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持續(xù)高溫,大地開裂。
路邊的花生葉枯黃、卷曲,毛蔗蜷縮成束狀。耐旱的茄子樹也發(fā)蔫了,幾片伶仃的葉子無力垂掛,結的果發(fā)白。
我半夜被熱醒(盡管電風扇一直吹著),這是難得的事。來到窗戶邊上,這時從田畈傳來隱約說話聲,仔細辨聽,才知道她們在給稻田灌水有所爭執(zhí)。這是很多年都未出現的景象?,F在是七月,一季的水稻正在抽穗,灌漿。田畈上,手電筒的光柱像一柄長劍,來回切割黑夜。
“都五十二天了。建節(jié)河都快斷流了?!薄霸俨粊碛辏衲甑牡竟染鸵肥樟??!?/p>
對谷物的關心,是農民或者長期耕種者未泯滅的本能。
二
嘩——嘩——幾竿子落下去,米棗如散珠一樣彈跳到地上,呈現出一片明亮的黃。
“快撿棗子吃?!泵滋m嬸招呼著路過的人。這是村子里的舊俗。就像殺年豬的時候會叫上親朋吃飯。割蜂蜜的時候,見者都有一塊蜜糕品嘗。村子里生娃的,會煮上好幾鍋面條讓全村吃……
我撿了幾顆紅透開著裂紋的棗子,直接塞進嘴里,嘎嘣脆、甜。
我示意兒子也撿些嘗嘗。新生代的他不屑地走開了,這是令人釋然又悵惘的事情。
三
哨子響起。哨音落下。
一個略帶嘶啞的聲音在喊:“今晚六點至九點到小官山做核酸。”小店里玩牌的、打麻將的都安靜下來,聽清了,繼續(xù)玩牌、打麻將。
已經記不清是第幾次做核酸了。
晚邊的時候,我們來到小官山。小廣場上的人排成蛇形。兩個采樣人員,一身素白,戴著防護罩,一根棉簽伸進你的口腔,倒騰幾下,扭斷,存入一支蓄著淺紅色液體的試管里。下一個又如是進行。
來的都是本大隊的人。年齡相仿的大都熟識。年輕的一講到家里的長輩,也就認識了。大家在小廣場上聚集,聊天氣、子女,也談及最近疫情嚴重的地方,比如義烏、海南、上海、新疆。他們大多不戴口罩。
回去的時候,火燒云在龜縮,瑰麗的像一塊大肚兜。最后也消失了。天空的墨色與路燈,扯出夜的帷幕,山村寂靜。
四
這已經不能算做一條河了。
水流像一根綢帶,清清淺淺,將淘沙船留下的水坑一個一個接起。那些隆起的石塊堆成沙丘,上面長滿辣蓼和茅草。
我是來撿河螺的。河道上也有撿河螺的人。她們提著紅色的塑料桶,弓著身子,盯著水面,像一只只覓食的水鳥。
魚確乎不多。手指長的馬口魚沒有見到,咕咕叫的黃顙魚,躲在石頭縫里的土步魚、蝦虎魚也銷聲匿跡。水草豐盛,許多魚類消亡或正在消亡。
這是值得深思的問題。
五
東門村不大。百來戶人家,常年在家的還不到百人。人事的風吹草動,小店里的人都清楚。
考上大學辦酒席的。
路上有人倒了中藥。
章小家一連二十幾天都閉著門。
有全家的狗又懷孕了。
回到村子,我聽說了兩件事情。其一:隔壁鄰居的大兒子,三十好幾的,不知從哪又找了一個女人在家待產。她腆著肚子出來刷牙,同我和我老婆打招呼。其二:余永健的母親被大貨車撞了,呆在省醫(yī)院,一個月都沒蘇醒。辛苦一輩子的錢都花在了醫(yī)院。
六
在堂哥家吃飯。一連三樁喜事,一連吃了三天。一同族的小女孩(十歲光景)與我坐在一起吃飯。我問,你認識我嗎?她搖搖頭。她的祖母幫忙提醒,這是你教書的小爺爺呀!小女孩在祖母的督促下,竊竊地叫了聲“小爺爺”。
我忽地有了“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的一絲悲涼。
七
沿著村子走。
那口水井還在。過往的生活圍繞著一口水井展開。我們在井邊洗菜、洗衣服、飲牛、做飯;我們在井邊獨坐、閑聊、相戀相愛;我們在井邊出生,又用井水對生命祭祀?,F在,它被一層水泥覆蓋,水井像一位被嫌棄的老母親,鮮有人認領。
古樟還在。原來七棵八棵,現在只剩兩棵。更多的房屋和水泥路洶涌而來,這兩棵也岌岌可危。它們枝丫粗壯、根系發(fā)達,它們是這塊土地的原始居民。我們曾在樹下筑房、生育、乘涼、升起炊煙。我們祈禱,把希望摁進每一條紅布和黎明?,F在它們孤獨孑孓。
我走進幾棟潔凈房子,房子空蕩蕩的,缺少人的氣息。我游逛整個村莊,村莊也空蕩蕩的,缺少人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