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沒有小二的日子，我們剩下的兄弟們照樣三日一小聚，五日一大聚，偶爾也去冷冰原來唱歌的酒吧喝酒、玩游戲、跳舞、泡姑娘，青春的荷爾蒙讓我們不會因為臺上沒有了淺唱低呤的冷冰和身邊沒有了小二而絲毫停下躁動的身軀。

但從每個人東張西望而又些許期待的眼神中，我心里面深知大家其實都在期待小二和冷冰的出現(xiàn)，即使是如陌生人一般視而不見、擦身而過也好過這無聲的消失。

?2005年秋天的一個晚上，小暴發(fā)戶約我們?nèi)ツ祥T一個新開的酒吧玩，哥四個正與幾個濃妝艷抹的妹紙玩游戲喝酒忙的不亦樂乎的時候，突然聽見臺上有人在唱著林憶蓮的《傷痕》，那空靈柔軟的聲音是那樣的熟悉！

?啊，是冷冰！當我還在透過煙霧凝望著臺上那唱歌的女孩的時候，小暴發(fā)戶失聲叫了出來。

隨即火爆站起來就要往臺上沖，口中大喊著：“我日她媽的，狗日的原來躲到這里來了”。

我站起一把拉住火爆，“不要著急，等她唱完?！?/p>

“唱完？萬一她跑了呢”火爆回頭對我吼了一句。

?“跑了和尚跑不了廟，知道她在那里了，就不怕她跑了，再說她也沒看見我們，跑什么??？你現(xiàn)在沖上去會惹事的” 我用力將火爆按回座位，隨即對大鳥和小暴發(fā)戶說，“你倆分頭在前后門守住，別讓她真跑了”。

還別說，冷冰的歌聲真的好，空靈婉轉(zhuǎn)更兼柔情萬種，如果不是因為小二，我都要鼓掌道喝了。

在唱完《傷痕》后，她接著又唱了幾首經(jīng)典情歌，酒吧內(nèi)不斷響起此起彼伏的掌聲和尖叫聲。

?我和火爆的眼睛一刻也沒停始終盯著冷冰，生怕她突然消失。

?唱完最后一首歌，冷冰優(yōu)雅地道謝，然后走下臺筆直地向我們的卡座走了過來。

?片刻，身著黑褲子白襯衣的她已經(jīng)俏生生地站在了我們面前，“能請我喝杯酒嗎？”冷冰一如既往的面無笑容。

?“好啊，美女！”就在我還呆坐在卡座的沙發(fā)上的時候，火爆已經(jīng)站起，隨手將了手中的紅酒潑向了冷冰，鮮紅色的液體瞬間從那白皙的臉龐流向修長的脖頸，然后滲透在白色的襯衣上，在迷離的燈火下，白與紅的交織，顯得那樣的詭異，周圍突然響起一陣“啊”的尖叫聲。

?“臭婊子，還有臉找我們要酒喝！”火爆大聲罵了一句。

?“干什么，找事?。　眱蓚€身穿黑T恤身材強壯的男人沖到我們卡座前，一看就是酒吧看場子的。

?“沒事、沒事，他們是我的朋友，我們有點誤會，你們?nèi)ッΠ伞！?/p>

就在戰(zhàn)事一觸即發(fā)的時候，冷冰伸手攔住了兩位肌肉男，兩位肌肉男狠狠瞪了一眼火爆轉(zhuǎn)身離開。

?“明天來明強商場一樓化妝部找我，不見不散！” 冷冰在我耳邊說了這句話后，隨手端起我的酒杯一飲而盡后轉(zhuǎn)身向門邊走去，我摁下還要發(fā)飆的火爆，撥通了小暴發(fā)戶的電話：“讓她走，明天再找她。”

第二天一早起來，我關(guān)了手機，10點鐘的時候一個人來到了明強商場，此刻的明強商場剛剛開門營業(yè)，有些門點的服務員都還在整理柜臺、打掃衛(wèi)生，我站在交織著粉餅和香水味的一樓化妝部，抬眼四處巡脧。

?“你來的很早??！”伴隨著清脆的高跟鞋敲打著地面的聲音，一襲黑色職業(yè)套裝的冷冰走向了我，身材婀娜，面容精致，我內(nèi)心不經(jīng)發(fā)出了一聲感嘆，小二這狗日的眼光還真不錯！

“麻煩你把這張卡還給小二，這幾年小二給我的工資加上他單獨給我的50萬，總共65萬元?！闭驹谏虉龅臉堑?，冷冰遞給我一張銀行卡。

?“你為什么不自己給他？”我沒有接卡。

?“我聯(lián)系不上他，實在不行你們還給他的父母吧?！崩浔焓洲哿艘幌卖W邊的發(fā)絲說，一直沒有表情的臉上忽然有了一絲的傷感。

我接過了卡，盯著冷冰的眼睛說：“怎么良心發(fā)現(xiàn)了，還是傍上大款了，不在乎這點錢了！”

“隨便你們怎么想吧，反正把錢還給他就行了?！崩浔D(zhuǎn)身離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背對著我說：“不管你們相不相信，我是真的想和小二在一起，如果有小二的消息，麻煩告訴他，我就在這里等他?！?/p>

望著冷冰離去的背影，我突然感覺到心里面有點傷感的情緒。

?五

冷冰的還錢讓火爆和大鳥幾個平添了幾份感慨，大家都覺得這姑娘還有點良心，那精致的面容讓我們都覺得不再討厭，甚至有點可親可愛了。

?趕到小二的老家，我們才知道小二已有多年未與家里面聯(lián)系了，說起至今未有音信的小二，他那年邁的父母連聲嘆氣，但眼里面流露出來的卻全是牽掛。

我把冷冰還的銀行卡交到小二父母的手上，并反復承諾一定想辦法找到小二并讓他盡快回家。

從小二家回來之后，我們專門去了一趟冷冰唱歌的酒吧，與她聊了聊小二家里的狀況。

?冷冰一直喝酒，一杯一杯的干，大大的眼睛中全是淚水。

?當有了七八分醉的時候，冷冰終于開口說話了，她雙手托著妝容早已被淚水浸化了的臉龐幽幽地說：“你們不知道，你們也一定不會相信，我是真的愛小二??！是的，我知道我是配不上小二，我就是個世人眼中的三陪小姐，我就是個見不得陽光的人，可必竟我也是個女人啊，我也喜歡有一個愛自己的男人呵護著我、痛愛著我?。　?/p>

說到這里，冷冰把雙手放在桌子上，用迷離的眼神看著我們，繼續(xù)道：“我知道我配不上他，我也知道我只會給他帶來痛苦，我也下了無數(shù)次決心要離開他，可是感情這個東西害人啊，我是越愛他越想離開他，可越離開卻越想他，我沒有辦法??！”

冷冰干了滿滿的一杯紅酒后，哭著說：“我不想害她，可我還是害他了，還是害他了???！” 冷冰聲音越來越低，最后直接爬在了桌子上。

?那晚我們把醉得不省人事的冷冰送回了家，在簡陋的一室一廳出租房內(nèi)，還有一個10歲左右的小孩，小孩面容白的有點異常，看起來精神困倦。

?一問，原來是冷冰的弟弟。我們把聯(lián)系方式留給了冷冰的弟弟之后離開了他們家。

?一路上火爆都在念叨，“看來她是真的有難處啊，那小孩一看就是個病秧子，一個年青女孩自己都在顛沛流離地討生活，卻還帶著這么個弟弟，冷冰真的很難??！”

?六

?2006年三月十八日，這天我記得很清楚，是因為這天我剛剛升職為部門副經(jīng)理，晚上哥幾個找了家飯店慶祝，酒酣耳熱之際，正在我興致勃然地暢想今后當上集團公司總裁后那么多的錢如何花的時候，我的電話響了，一看是個陌生的電話，我沒有搭理，繼續(xù)與哥幾個胡吹海聊。

?那知對方卻不依不饒的打，打到第五個的時候，我不情愿的按下了接聽鍵，沒好氣的說：“喂，誰呀，催命啊！”

電話里傳來了一個小孩的聲音：“曾華哥哥，我姐姐被人打了。 ”

我酒意一下醒了一大半，腦中突然閃過冷冰弟弟那慘白的面容，我用手示意大鳥他們幾個靜靜，然后對著電話說：“你是冷冰的弟弟吧，你姐姐怎么了，你們現(xiàn)在那里？”

“我是，我是，我是那天晚上你們送回來的姐姐的弟弟，我姐姐被人打了，流了好多好多的血?！?小孩帶著點哭音，話也不太說的清楚，好半天我才搞清他們現(xiàn)在在市第一人民醫(yī)院急診科。

?我們火速趕到市第一人民醫(yī)院急診科觀察室，冷冰的弟弟與幾個農(nóng)民工打扮的人正在焦急的等待。

?見到我們后，一個30多歲的老鄉(xiāng)一把拉住我的手說：“你就是曾華吧，小歆和我們說過好多次，說你們都是好人，你們要救救她啊，她命好苦啊！”

想盡辦法安撫好幾個老鄉(xiāng)與冷冰弟弟后，我與大鳥又去了趟酒吧，了解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冷冰唱歌的酒吧里有一個熟客，年齡不大，大約也就是25歲左右，但酒吧里從上到下都叫他楓哥，真名從來沒有人提起過。這個楓哥與酒吧老板、經(jīng)理很熟悉，自酒吧開業(yè)就經(jīng)常帶著各種人來玩，出手大方，但架子和脾氣都相當?shù)拇螅瓢山?jīng)理每次見到他都是陪笑臉。

?楓哥每次來都會給冷冰送很多花環(huán)，冷冰雖然平時不陪客人喝酒，但楓哥這般客人酒吧老板也得罪不起，只能要求冷冰每次都到他們的臺敬幾杯酒，冷冰感念老板平時的照顧，也就不好推辭，每次都會陪他們喝點。

?如以往一樣，冷冰還是那樣的冷冰冰，沒有一絲笑容，連手都不會讓客人摸一下。

世間的事也怪，就這樣的冷冰，楓哥還特別喜歡，一個高興興的送花，一個冷冰冰的陪酒，兩人相安無事好幾個月了。

?事情壞在今天晚上楓哥帶了幾個朋友來，其中一個叫小剛的不斷起哄要楓哥和冷冰喝交杯酒，并且要真人KISS秀。

?在冷冰推辭的過程中，小剛一把將冷冰推到楓哥的懷里，楓哥也就順便親了冷冰一下。

誰知冷冰從楓哥懷里站起來后，直接將一杯酒倒在了小剛的臉上。

后面的事情就是冷冰被幾個大男人摁在地上痛打了一頓，頭上臉上到處都是血，到醫(yī)院縫了十多針。

?“你們不要說是我講的，這些人都是本市頭面人物的小孩，我們都惹不起，警察都不敢管，我勸你們也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我是看著平時無心與我的交情才告訴你們的，今后任何人再問我都只能說什么都不知道了，你們也別想讓我做證了，我還要在這里混飯吃！”

看著面前健壯雄武的酒吧保安，我心里突然生出一股悲涼之氣。

?從那個保安嘴里我們不但知道了那伙人的不能惹的身份，也知道他是當晚唯一一個上前說了幾句好話的酒吧工作人員，其他人包括老板都早就躲出酒吧，事后警察來看了一圈，無任何人可以做證，也就不了了之。

我們?nèi)ゾ瓢晌ㄒ坏挠锰幘褪侵懒死浔诰瓢晒ぷ鞯幕袩o心，那是一個相當有禪意的名字，是她真名武歆的諧音。 其它的事情我們對著冷冰的老鄉(xiāng)和弟弟提都不敢提，只能告訴他們酒吧的人當時都嚇得跑出去了，無人知道事情的真相。

我們也只能采取息事寧人的態(tài)度了，誰讓我們只是平頭百姓呢！

不能說出口的叫隱情啊，不知道“無心”這個名字背后是不是也還有很多我們不知道的隱情呢！

七

春天很快過去，炎夏如期而至。

?在我們幾個精心照顧下，冷冰年青的身體很快恢復的如原來一般的青春美艷。

?好起來的冷冰開始全力打理那個化妝品柜臺，不再去夜場唱歌了。

讓我驚異的是，站在化妝品柜臺的冷冰與在酒吧完全變了個人，淺笑嫣然，眼眸中總是閃耀中動人的光彩。

?說老實話，這時候的冷冰真的很迷人。

?可能是冷冰長的好的緣故，很多女人都愿意買她推薦的化妝品，冷冰的生意一直都很好，讓我大跌眼鏡的好，難怪她能在短短的一年的時間里還清小二的65萬元。

?讓我心里面始終納悶的是，生意那么好她為什么還要去酒吧唱歌？

?有一天，我終于沒有憋住，在喝的六分醉的時候把心里的疑問直接拋向了冷冰。

?“為了盡快還小二的錢啊！我總不能總欠著他的錢不還吧，那樣你們幾個不是更恨我，我不真成了個女騙子了”冷冰抬起喝的紅樸樸的臉，眨了眨盛滿一汪水的大眼睛略顯嬌媚的說。

?“對不起，當時我誤會你了，讓你受委屈了” 我還沒來得及答話，火爆就接過了話語，“我干了這杯，向你陪罪！”火爆抬起玻璃杯仰頭把二兩左右白酒倒進了嘴里。

?“沒事，沒事”冷冰急急的說，“我知道你們都是為小二好，你們都是真性情的人，小二有福啊，有你們這樣的朋友！”

提到小二，桌上的氣氛一下子沉重起來了，我們幾個突然之間不知道要說什么好。

?良久，冷冰喝干了杯中的紅酒，面容凄然喃喃地說：“真的不怪你們誤會，其實我自己也特別地恨自己，小二對我那么好，我卻讓他那么傷心，要是他有什么事，我肯定一輩子都不能心安的?！?/p>

我們幾個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她，只能靜靜地聽著冷冰低聲呢喃。

?“你們叫我冷冰，說我不會笑，但你們想想，我一個年青女孩，流落到夜場混生活，終日不見陽光，每天面對的都是冷眼與蔑視，我心里每天都在流淚流血啊，怎么還笑的出來！”冷冰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紅酒，一口喝了下去，言語中已經(jīng)有了些醉意了。

我們沒有攔她，可能他們幾個與我一樣，心里都想繼續(xù)聽她接下來可能要說到的一些我們想知道的事情，卑鄙啊我們這群男人！

?“你們那時是不是覺得我很賤、很壞，可是我沒辦法啊，我媽那時躺在醫(yī)院，我弟弟每天都離不開藥，我真的需要錢啊！生活有時候就是個魔鬼，他讓你不斷的變壞，再變壞，連回頭的路都沒有?。　?/p>

“那天，那天我拿了小二的50萬，是想去救我媽的命，救命，你們知道嗎，可我又狠不下心用小二準備買房子的錢，我以后拿什么還??！就這么猶豫了幾天，等我趕到醫(yī)院，她卻已經(jīng)去了，你們知道嗎，我恨死我自己了，怎么死的不是我啊???”冷冰聲音越來越小，又一次醉倒了。

?看著爬在桌上的冷冰，我渾身一陣顫抖，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誰說無心就真的沒有心啊，其實她是真的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