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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在咔噠著前行，越過山嶺，鉆過山洞，窗外一片雪野荒山，不時有風(fēng)吹著雪花旋起一溜白煙，繼而又消失在一片茫茫之中。
通向廁所的門不時隨著火車的傾斜來回滑動，冷氣陣陣襲來，迪麗把向門一側(cè)的被子弄出些褶皺，以便高高豎起，擋著襲來的涼風(fēng)。
孩子甜甜地睡著，小臉白白的，胖胖的，偶爾小嘴兒翕動著像是在吸她的奶。迪麗心里暖暖的，暖流又涌向全身，看著外面的雪，不那么冷了。
迪麗想去廁所，廁所就在眼前，她怕孩子丟了，于是抱起上鋪的被子堆在自己的床上，從旁邊看去，就是一堆被子而已，迪麗跑向廁所，很快就提著褲子跑了回來，孩子還在安然地睡著，迪麗長出了一口氣。
中午，火車到站了，迪麗包好孩子，背上背包，直奔汽車站，母親的家就在三百里外的村子，用不了晚上就可以回到父母身邊了。
迪麗有些感慨，心里翻涌著，淚濕雙眼。迪麗出生在那里，那里的一草一木，那里的河流山川，還有通向中學(xué)的八里山路，留下她多少喜怒哀樂，一個又一個足印印在每一條彎彎曲曲的路上……
汽車顛簸在山路上，爬過一道道嶺，太陽總是在山嶺的那邊懸在半空，白茫茫里發(fā)著羸弱的光。
路依然在延伸，爬過那道嶺，就能看見村子外面的楊樹了，迪麗有些激動，抱著孩子極力地望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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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停在了村外的橋邊，迪麗看見母親和妹妹，妹妹上車接過孩子，她背上背包，走向母親，母親也很激動，揉著眼睛打量著迪麗，迪麗笑著，說不出話來。
母親的院子變了樣兒，園子的泥墻變成了石頭墻，房子外面鑲了瓷磚，母親說房子重新蓋過了。
屋子里亮堂堂的，窗臺上開著芬芳的花朵，雖然有些陌生，但是撲面而來的溫暖，還是那么熟悉。
母親和妹妹在灶上忙碌著，蓋簾兒上擺著鼓鼓的酸菜水餃，灶塘里嗶嗶啵啵的木頭火燒得正旺，廚房開始熱氣彌漫了。
孩子醒了，屋里傳來了哭聲，迪麗趕緊跑進屋，抱起孩子，輕輕地親了一口。
快開飯的時候，父親回來了，迪麗迎了出去，父親看了她一眼：“回來了?！痹贈]有了下話。
迪麗答應(yīng)了一聲，也不知該說什么，望著父親有些衰老的背影，遲疑了一下。
父親是從鄉(xiāng)政府退休的，每天沒事兒出去玩牌，日子很清閑。
迪麗突然想起炕上的孩子，趕緊跑進屋，果然孩子哭了，一臉淚水，父親整理著他玩牌的賬目，并沒有看她孩子一眼。
迪麗抱起孩子，走到窗邊，外面的山坡依舊是一片白茫茫，遠(yuǎn)近的楊樹光禿禿地晃動著，撞擊著，隱約聽見咔咔的響聲……
母親和妹妹端上幾盤菜，幾碗熱騰騰的餃子。父親喝起了每天必喝的酒，母親妹妹和迪麗嘮著孩子和路上的事兒，父親只管喝酒吃菜并不搭話。迪麗沒吃出餃子和菜的味道，雖然妹妹一再把餃子夾到她碗里。
吃罷飯，妹妹回去了，母親收拾著廚房，迪麗感覺有些累，抱著孩子去里屋了。
孩子睡了，迪麗躺在熱炕上，一點也不困，母親推門進來了：“麗啊，你別往心里去，你爹就是嫌你不爭氣，考了學(xué)，丟了工作，找了個拿不出手的對象，你看老鄭家的大小子在杭州，一個月四五千呢，你那時候考得比他好，你爹覺得沒面子……”
母親出去了，繼續(xù)在廚房里收拾著。迪麗知道，她當(dāng)時是村子里少有的幾個中專生，那幾個有當(dāng)老師的，有在外面工作的。迪麗當(dāng)初不愿回來，父親給他安排了鄉(xiāng)政府的工作，迪麗想留在城市，她不想在這頭能望見那頭的鄉(xiāng)里唯一的街道邊的政府上班，她走夠了滿是豬屎驢糞的村路，看夠了土里土氣的農(nóng)民。父親甚至說看好了小她兩歲，鄉(xiāng)政府的一個小伙兒，那小伙兒她認(rèn)識，她似乎只能嫁給他，因為她不可能嫁給農(nóng)民，而相仿年紀(jì)的幾乎也就是那個小伙兒了。
迪麗沒有回來，留在了讀書的城市，在一個國營企業(yè)上班，單位里除了女人就是中年男人，唯一兩個年輕點的是錚光瓦亮的光棍兒，迪麗她們做的是食品，工資不高，這樣的單位男人不愛來。
迪麗在單位找對象是不可能了，總有給她介紹對象，迪麗實在是看不上，大多是剩男，都有一些瑕疵。
后來迪麗年齡大了，她想找個對她好的踏實的男人就行了，于是就遇到了現(xiàn)在的老公。
再后來單位倒閉了，他和老公回到他們的家鄉(xiāng)，在市里租房做著小買賣。
她們和同行吵架，和城管周旋，稍微掙了點錢，迪麗老公就要歇歇，雖然迪麗也很累，但是看著簡陋的出租屋，迪麗想掙錢。
秋天剛剛到來時，晚上變得有些冷，烤串就少有人吃了，迪麗和老公開始賣蘋果，就在這時迪麗懷孕了。
迪麗吐得天昏地暗，連簡單的飯也做不了，迪麗的老公就順理成章地待在了家里。
三個月后，迪麗開始漸漸好轉(zhuǎn)，她勸老公出去干點活，生孩子的住院費估計還不夠，迪麗的老公看著電視，坐在爐子旁邊，臉烤得通紅，并不理會迪麗的心情。
在那個凜冽的冬天，年照常地來了，迪麗找出另外一張存折，準(zhǔn)備買點年貨。
打開存折一看，迪麗傻了，三千元只剩下了一百四十元，錢是分八次支出的，中間間隔三五天不等，最后一次就在幾天前。接著她從墻上的包里翻出還沒兌獎的十幾張彩票。
迪麗跌坐在沙發(fā)里，她覺得她們的日子到頭了，她應(yīng)該打掉孩子和他離婚。迪麗不停地抹著淚，孩子在肚子里一個勁兒地動著，迪麗知道她的過度悲傷，孩子已經(jīng)開始缺氧。
她撫摸著肚子，想著當(dāng)她把耳機放在腹部給孩子聽音樂時，孩子在肚子里有節(jié)奏地動作；想著她和孩子深情地說話時，孩子安靜地聆聽；想著在醫(yī)院的監(jiān)測器第一次聽到孩子“咚咚”有節(jié)奏的心跳時，她激動的淚水……
她想把孩子生下來，希望老公的責(zé)任感能被孩子喚醒……
沒想到孩子出生后，老公更掙不回錢來，經(jīng)常泡在彩票站，迪麗和他開始爭吵，她老公竟然不分輕重地打了她，把她重重地摔在地上。那是她剖腹產(chǎn)后的三十二天。房東聞聲趕來，把她老公拉到外面：“你老婆剛做完手術(shù)，萬一傷口摔裂怎么辦？……”迪麗抱著孩子望著房頂?shù)闹┲刖W(wǎng)失聲痛哭……
迪麗傷心欲絕，她想去死，抱著孩子一起死，她又想起母親，想起那個遙遠(yuǎn)的家，她突然覺得好想家，想那個從小長大的土屋。
迪麗自從畢業(yè)后再沒有回去過，她知道父親怨她，她想混出個樣兒再回去見父親。
迪麗給母親打了電話，母親要她馬上回來，迪麗收拾了東西，連夜坐了火車，老公送到車站，迪麗上車后就再也沒看站臺上的那個男人，她不想再見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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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迪麗聽見母親在廚房做飯，她怕一會兒孩子醒了爬到地上，不敢去幫母親，母親推門進來了：“睡得怎么樣？”
“還行，炕挺熱乎兒的！”迪麗笑著說。
“你把孩子抱到那屋，讓你爹看著，你幫我烙兩張餅?！钡消愔滥赣H上了年歲，越來越打怵做飯了。
迪麗趕緊抱起還在熟睡的孩子，放在母親的炕上，“爹，你給我看著點兒，我去幫媽烙餅?！?br>
父親輕輕哼了一聲，迪麗趕緊洗手，放面板。
突然“撲通”一聲，迪麗本能地跑進屋，孩子掉在了地上，哇哇哭了起來，父親在看著電視，并沒有回頭，迪麗趕緊抱起孩子乖哄著。
孩子依舊哭著，迪麗的淚和孩子的淚交織到了一起……
母親也跑進來，看著低頭抱孩子的迪麗，“你怎么看的孩子！”母親有些生氣。
“我不會看孩子！”父親頭也不回地說。
吃完飯，父親走了。
“麗，你也別怪你爹，他是生你的氣，他心里也惦記你，讓你回來也是他的意思，過幾天就好了……”
迪麗點點頭，想象著父親真的好了，又會像以前那樣疼愛她了，迪麗心里一陣溫?zé)帷?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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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停下摩托，從摩托上抱起大米，扔在地上，迪麗想去幫著抬回來，母親說：“你看著孩子，我去抬吧?！钡消愅赣H毫無表情的臉，腳下沉沉的，沒有搶在母親的前面。
迪麗知道她來了后，大米比以前吃的快了。哥嫂種著母親和她的地，常年供著小米和下醬的黃豆，包豆包兒的黃米和豆子，自從迪麗回來小米也斷了，母親給哥哥打電話，哥哥說暫時沒有時間送來。
晚上母親炒了兩個菜，父親又開始喝酒，迪麗頭也不抬只管扒著飯。
“人家都問我，你家迪麗離婚了？……你要是想離婚就把孩子給他爸送回去，指望著我們幫你看孩子，不可能！……我們老了，也該享點兒清福了?！?br>
“當(dāng)初叫你回來，你不聽，結(jié)果弄得啥也不是，現(xiàn)在你這算什么？……”
迪麗放下飯碗抱起孩子，去了里屋，淚水滾落下來，迪麗把門從里面插上，低聲哭了起來，她不知道這是父親第幾次數(shù)落她，不知道這是她回家后的第幾次落淚……
母親來敲門，她不想開。
迪麗把奶頭塞進孩子嘴里，坐在炕沿上，孩子漸漸地睡著了。
迪麗望著窗外，黑黑的夜色里星光閃閃，小時候，父親常常在這樣的夜晚給她們講故事，或是夏季里她和哥哥妹妹拔來艾蒿點火，說是熏蚊子，父親幫著她們點火，或是把腳上的鞋扔向半空，是為了讓燕別古（蝙蝠）鉆進去，這是父親說的，雖然迪麗的鞋每次都是空空地落下來，迪麗寧愿相信這是真的……
迪麗斷了線的淚滴落在紙上，洇濕了一片又一片，迪麗擦擦眼，把頭仰起，冰涼的淚流了回去，迪麗又換了一張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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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大雪還沒融化，迪麗在寒冷的冬天和孩子一起消失了。
迪麗的信寫給父親和遙遠(yuǎn)縣城的朋友……
親愛的父親 ：
我走了，我讓您失望了。
我曾經(jīng)也有過燦爛的夢想，也想活出讓您榮耀的模樣。
在傷心疲憊的時候，我撲向了你們的懷抱。
也許，當(dāng)您看到我落魄，看到我不爭氣孩子他爸的孩子時，您的心里是恨我的。
我的心已經(jīng)傷痕累累，原以為你們的溫暖會給我療傷，我錯了。我不該回到你們的身旁，不該讓別人看到我的窘迫。
爹，媽，我走了，你們不用找我，總之，我是個不爭氣的孩子，也是最對不起你們的孩子，所以來生不必再聚……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女兒：迪麗
艷春：
回來后，我一直沒和你聯(lián)系，我知道你牽掛我。
我不能忘記你送我到站臺時的泣不成聲，不能忘記我們親密無間的歲月，不能忘記你約我出去闖蕩時堅定的眼神……而我沒能活出你要的模樣。
我不聯(lián)系你，也許你真的很擔(dān)心，我若是聯(lián)系你，會更讓你牽掛，因為他鄉(xiāng)的我并不幸?！?/p>
他讓我絕望，而我回到父母身旁時，日子一樣的難捱，在父母這里我滅了最后活下去的希望，我想了好多，多少個夜里我哭著睡去……終于決定和孩子離開這個世界，去尋找自己的安寧。
今唯有一事相求，求你把我和我的兒子葬在一起。
拜托了！我和兒子在這里給你鞠躬了！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友：迪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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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遙遠(yuǎn)的縣城，一個冷冷的出租屋。
孩子趴在迪麗的身上，嘴里含著奶頭，一只手握在迪麗手里，另一只手撫著母親另一側(cè)碩大乳房，仰望著母親。奶頭在孩子的指縫間翹立在黑紫的乳暈上，在灰暗里閃著光澤。微微溢出的乳汁糊在孩子的手指和乳房之間……
迪麗看不到孩子的眼神，因為她的眼淚早已流濕了枕頭，她平靜地躺在冰涼的床上，和孩子一起等著…… 媽媽睡著了？孩子看著媽媽流淚的臉，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