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是人類感覺投下的影子,但此感覺更深刻、更清晰。我們生活在一個大一統(tǒng)的國家。社會中,對現(xiàn)實折射出的感覺已經慢慢趨舊,但是,每個有思想的人都會有一個屬于自己的精神世界。
魏晉名士陶淵明虛構了一個桃花源,意大利的康帕內拉假想了一個太陽城,古希臘的柏拉圖勾畫了一個理想國。上帝所在的地方是美麗的天堂,佛家一心修行想要到達彼岸。人類的想象力之所以顯得豐富,歸根到底都因為他們有一個不能抵達的世界,一個精神世界。
我一直以來都有一個心愿,順著茶馬古道走一遭。按照愛因斯坦的理論,人類真的可以回到過去。我欽羨著古人的智慧,現(xiàn)代化的高速公路很多都是按古棧道修起來的,古道邊有市鎮(zhèn),古道交匯的地方慢慢有大城市發(fā)展起來。唐宋以來漢族與少數(shù)民族的茶馬互市逐漸繁榮,如果我來自宋朝,我一定會是馬幫中的一份子。
就在某一天,我來道古道的大研鎮(zhèn)。那里真的是另一個世界。石板路兩旁都是三房一照壁、四合五天井的民居,當?shù)丶{西族的老奶奶臉上帶著純樸的笑容、悠閑地織著花布。走過街角,我聽到潺潺的水聲,水車悠然自得地轉著,河水清澈見底。入夜,鎮(zhèn)上的人聚焦在一起,在 篝火邊載歌載舞。我聽到了神往已久的納西古樂。這里的人們快樂而簡單,仿佛不諳世事。我在樂曲中安然入夢,我要睡個好覺,因為明天還要上路。
馬隊中的長者告訴我,再走兩個月就可以到達茶馬道的終點——拉薩。他告訴我那里有一座金碧輝煌的神殿,是前朝的公主嫁到那里才建起來的。
當我真正踏上雪域高原,仿佛一下子失去了語言,我完全被眼前的景象震攝。天空那么高遠而沉默,藍得有些不真實。如同有人拿著神來之筆為它著上了碧藍的顏色。我看到皮膚黝黑、憨厚的僧人,聽到姑娘們唱的“打啊嘎”,品嘗到甘冽的青稞酒。老人、孩子們的手里握著轉經筒,上面閃著酥油的光。這是一個別樣的世界,讓人有“飄飄乎如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的感覺。
茶馬古道走到了終點站,我也該回到現(xiàn)實中來了,那么現(xiàn)實當中,這條古道又是什么樣子了呢?大研古城自從被列入聯(lián)合國的世界文化遺產,就逐漸失去了它的寧靜與悠閑。馬幫文化已然成了過去,現(xiàn)如今麗江到處燈紅酒綠的景象,酒吧一個個如雨后春筍般冒了出來。再看看西藏吧,我居住的城市道路兩旁有許多藏民販賣飾品,大城市里的人把西藏當成了尋找自己、心靈回歸的一個精神避難所,卻同時也為那里的人民帶去了喧囂,帶去了經濟信息…我們僅存的精神家園也被同化掉了。
大家都讀過《桃花源記》,并被那個“黃發(fā)垂髫并怡然自樂”的世外桃源所深深吸引,但文中有句話:“不足為外人道也”。普遍認為那是個虛構的地方,作者必須寫上一句以自求圓滿。而我覺得,“世外桃源”只能存在于虛幻中,一旦真的有這樣一個地方,讓你去那里生活,反倒沒了那份神秘。
所以,我的理想世界正是因為它的無法企及而美麗。即使世上真的有了“桃花源”,真的有了和而不同的世界,我還是愿意把它放在心里。我來自工業(yè)文明的社會,如果我生活在香格里拉,那個農業(yè)文明的桃源,都是一種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