青肩上一口一口地嘔血。

慕青從來不知道一個人可以嘔出那樣多的血來,也從來沒有生出那樣的無力感。

“阿拾,此戰(zhàn)……敗了!”將軍氣若游絲。

“敗便敗了,他日我陪你東山再起?!?/p>

將軍笑了笑,又道:“阿拾,卦象不準?!?/p>

慕青道:“命在己身,自有變數(shù),如何能以他人一言所斷?”

將軍閉目,“我終是……不甘……阿……”

音未落,氣息卻散了。

將軍的最后一聲“阿拾”終究沒有喚出來。

“宋易……”慕青全身都在打顫,眼眶也一陣酸澀發(fā)疼的厲害。

“宋易……宋易……”慕青聲音很小,像是怕打擾到將軍一般,“敗了便敗了,沒關系,我們回將軍府,我?guī)慊貙④姼?/p>

他使足了力氣妄圖撐起將軍,可不知怎么回事,他渾身麻木的厲害,任憑怎么努力也扶不起將軍,幾番折騰下來,他筋疲力盡翻到在地,將軍順勢一倒壓在了他胸口處。

周遭安靜了下來,慕青只聽見自己粗重的呼吸聲,卻聽不見將軍的。

將軍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冷了下去,他的心便也跟著一起冷了。那日尸海中拾回他,為他起名,教他習文練武,不在意他巴蛇的半妖身份,待他如兄如父的將軍,今日被一箭穿心渾身冰冷地倒在他面前……

他太遲鈍了,遲鈍到事到如今仍不知如何反應。

明明說此行大吉,明明就要勝了的,怎么就成了這樣呢?

他滿心疑惑,滿心不解!

遠處的濃霧已緩緩散去,敵軍大勝,浩浩蕩蕩朝著他們而來。

慕青瞇了瞇眼,恍惚瞧見天空中有一素衣男子踏云而立。他身形飄逸,滿懷慈悲地望著腳下戰(zhàn)局,而后,他欣慰一笑,拂袖消匿在這天地間,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

所有人都似乎瞧不見他,只有慕青能瞧見。

他瞧見他高高在上俯瞰眾生,瞧見他滿目慈悲面露不忍,卻也瞧見他冷眼望著死去的將軍,舒心一笑……

他是誰啊?

他在笑什么?

戰(zhàn)場血流成河,尸骨滿地,有什么值得欣慰,值得舒心?

他是借天地之氣擾亂人間的妖魔?還是受凡人信奉供養(yǎng)的仙神?

慕青不知道,只是靜靜躺著。

他想起將軍十年如一日為自己準備的衣物,足數(shù)百件,且件件大小不一顏色樣式各異。但他終究還是沒有穿上身,沒有讓將軍親眼瞧一瞧他長大的樣子。

不一會兒,他又想起將軍說:“此生不信神佛亦不信命數(shù)?!苯又质抢险叩幕卦?“命數(shù)天定,神佛尚不能插手,可運數(shù)因果卻由己定?!?/p>

不信神佛,運數(shù)由己定……

慕青不曉得怎樣的命數(shù)算作天定,也不曉得怎樣的運數(shù)因果可由己定,但他不愿讓將軍就這樣死去,死在那根本窺不見的天定命數(shù)里。

將軍不甘,他還有此生夙愿未完,還要守家護國保一方民眾長安。

他也不甘,他好不容易遇見一個不怕他不棄他,待他如常人一般的人,好不容易心有歸處,免受流離……

可如今,將軍身死,未能如愿,他又豈會得嘗所愿?

慕青想,自己流落人間兩百年,就算冷眼受盡遭遇性命之憂,他也牢記爹娘教誨,不妄生怨,不妄生恨,直至此時,他也未有恨意。

他只是……

想得一個原由,問一介因果罷了!






@我是涼木汐,我有一壺酒,足以慰風塵。如果你有故事,就坐下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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