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披好衣服，向門口走去，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門外有人在大聲地喊著她的名字。她趕緊快走了兩步開了門，修文站在走廊里，他的眉頭緊皺著，呼哧呼哧地大口喘著氣。
“你沒事吧，是你的喊聲嗎？”修文問道。
“不是我，我覺得是麗麗?！?/p>
“她住在那個房間？你知道嗎？”
方楠搖了搖頭。
修武出現(xiàn)在樓梯口，“大家沒事吧？”
“不是方楠?！毙尬幕仡^對自己的弟弟說。
孫平也出來了。本來他已經(jīng)睡下了，但此刻的他已經(jīng)穿戴整齊。他說，“聲音聽起來是從外面?zhèn)鱽淼?。從我的窗戶看見麗麗的車在外面?！?/p>
修武轉(zhuǎn)過身，跑下臺階。
方楠想要跟上去時，修文說：“你呆在這，我們?nèi)タ纯?。?/p>
“她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可能幫得上忙?！狈介p輕笑了一下，修文對她的關(guān)心讓她的心里有了那么一絲暖意，“不用擔(dān)心我，也許我的專業(yè)技能可以派的上用場。”
她跟著孫平走下了臺階，修文在她身后“砰”地一聲關(guān)上了門。他們走過一片漆黑的大廳，走出了那扇巨大的門。已經(jīng)是六月了，但夜里還是有些冷，她十分慶幸自己披了一件外套。
當(dāng)大家急匆匆跑向王麗麗的別克車時，修武就站在車頭位置站著，一動不動，像是一座雕像。大家跑近他時，他轉(zhuǎn)過身子，帶著瘧疾病人一樣的顫抖，月光下他的臉一片慘白，眼睛瞪的老大，看著方楠，也許也看著別人，仿佛受到了極度的驚嚇。
“別看！”修武伸出一只手，同時閉上眼睛，把頭轉(zhuǎn)向一邊低著，恐懼中又加了一些痛苦。
孫平一把抓住修武的肩膀，“怎么了？”
“別看她！”
“誰？”
“麗麗?！?/p>
孫平輕輕地松開手，然后繞著車走了一圈，最后好像是撞在了一堵墻上，他的身子震顫著停了下來。修文走到他的身邊，望著孫平盯著的地方，大聲喊道：“天呢！怎么會這樣！”
方楠走到修武身邊，“怎么了？”
“有人捅了她……用刀……”修武的聲音顫抖著，透出一股迷離的味道，好像是一個醉鬼在說話。她知道他沒有喝酒，就算是喝了，估計此刻也已經(jīng)被嚇醒了。
她拍了拍修武的肩膀，向車子走去。王麗麗躺在地上，一只手捂著肚子，另一只手直直地向前伸出，好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她的血流了一地，應(yīng)該是救不活了。
“離她遠(yuǎn)點兒，方小姐！”孫平大聲命令道。
“她可能還活著！”
“不會的，”修武說，他的聲音就像是一條細(xì)線，“她死了?！?/p>
“你們有人檢查過嗎？”
“她死了。”孫平說，那語氣好像已經(jīng)認(rèn)定了，仿佛這一切都是意料之中的事兒，仿佛他們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面對這一切，而且已經(jīng)準(zhǔn)備了好多年。
“應(yīng)該檢查一下！”方楠說。
她走到尸體旁邊，跪在這個被鮮血染紅的女孩旁邊，小心翼翼地把她捂著肚子的手拿開，盡量不碰到她的傷口。
方楠把耳朵貼在她的胸口，發(fā)現(xiàn)她還有心跳，雖然很弱。
“快點叫救護(hù)車?！彼龑χ磉叺娜撕?。
沒有人動。
雨已經(jīng)停了，現(xiàn)在它又把血灑在地上。
“快點兒！”方楠的聲音里充滿了憤怒。
“她還活著？”修武問道。
“救護(hù)車！”
修文轉(zhuǎn)過身，跑向屋子。
盡管方楠是一個訓(xùn)練有素的護(hù)士，也應(yīng)該已經(jīng)習(xí)慣了這些可怕的場面，就像自己告訴其他人那樣。但她此刻只想離開這個地方，離開這個傷者，離開這片血紅色的打底。她遇到過可怕的疾病，處理過致命的槍傷，但現(xiàn)在這是另一種不同的東西，這是心理變態(tài)者的杰作，而不是普普通通的激情犯罪。
從傷口的角度來看，有幾刀應(yīng)該是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刺的。方楠可以想到，當(dāng)時王麗麗并沒有尖叫，而是傻傻地看著刀子在自己的身上進(jìn)出，最終當(dāng)她知道發(fā)生了什么的時候，嚇得尖叫起來，而兇手又補了幾刀。
救護(hù)車不到十分鐘就到了。醫(yī)生們的效率很高，又過了兩分鐘，王麗麗被推進(jìn)了白色的救護(hù)車，修武也跟了進(jìn)去，車子呼嘯著駛離了大宅。
車子越來越遠(yuǎn)，幾個人誰也沒說，沒動。
“你最好去看看我父親，”孫平低著頭說，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他好像一下子老了十歲。面色憔悴，眼窩深陷，面色蠟黃，完全沒有平時的那種氣勢。
“好的?！彼f。
去哪都行，只要能離開這個血坑和這該死的記憶。
短短的幾十米好像一下子變成了幾公里，房子前面的榆樹撒下張牙舞爪的影子，枝條隨風(fēng)搖動，像極了一只只伸出的手……她越走越快，想讓自己從恐懼中走出來，但這恐懼就像一層濃密的霧，撥不開，逃不出。也許是因為此刻的恐懼來源于一種未知，她深深感到自己面對著的是一片茫茫的黑暗，你可以用“恐怖”一詞來形容它，但“恐怖”解釋不了這一切。
老人靠著床頭坐著，旁邊的臺燈亮著?？吹椒介先怂闪丝跉?，望著她說：“謝天謝地，你沒出事?！?/p>
“是王麗麗?！狈介f。
方楠馬上意識到自己不應(yīng)該說這些，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怎么能對一個病人說這些事呢，這樣會讓自己的病人情緒激動，影響病情的。
“她死了嗎？”老人確實有些激動，眼神里發(fā)出一種期盼的光。
方楠吞吞吐吐地回答：“還沒有……暫時……還沒有……”
“她的運氣可真差，是吧？”
方楠走到老人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她被刺傷多久了？”
“你怎么知道她是被刺傷的？”方楠瞬間瞪大了眼睛。
老人抬起那只好用的手，沖著方楠搖了搖手指，“我告訴過你，三個星期前有人在我的房間里拿著刀，我告訴過你和孫平，可你們誰也不相信我的話。還有那個平安夜，我永遠(yuǎn)都忘不了那把刀……”
老人的語氣一下子變得緊張起來，就像一個被拉得老長的橡皮筋。方楠越來越想知道平安夜的悲劇到底是什么，但她知道，現(xiàn)在不能再問了，特別是在今晚，老人有心臟病。她怕他受不了這么多的刺激。
“孩子，”老人繼續(xù)說，“你要盯緊我之前提過的人?！?/p>
“你是說兇手是這個房子里的人嗎？難道不應(yīng)該是強(qiáng)盜或者其他的一些人嗎？”
老人笑了，在燈光把他臉上的溝壑照的十分可怕，還有他那半張猙獰的永遠(yuǎn)凝固的臉，“傻孩子，不可能是別人?！?/p>
“比如說有人躲在她的車?yán)铮狈介f，“比如說有人看到她從回到家里，，認(rèn)為她會回來呢？”
“誰會知道她要回來？只有這個房子的人知道她回去取東西，然后回到這里過周末?！?/p>
方楠說：“也許是一個瘋子，只不過是碰巧看到了她，她的運氣太差了呢？”
“也許答案沒那么復(fù)雜。”老人說。
這也是方楠一直信奉的一個準(zhǔn)則，但她此刻并不認(rèn)為這個準(zhǔn)則適用于這件事。她又和老人說了很多，“如果是這座房子的人做的，那這件事就太復(fù)雜了，況且他們誰也沒有可能啊?！?/p>
“有幾個人是可以的?！崩先苏f。
方楠突然感覺一陣憤怒。老人的悲觀與偏執(zhí)，還有晚上發(fā)生的事情，讓她的心理防線完全崩潰了，她忘了自己的職責(zé)，忘了自己受過的訓(xùn)練，她非常嚴(yán)厲地對老人說：“我不明白你為什么一定要把這些人想成這樣！”
“我也不想，”老人吃力地?fù)u了搖頭，“孩子，我一想到這些事就難過，但我不能讓真相永遠(yuǎn)沉睡?！?/p>
“真相？你躺在這里，怎么會知道是誰干的？”
“我不能?！?/p>
“那是當(dāng)然了！”
老人說：“但是我知道真相的真相。一個人沒法永遠(yuǎn)逃避真相，它會一次次地折磨著你，如果你對它不理不睬，最后，這個真相會把你敲得粉身碎骨，我已經(jīng)被這個真相折磨了十年了?！?/p>
“我知道的真相是，不管是修武、修文或者是李明，都不是壞人。他們之中沒有一個人會去殺人。”她武斷地下著結(jié)論，沒有一絲根據(jù)。而且人并沒有死，到目前為止，只能算是蓄意謀殺。
“這都是留給他們的遺產(chǎn)，孩子?！崩先嗽囍焉眢w直了直，但他的身子像塊鐵板，方楠把枕頭墊在了他的腰后面。
“遺產(chǎn)？”
“李湘的遺產(chǎn)，我今天跟你說過的那個?！?/p>
“我不明白。”她說。
老人的話讓她感到害怕，她從來沒有經(jīng)歷過這么詭異的事情。
“瘋了，全都瘋了。”老人說，“李湘的祖父，也就是修文修武的曾祖父，三十四歲的時候就瘋了，那之后的日子，他都在精神病院里度過。后來，李湘也犯了病。”
“什么？孫平的妻子？”
“對，就是李湘?！?/p>
“你怎么知道她瘋了？”方楠的語氣里充滿了責(zé)怪與不解。
“親愛的，她的確瘋了。”老人說，“她瘋了，瘋得很厲害。她是一個漂亮的女人，身材高挑，臉蛋也漂亮，她時而出現(xiàn)的幻覺和發(fā)病時的言談舉止，對于孫平來說充滿了吸引力，至少一開始是這樣的。不過后來，我的兒子慢慢了解到，這些表現(xiàn)來源于一種嚴(yán)重且危險的疾病。”
“你沒事吧？”方楠問。
老人的臉色很差，而且抖個不停。
“我沒事。”老人的聲音變得更加沙啞了?；椟S的燈光下，老人開始默默地哭泣，淚水在他滿是溝壑的臉上閃閃發(fā)光。
【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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