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晨下班后最喜歡走的一段路是從天橋到家門口。夜晚的空氣是寧靜的,錢晨戴著耳機,在天橋上感受著腳下駛過的車輛,沒有了白天的川流不息和擁堵,寬闊的馬路一眼望不到盡頭,只有信號燈的閃爍提示著時間的流逝。道路兩旁影影綽綽的高樓將自己隱藏在黑暗中,辛苦了一天,此刻也保持緘默。錢晨抬頭仰望,月亮很圓,只是有些朦朧不清,不知道是不是今天眼睛太疲憊了看不清,在他的心中,這三年,月亮永遠是那么明亮而溫暖。
靜謐的凌晨一點,整個城市都漸已入眠,街上的人很少,偶爾有穿著制服提著公文包的平頭中年人,滔滔不絕的醉漢和騎自行車徐徐經(jīng)過的清潔工。遠處投射過來鐳射燈,錢晨百無聊賴地聽著歌踢著樹葉,走著。
夜晚總是多慮,就像白天總是理智,因為夜晚是自己的,白天是生活的。錢晨聽著耳機里 傳來的聲音,“還有多久才能進入你的心,還要多久…”隨機播放的音樂旋律和歌詞吸引了錢晨,他劃亮了手機,看了看歌詞。
這是最近很火的歌。錢晨有些被觸動,30歲了,這應(yīng)該是身處雷霆心若湖,內(nèi)心無堅不摧的年齡。此刻大地悄然無聲,錢晨想做自己。
這時的烤肉店已經(jīng)歷了迭起的高潮而趨于平靜,店外的桌子上堆疊著盤子,酒瓶還有殘渣剩菜。老板娘也懶得再去收拾,老板坐在一旁叼著煙看著手機。
“老板,老樣子?!卞X晨找了張還算干凈的桌子坐下,他用紙墊著將幾根竹簽子挪到了一邊。
“呦,大學(xué)生來了,歡迎歡迎,先坐會兒,馬上就好!”老板娘看錢晨文文氣氣,戴著副眼鏡,一看就是文化人,當錢晨漸漸成了???,老板娘就叫他大學(xué)生。
“20串烤肉,20串烤筋,一份炒米飯,一瓶啤酒。齊了,不夠了再要!”老板娘熱情地端上來“老樣子”,自然而然地坐在了錢晨對面,老板娘看著50歲左右的樣子,總是穿著一件單一色調(diào)的棉質(zhì)短袖,有些稀疏的頭發(fā)攏在腦后,飽滿的額頭上刻著歲月的橫紋。老板娘善于交際,與所有的客人都能迅速熟絡(luò)。老板卻相對內(nèi)斂,忙的時候就兀自坐在爐子邊烤肉,閑了就點根煙安靜地看著手機。
老兩口來自四川的一個小縣城,在錢晨家的院子門口已經(jīng)干了三年了。錢晨第一次來這家店吃飯正是開店那天,“迎鑫烤肉店”的招牌熠熠生輝,店門口兩邊一字排開著四個花籃,門型展架上寫著“開業(yè)大酬賓,所有菜品八折”。錢晨看著老板穿著得體的正裝,老板娘也化了妝,這是在今后的三年里再也沒有見到的。
那一次,也是錢晨和女朋友陳茹最后一次吃飯。
陳茹是錢晨的初戀,也是錢晨至今為止唯一的感情經(jīng)歷。然而這段戀情,僅僅持續(xù)了三個月。
兩人是公司同事,錢晨是技術(shù)研發(fā)部的,陳茹是HR。錢晨比陳茹大一歲,兩人相識是因為一起面試入職。那時,鋼鐵直男錢晨見到女孩真的會紅臉,畢竟在理工科環(huán)境里出來的男生,周圍都是學(xué)工科的女孩,而這種女孩在錢晨這些工科男的眼里和男孩沒什么區(qū)別,像陳茹這樣學(xué)HR的女生,錢晨是無法接觸到的。
面試那天,陳茹穿著職業(yè)短裙裝,抹胸恰到好處地擋住細節(jié),陳茹長著一張瓜子臉,五官完美地附著在白皙的臉龐上,身材纖細勻稱,管理的很好,給人一種自律的感覺。面試是打亂安排的,陳茹被安排在了錢晨的后面,在公司面試室外排隊等候的時候,錢晨可以聞到陳茹身上沁人心脾的香水味。
兩人順利入職。公司的招聘篩查制度嚴格,這次只有錢晨和陳茹入職,兩人是新入職場的菜鳥,在龐大的公司體系,復(fù)雜的辦公室文化中自然而然地結(jié)成了戰(zhàn)略同盟。
兩人越走越近,逐漸發(fā)展成了戀愛關(guān)系。
錢晨慢慢地發(fā)現(xiàn),陳茹在光彩奪目的外表下其實是一顆自卑的內(nèi)心。陳茹來自農(nóng)村,家里還有兩個弟弟,農(nóng)村重男輕女,陳茹從小便被父母冷落,同時又肩負起照顧兩個弟弟的責任。也正是這一客觀環(huán)境激發(fā)了陳茹的斗志,她刻苦努力地學(xué)習,她也明白只有通過這種方式才能贏得自己精彩的人生。她如愿考上大學(xué)來到了大城市,一邊被車水馬龍的城市吸引著,一邊為了生計奔波著。她與陌生人合租在公司附近的廉租房,除了每個月的房租水電費,還要給老家寄點錢,父母是農(nóng)民,而兩個弟弟還在上學(xué)。陳茹是過敏體質(zhì),有一天沒吃好東西,眼睛過敏腫的像兩個燈泡,越撓越癢??墒堑诙爝€要上班,必須要去醫(yī)院醫(yī)治,陳茹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縫,本來就近視再加上視線受阻,她帶上了墨鏡和帽子,在路邊哭著等來了出租,那時已是深夜一點,淚水和過敏留下的液體混為一談,陳茹感到了深深地絕望。
錢晨雖然木訥,但人忠厚踏實,而且家也在城市,經(jīng)濟不成問題。陳茹發(fā)現(xiàn)了錢晨是個值得依靠的男人,于是兩人便走在了一起。
錢晨很喜歡陳茹,陳茹是他的初戀,他拼命地把所有的積蓄都花在了陳茹身上,陳茹也從“能夠擁有電鉆的女子”變成了公主。不過,陳茹覺得錢晨是不浪漫的,兩人的交往方式硬橋硬馬,她喜歡生活中的點綴,喜歡對方能說出恰到好處的浪漫話語,也期望電影橋段中的驚喜在她身上發(fā)生。
錢晨意識到了這一點,為了博得女友的開心,他把自己打扮成了文藝青年的模樣。格子衫換成了淡色牛仔外套,牛仔褲變成了工裝褲,運動鞋也換成了時尚的板鞋。不僅如此,他還買了大量的小說。他五音不全,唱歌從來跟不上調(diào),在ktv屬于待在角落里面看手機的群體,現(xiàn)在也聽著周杰倫,五月天。
錢晨期望改變著自己,卻終究敵不過殘忍的現(xiàn)實。
辦公室戀情是不被允許的,錢晨和陳茹的關(guān)系紙包不住火,公司漸漸有了說頭。陳茹也從側(cè)面了解到主管知道了兩人的關(guān)系。于是在兩人戀愛的第90天坐在了錢晨家門口新開的烤肉攤上。
六月的西安,天氣燥熱,晚上八點天還亮著。最近城管查的松,錢晨家門口堆滿了小商販,賣狼牙土豆的,賣鹵味的,烤冷面的小推車琳瑯滿目。附近的學(xué)生放學(xué)后會駐足買些吃的,來往下班的或遛彎的人絡(luò)繹不絕,滿滿的煙火氣。
陳茹穿著粉色的連衣裙,墨鏡靠在了額頭上,她對錢晨選的地方不太滿意,晚上吃烤肉太油膩了,她這樣的仙女是拒絕的。但是想到今天可能是兩人的最后一天,陳茹顯得很平靜。
兩人下班依然假裝分道揚鑣,為了不讓同事發(fā)現(xiàn),這樣的演戲已成常態(tài),錢晨感到厭倦,陳茹卻不作表態(tài)。
“我覺得我們還是分手吧,趁現(xiàn)在交往的時間還不算長,長痛不如短痛。”陳茹沒有胃口,自始至終沒有吃什么。
“是因為我們的關(guān)系被發(fā)現(xiàn)了嗎,沒關(guān)系,我可以辭職?!卞X晨道。
“不,你誤會了,和你好了這三個月,我發(fā)現(xiàn)我們不合適,你給不了我想要的。就算你,或者我離職了,我們也不會長久的?!标惾阌行┙箲]。“對不起,我今天沒有胃口,就這樣吧,就當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好聚好散?!?/p>
還沒等錢晨回復(fù),陳茹轉(zhuǎn)身走了。
一個和陳茹相似的聲音傳來:“你好,這邊還有人嗎,凳子可以拿走嗎?”
錢晨欣喜地抬起頭,一個女孩,和陳茹年齡相仿,眼光灼灼地看著他。
后來錢晨才知道,這個女孩是老板的女兒玲玲,也隨父母從老家來到了西安。
“咋,還想著那個女孩呢,阿姨都給你說了多少遍了,你是個好娃,那個女娃沒眼光!”老板娘特有的四川普通話打斷了錢晨的思緒。“你看我家玲玲咋樣嘛,和你講了這么多年了,你咋個也沒講么子!”
錢晨噗嗤樂了,老板娘給他倒了一杯冰啤酒,錢晨端起來一飲而盡,液體從舌根流入食道,沁潤了整個疲憊的身體,錢晨頓時來了精神。
自從老板娘和錢晨熟了后,天天都想把自己女兒介紹給錢晨,其實錢晨也不是沒有想過,玲玲現(xiàn)在在美容院上班,來父母這的時間少了,偶爾和錢晨打個照面。錢晨看著這個說話聲音和陳茹相似的女孩,心里卻怎么也找不來感覺。自從和陳茹分手,錢晨緩了將近一年,這一年,他“染”上了看小說的習慣,有時趕上放假了一天能讀完一本書。漸漸地,他在心中有了理想女友的雛形,也正是靠著這些標準,錢晨脫離了陳茹的思想束縛,慢慢走了出來。
錢晨已經(jīng)喝了三瓶啤酒了,自從與陳茹分手,錢晨申請了晚班工作,每天在老板娘這喝幾杯,不知不覺酒量大漲。有一次鄰桌兩人哪句話沒說好,兩人借著酒勁扭打在一起,啤酒瓶,盤子散落一地,老板和老板娘勸不及,辛虧有錢晨在場才幫忙拉開了兩人。
有時老板娘也會陪他喝上幾杯,聽錢晨講公司的瑣事,講和陳茹的故事,講自己和父母的矛盾。父母也給錢晨介紹過很多女孩,也激不起錢晨的興趣。他堅信自己不是籠罩在陳茹的陰影下,只是不想將就罷了。老板娘給錢晨提到自己的女兒,邊說還邊給錢晨看女兒朋友圈照片,玲玲和大多數(shù)打工的女孩一樣,戴著口罩,濃妝艷抹,比著剪刀手。
錢晨突然想到第二天公司有活動,忍住了喝第四瓶啤酒的欲望。他起身準備掃微信結(jié)賬,老板娘又迎了上來,笑臉相迎:“大學(xué)生,你再想想啊,阿姨真的很喜歡你,以后就沒有機會……”
錢晨頭暈,老板娘的話像高頻段的信號,他接收不到。
公司活動上,錢晨不時地瞟著陳茹。三年過去了,兩人依舊在公司朝夕相處著,陳茹身上的香水味依然縈繞在錢晨心頭。錢晨看著陳茹被男同事背著嬉戲奔跑,心里不禁咯噔一下,他選擇不去看。
同組的同事趙鵬打趣:“還忘不了呢,咱組可就你還是單身狗了,你說你家在這,條件又不差,別挑了兄弟,趕緊把自己嫁了得了?!?/p>
錢晨嘴硬:“滾滾滾,老子是不想將就罷了,別扯那些沒用的?!?/p>
競技類活動結(jié)束后是聚餐,每個人都要上臺講一段今年感觸最深的心里話,這是公司每年的必備環(huán)節(jié)。
趙鵬第一個就沖到了臺上,他喝了點酒,說話顫顫巍?。骸皝碓蹅児緝赡炅?,最喜歡的就是公司的氛圍,大家團結(jié)一心,精誠合作……領(lǐng)導(dǎo)對我們也非常的照顧……”還沒等他說完,下面就傳來了噓聲,大家顯然是覺得趙鵬拍領(lǐng)導(dǎo)馬屁,趙鵬說的起勁,大家起哄的更起勁。
陳茹在中間的順序上臺講話:“……鑒于最近公司傳聞我談戀愛的謠言,我在此澄清一下,這是真的……”陳茹笑靨如花,渾身散發(fā)出戀愛中小女生的幸福感。
陸陸續(xù)續(xù)有很多同事都上臺講話,有人笑著哭了,有人哭著笑了,臺下掌聲與噓聲并存,活動逐漸進入了高潮。
錢晨最后一個上臺,他經(jīng)歷了陳茹的講話,恨不得鉆到地縫里。大家也都知道兩人曾經(jīng)的關(guān)系,此刻,會場安靜的像錢晨每天下班后的夜晚。
“大家都喜歡稱我‘夜魔俠’,因為我是全公司唯一申請每天夜里上班的員工。其實原因你們知道的,我是看上了咱公司的夜晚加班補助了?!迸_下傳來了一片笑聲。錢晨調(diào)侃完,突然變得嚴肅了起來:“漸漸地我發(fā)現(xiàn)我喜歡上了夜晚,很安靜,很自由,手機里沒有人再艾特你,路上也不在擁堵,可以不急不慢地去思考很多事……我也邀請大家去我們家門口的烤肉攤,味道很棒,而且我和老板認識,提晨哥的名字打八折,不,打七折,送兩瓶啤酒!”
“哈哈哈!”臺下所有的聽眾鼓掌叫好,不時傳來兩聲口哨聲。
發(fā)言的過程中,錢晨腦海中閃過了很多,背景都是漆黑的夜晚,路燈斑駁地撒在街道上,寫字樓的玻璃不再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沒有熙熙攘攘的車輛,他看到一個無助的女孩在焦急地等待著出租車,她的眼睛腫的像兩個燈泡。他看到自己戴著耳機,下出租車,上天橋,對著橋下來往的車輛感嘆,這么晚了,他們還要去哪里呢。月亮在正前方照亮回家的路,他想起了“迎鑫烤肉店”這些年成了他第二個家,錢晨突然很想去坐坐。也許,他愿意和玲玲試試。
及至晚上他下了天橋,走了大概100米,當他循著再熟悉不過的路線轉(zhuǎn)過來,看到的卻是一臺挖掘機貪婪地將爪子伸向前方,間或傳來一聲聲磚墻跌落的聲音。錢晨急忙奔跑過去,“迎鑫烤肉店”的招牌變得殘破,只剩下了一個“迎”字還在閃爍著微弱的光,灰塵瓦礫在黑暗中像霧一樣升騰。錢晨想到了第一天烤肉店開業(yè)的樣子,百般滋味涌上心頭。他問工人為什么拆了,工人說這塊地被政府圈了,規(guī)劃建設(shè)新的小區(qū)。錢晨問這些商鋪的店主呢,工人說,早就簽字畫押了,政府的主意,誰敢違抗。
老板和老板娘已不見了蹤影,錢晨突然意識到再也見不到他們了,曾經(jīng)的點點滴滴浮現(xiàn)在眼前,混雜著磚墻的灰塵,錢晨感到面前有一道沉默的陰影,原來那天老板娘想說的是以后再也沒有機會見到大學(xué)生了。為什么那時就沒有耐心聽完,錢晨氣的扇了自己一個耳光。
錢晨終于哭了,哭的很徹底,模糊的視線中,他看到那個“迎”字轟然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