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類型,包含克蘇魯元素,b站同名首發(fā)。
? ? ? 地鐵一如既往的擁擠,陳浩看著眼前晃動的人潮,暗自感嘆,哪怕坐著也會被當(dāng)成人肉枕頭。
? ? ? ? 總不能和我一樣坐到最后幾站吧。他又推了推右邊昏昏睡去的大叔,不禁想自己今天下班早到底是幸運呢,還是不幸。
? ? ? ? 對了,陳浩無聲地對自己說,繼續(xù)來找吧。于是他又費了好大勁,終于在狹窄的空間里抽出了手機。確認暫時沒有工作消息后,他點開網(wǎng)頁、一頭扎進了龐雜的數(shù)據(jù)流里。
? ? ? ? 回歸各個論壇費了陳浩不少時間。自從工作后,他登錄論壇的次數(shù)就急劇減少。偏偏注冊賬號時陳浩還在叛逆期,每個號用不同的密碼、密保問題也設(shè)了各種亂七八糟的答案。這些都加劇了回歸的難度。
? ? ? ? 過去幾個月里,陳浩攻堅克難、總算猜對了過半數(shù)的密碼。但還有一些小論壇他無論如何也登不進,只好放棄。
? ? ? ? “——即將到達練塘客運站,去往練塘客運站、農(nóng)貿(mào)批發(fā)市場的旅客請準備?!?/p>
? ? ? ? 四站過去了,沒有,沒有,還是沒有。
? ? ? ? 陳浩其實很清楚會是這個結(jié)果。他這幾個月的空余時間都在這種徒勞中無聲流逝。一篇沒被收藏的帖子,就好像打開看完又扔回海里的漂流瓶。
? ? ? ? 忽然間陳浩很想抽年輕時的自己一掌,我現(xiàn)在可是替你在大海撈針啊。況且海洋里只有一個假的百慕大三角,相比起來,互聯(lián)網(wǎng)里禁域隨處可見。
? ? ? ? a島沉沒前陳浩存了一份動物園怪談,每每看到知乎怪談類問題下、一籮筐要會員才能解鎖的垃圾小說,他就無比佩服自己當(dāng)時的預(yù)見性視野。
? ? ? ? 想到這里,他退出了知乎收藏夾,轉(zhuǎn)而流連于豆瓣,對著解散的討論組回想那些老成員的id。
? ? ? ? “——即將到達瓦坪,去往古渡口、第三中學(xué)的旅客請準備?!?/p>
? ? ? ? 第六站即將到達。大叔不知是睡夠了,還是差不多要下車,總算爬起來。還好沒流口水,陳浩接受對方道歉時心想。他順勢四下觀望,地鐵上的人潮似乎不再那么洶涌。
? ? ? ? 是來上晚自習(xí)的初高中生下車了?陳浩以前也在三中讀書,不過他那會還不像師弟師妹們一樣要擠地鐵,而是和同學(xué)以蛇形走位穿插、過橋?qū)γ婀忸櫾琰c攤和漫畫書店后再去學(xué)校。
? ? ? ? 憶著往昔崢嶸歲月稠,陳浩登錄了許久未上的qq大號。這是他用過最久的賬號,也花了他最多時間去找回。令人失望、但也不出所料,這里和其他軟件別無二致,少年同學(xué)只剩飽和度失真的舊照片,列表里則是整齊劃一的灰色頭像。
? ? ? ? 與此同時,耳邊升起的嘈雜人聲將他拉回現(xiàn)實;幾個大概剛上車的年輕人邊討論邊站定在他身旁??磿曨l吧,陳浩告訴自己。然而即使戴上耳機,那嘈雜依然頑強地鉆進他耳朵。
? ? ? ? “昨天rng和edg看了沒,讓一追二!”“白云是懂阿樂的,第一把c完后面就研發(fā)o系列了……”
? ? ? ? 大概是討論游戲吧,陳浩聽得不大真切。然而推送機制倒是替他聽明白了,下一條視頻立刻伴隨著激情的旁白登場,標題正是身旁人剛剛提起的那場比賽。
? ? ? ? “(方言粗口)昨天看完擼我還等著國足,結(jié)果等來一坨大的?!薄翱梢越M織球員計算理論出線概率了,反正場上也沒有什么指望。”話頭又來到了足球上,而推送也梅開二度,刷新出武磊的賽后采訪。
? ? ? ? 我聽歌還不行嗎,陳浩終于忍無可忍,切出去挑了個歌單,整個人縮到那團青春風(fēng)暴的邊緣。就不信了,你們還能繼續(xù)瞎扯三個站。
? ? ? ? “——即將到達和聯(lián)廣場,去往市林業(yè)局、市警察局的旅客請準備?!?/p>
? ? ? ? 這次廣播完,消息提示音毫無預(yù)兆地響起。
? ? ? ? 陳浩給震了個哆嗦。他掏手機開屏幕一氣呵成。會是誰呢?老板,還是客戶?然而微信里空空如也。直到下一條消息映入眼簾,他才意識到那提示來自本應(yīng)塵封的qq。
? ? ? ? “在嗎?”來人頂著一個眼熟的id,似乎是他從前在論壇沖浪時添加的好友。
? ? ? ? “真理子,有事說事”。陳浩拾起過去的聊天風(fēng)格,輸入了消息。
? ? ? ? 對方幾乎立刻回復(fù):“說出來的話真冷酷,又或者該說人如其名呢,Crow?”陳浩皺著眉頭,等屏幕另一端的人繼續(xù)扯淡,“最近的寒風(fēng)都不及你的問候冰冷啊?!?/p>
? ? ? ? 最近確實很冷啊,這番話倒是提醒他該把手揣口袋里一會。
? ? ? ? 在他把手機左手倒右手的間隙,真理子繼續(xù)發(fā)來訊息:“你不是有個叫卡斯特的朋友嗎?他跟我提起你在找的東西,我給你翻出來了。”
? ? ? ? 看著閃出的文件,忽然有一股強烈的不真實感襲來,陳浩沒有立刻接收。真理子怎么認識卡斯特的?我確實跟他問了,但……
? ? ? ? 邊思索著,陳浩也沒停下打字,直白地表達了疑惑。
? ? ? ? 回復(fù)很快就來:“哈,你在審問我嗎?雖然我并不介意告訴你。我和卡斯特確實沒有交集,那是從前的事。因為你的行動,原本沒有聯(lián)系的人聚集到了一起?!?/p>
? ? ? ? 想起剛剛一直讀取旁人聲音的推送機制,他嘆了口氣?!皠e告訴我說是qq推給你的,什么你可能認識的人這種功能。”
? ? ? ? “——即將到達新民路,去往新民路、隆盛步行街的旅客請準備?!?/p>
? ? ? ? 隨著車門打開,“走走走,”持續(xù)了兩站的討論聲終于飄遠,杵在面前的人又換了一茬。不出所料,陳浩撇了撇嘴。
? ? ? ? 真理子暫時沒有回復(fù),手機黑了下去。陳浩沒去解鎖,而是傾頭觀察倒映在屏幕上的人,一個平平無奇的上班族。屏幕并不是面好鏡子,陳浩想,但是鏡子照出的“我”,也時常讓我感到陌生。
? ? ? ? 歲月已經(jīng)給陳浩打上密密麻麻的印記,和舊全家福里的靦腆男生完成了區(qū)分、也和過去精心營造的網(wǎng)絡(luò)身份脫節(jié)。記憶為那些過往賦予的不真切的色彩,外加遺忘蠻橫的裁切,使其變得更為斷裂、迷幻而不安定。
? ? ? ? 作為Crow的“我”,過去果真是用這種語氣聊天嗎?下論斷的信心已不再有,陳浩只能確定自己在努力扮演。
? ? ? ? 屏幕忽然亮起?!澳阍谡f什么?我怎么會受人類擺布。”
? ? ? ? 這回復(fù)引得陳浩失笑,他幾乎忘了剛剛在憂慮些什么。為什么能說的這么事不關(guān)己啊,人類小姐。
? ? ? ? 他斟酌要怎么措辭,才能不著痕跡地表達自己被逗笑了,過了一會陳浩選擇放棄做這種努力。“我想只要你周圍還一個活著的人類,你們就會影響彼此,真理子,除非你找了份太平間的工作?!?/p>
? ? ? ? “不!絕不!”下一條消息附帶著兩個感嘆號,有必要這么激動嗎?陳浩略微不安起來,沒有繼續(xù)跟她打趣。
? ? ? ? 但他又立刻感到另一種怪異,源自真理子接著發(fā)來的東西?!澳遣贿^是愚人為自我限縮創(chuàng)造的假象!脆弱的世人用自我欺騙升起一片海島,企圖脫離真實的海。他們自以為設(shè)計種種繩索,就能將被綁上岸的同伴系成頭尾相接的圓環(huán),在島嶼上彼此擁擠、還把這種生活視為真實?!?/p>
? ? ? ? 陳浩想說自己沒有看懂。什么海?他所坐的地鐵正在離海兩千公里的地下飛馳,而如果沒記錯,從前真理子曬海邊旅游的照片,也提過她自駕了很遠才開到海邊。她什么時候變成海的女兒了?
? ? ? ? 但對后幾條消息,他越發(fā)在意。先前的幾十分鐘,我不正處于其他人的推搡中嗎?無論在現(xiàn)實或者網(wǎng)絡(luò)空間,都無法避免互相侵擾。而且,我好像忘了太多東西,忘了那篇帖子,忘了那么多賬號,忘了Crow怎么對待老友;還有其他遺忘得過久、讓他甚至無從確認是否存在過的東西——
? ? ? ? 難道不是因為沒能發(fā)覺什么是真實? 才會困于偽物的褪色嗎
? ? ? ? ——就像陳浩無法確認,自己現(xiàn)在的念頭,是否是自然產(chǎn)生。
? ? ? ? “——即將到達羅陂,去往生態(tài)公園的旅、去往生態(tài)公園、去生態(tài)園、……”
? ? ? ? 地鐵上的人群已經(jīng)散去大半,幾乎沒有新上來的乘客。
? ? ? ? 本該是這樣嗎,今天的客流量這么少嗎?而且電子音是不是出問題了,好像在重復(fù)播報?
? ? ? ? 疑惑掠過他的腦海,又悄然而逝,他的心思現(xiàn)在撲到了那塊窄小的屏幕上。
? ? ? ? 提示音依然不斷響起:“回到剛才那場審訊吧。我正要對你和盤托出:我追逐海潮而來?!?/p>
? ? ? ? “你發(fā)夠瘋沒有”他原本輸入了這行字,但鬼使神差地刪除了?!笆裁春3??那些隱喻是說我被某些東西裹挾?”
? ? ? ? “我說的并非隱喻,而是被刻意隱瞞的現(xiàn)實。你也并非被裹挾,因為你自身就是那股浪潮,Crow。你的求索引導(dǎo)你跨出盲目眾生的行列,大海近在咫尺,而我正為你提供關(guān)鍵指引?!?/p>
? ? ? ? 真理子在問:“你覺得自己身處何處?”
? ? ? ? 他已經(jīng)無法產(chǎn)生違抗的念頭,順著她的話開始思考。
? ? ? ? 車廂里忽然響起了聲音,男性的,有些低沉。
? ? ? ? 不是已經(jīng)沒人嗎?他四下張望,隨后意識到那是自己的聲音:“雖然我剛在地鐵里承受了近一小時的通勤壓力,但如果你所說不假,我應(yīng)該在什么什么島的邊緣,腳底下就是真實之海對吧?!?/p>
? ? ? ? 當(dāng)他說完這段話時,不協(xié)和音演奏忽然開幕:
? ? ? ? “——即將到達?o??¥???èμ??μ??,去往????????éa?èˉ?的???……”
? ? ? ? 混淆在純粹雜音里的,是另一股起初低沉、但卻無法壓抑的規(guī)律性的低吟,或許可以稱其為歌聲吧。陳浩并不認為那是幾分鐘前還在車上的自己和旁人能容忍的東西,不過他逐漸習(xí)慣了在信息流里捕捉它的存在。
? ? ? ? 一道女聲忽然出現(xiàn),那是真理子的聲音。
? ? ? ? “總算沒那么不近人情啦,鴉先生?!避噹麧u漸昏暗,燈管閃爍,仿佛在水底被切割的陽光,“沒錯,距離揭開虛妄帷幕只差一步?!?/p>
? ? ? ? 陳浩笑著站起來,違和感正在向他高聲預(yù)警,這不是過去他曾透過語音連線聽到的聲音,“你不是真理子,對不對?”
? ? ? ? 但二人立刻異口同聲:“但那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
? ? ? ? “領(lǐng)悟得很快嘛,真叫人羨慕?!闭胬碜诱f,“在愚者所造的虛假世界,一切記憶都被強制附著于實體,他們妄圖以此維系存在的意義。但真實之海刻錄著一切,并且跨越死亡。愚者們來自大海,害怕而又覬覦它的美,但他們的反叛毫無意義?!?/p>
? ? ? ? “所以,你在說人類都來自那片‘海’?但看你的意思,好像并不是生物學(xué)意義上的,自海洋生物進化……”
? ? ? ? “科學(xué)只不過是理性可笑的最后屏障,鴉先生,愚人們靠它來欺騙和自我欺騙,以防任何人接觸真實。你要想回到大海,必須摒棄這種錯誤認知?!?/p>
? ? ? ? 陳浩已然徹底領(lǐng)會。“那么,那個文件……”
? ? ? ? “正是為此給你。你對它的找尋引起了海的共振,它同時也成了為你敞開的入口?!?/p>
? ? ? ? 確實可笑啊,他在真理子注視下喚醒手機。我居然什么都沒看出來。她并不屬于過去的我的記憶,她無疑是某種更可怖、同時無比美麗的存在,向我做無私的分享。我只以為那是一份只能供給自我享樂的信息垃圾,但無疑它會讓我獲得新的視界。
? ? ? ? 加載條照例在屏幕上出現(xiàn),已經(jīng)全然失去了圓的幾何形態(tài)。不,它沒有崩塌,是那幾何定律只在三維中成立,而我已置身更高的維度。
? ? ? ? 手機承受不住模擬這種生成的負荷,由內(nèi)到外化為齏粉,但那真物已自屏幕中浮現(xiàn)。真理子揮了揮手,虛幻的海流應(yīng)召而來,卷去了塑料殼與電子元件的碎片。
? ? ? ? 陳浩已經(jīng)不需要面前人引導(dǎo),觸碰了屬于他的賜福、敞開身心迎接這場洗禮。世界的色彩隨之變換,一切不再斷裂,而由這濃郁的色彩彌合、變得互相和諧。它們的聯(lián)結(jié)甚至伸向過去、未來和不可見的深淵。陳浩目睹了所有這些聯(lián)結(jié)的發(fā)生,舊有的眼睛迅速流血干癟,但很快被新事物取代。
? ? ? ? 他開始適應(yīng)嶄新的肢體和感官,感覺很好,真的很好。他甚至能看到自己的樣子。這才應(yīng)該是我,陳浩想。不是由照片或者鏡子里被封存的光模擬,那些互相沖突的幻象已經(jīng)掃除;現(xiàn)在的我才是完整的我。
? ? ? ? 謝謝你,真理子。陳浩對這位異界使者說著,伸出了手。
? ? ? ? “——即將到達終點站,旅客請準備?!焙鋈挥幸凰查g,電子音恢復(fù)了。
? ? ? ? 所有車門緩緩打開,嘩嘩,有水流了進來。
? ? ? ? 我們下車吧。
? ? ? ? 車廂內(nèi)瞬間涌出一片惡意的黑暗、以及無數(shù)狂亂的震波,這些尖嘯由棲居在地底的可憎集群同時發(fā)出:
“?#é????¢???μ!!?du??o??¥???èμ??μ???o??????èμ????????€??o?????oé?‘??????????‰é?è′£????…???Mèμ????????-£?èμ??o§???è??……”
? ? ? ? 一切都消散過后,驚恐的人群頭頂,電子音照常響起。
? ? ? ? “——即將到達新民路,去往新民路、隆盛步行街的旅客請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