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析子
我坐在鋪著地板革的土炕上，夏天的風吹打窗欞“呼噠呼噠”地響著。穩(wěn)穩(wěn)當當地盤腿坐在炕頭的女人咿咿呀呀地說些玄語，兩種不同來歷的聲音互相映襯著，讓我的虔誠之心不可思議地又增添了幾分。
這已經是我第N次拜會神婆了，因為夢。
媽媽已經去世十幾年了。最初的幾年里，我無比地想念她，而且以為自己的半個世界都坍塌了，再也難以修復。
然而，時間在慢慢流逝中，帶走了很多的心傷與遺憾。對于媽媽的思念，也被我封存在了記憶深處，時不時地會把它晾曬出來，已經坦然。
四年后，我來到了廣東，開始了新的生活。遠離故土，于我是幸事，但也有哀愁在心底纏綿。世事如棋，有時洞明，也有時郁郁不靈。于是，就開始了夜夜清夢。
夢境中真實的感覺，就好像穿越時空我能夠清晰地觸摸到當時的柔軟時光，媽媽把剛剛烙好的蔥花餅放在潔白的瓷盤上，端到我的面前，香味兒從鼻息沁入心底，那種幸福感讓我流連忘返于彼時，不愿蘇醒。
有時候，是爸爸媽媽一起走入我的夢境。他們分工明確，爸爸會做些家務勞動，媽媽還是烙她的餅，或者像之前一樣，神情嚴肅地和我探討人生的話題，滿含憂慮。
最不愿意遇見的是：媽媽病了，而我又束手無策。好像即使在夢境中，陽塵與陰間之間也隔著一層薄薄的霧，楚漢分明。
姐姐經常羨慕地說，我是爸爸媽媽惦記他們的小女兒，所以，夜夜夢迴。
一段時間里，在沉沉的黑夜里他們又不見蹤影?；蛟S是觀察到了我的生活比較安穩(wěn)，讓人放心，就給自己放個假。我也自得其樂，逍遙自在地忙碌著，忘記了過去的時空穿越。
人生充滿變數，總是在你最得意忘形的時候，它把一盆冷水澆在你的頭頂，冰冷而又醒神，讓你猝不及防，讓你懂得什么是真正的幸福時光，從此不敢造次。而我頭頂上噴瀉而下的冷又格外地加了冰，所以，每一次都會重度感冒。
后來，我摸索到了其中的規(guī)律，那就是媽媽在事情發(fā)生之前，一定會以不同的方式提醒我。比如：夢中的我病了，或者她病了，再或者焦急不安的情緒充斥著整個夜晚的寧靜。反正，一覺醒來我都是疲憊不堪，而夢境清晰如鏡。在其中也預感到了暴風雨前我的慌張無措。
我對此無能為力，自感法力虛弱，也只能夠虔誠地祈禱：希望天空中飄蕩的陰云快些消散，或者最好是大雨傾盆而下，之后是碧朗晴空。
那些日子，我都是沉迷于此，惶惶然，也竭力去破解其中的奧妙。就這樣周而復始地在白天與黑夜之間徜徉，漸漸地養(yǎng)成習慣：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打開弗洛伊德的書或者周公解夢大全，唯恐被晨曦沖淡了依稀記得的夢境。
在無數次的應驗與不得而知中，我還是相信自己在這個領域里的知識匱乏，遺憾始終。
遇人不淑，或者遭遇挫折的時候，他們幾乎是夜夜入我夢，點醒夢中人。
幾個兒女中，媽媽最疼我。
能夠讓我接受的幾個理由有：家里最小的女兒；性格比較乖巧；讀書很認真……等等。但其實，包裹在里面的真正原因，只有我和媽媽懂得。
到如今，我選擇在了17年后的這個清明節(jié)日，把它攤開并晾曬在月光下，相信歷史的悠遠已然化解了往事的蒼涼，也自然能夠公正的評判我和我的家世。
媽媽爸爸的糾葛與負累，在過去的歲月里一直被我們這個家族所詬病。直到現在，我還是不能夠釋懷、放下，哀傷的話題填滿了以往的溝溝壑壑。我不知道應該把它們埋在深深的泥土里，然后在上面栽種上一株美麗的櫻樹；還是追溯源頭，把它們悉數翻找出來，逐個地處理、消化、了結？
或者，兩種方式都可以，只是，需要我的內心世界能足夠堅強與坦蕩蕩。
其實，在父母親曠日持久的戰(zhàn)爭中，我由始至終站在媽媽一方的戰(zhàn)壕里，不問緣由。我就是媽媽的羽翼，有了我的陪伴，她就能夠展翅飛翔。我也是媽媽的捍衛(wèi)者，無論何時何地何種原因，我都不會懷疑她的言論和行為。
在走過、路過的人生風景之時，我才如夢方醒：自己的年少時光中，我沉浸其中的母愛里，有溫馨舒適，也有荒唐可笑。甚至，在這個過程中我扮演的角色愚蠢而又不光彩，我不能夠原諒我自己。
某一天，這個格局發(fā)生了變化。
那是2000年的春節(jié)，我背包羅衫地領著兒子回娘家。當晚，他們就開始不明緣由地吵架，我非常煩躁、氣憤，難道自己興沖沖地跑來就是為了看你們無休止的戰(zhàn)爭嗎？況且是在6歲孩子的面前互相攻擊對方！
于是，我平生第一次勸誡了媽媽。但也深深地傷害到了媽媽。她認為，這是我對她的背叛。
之后的整個夜晚，她通宵未眠，就坐在我的身邊，叨叨念念，我閉上眼睛洗耳恭聽，用沉默代替一切。
清晨前，我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一陣持續(xù)的叮當作響把我吵醒，知道是媽媽余怒未消的反應，此時的她正在廚房里面忙碌著。不一會兒，隨著一陣蔥香味道的飄來，媽媽把一摞蔥花餅放在餐桌上，旁邊已經煮好的蛋花湯縷縷熱氣升騰起來。再次從廚房出來的時候，她的手里是一盤青椒土豆絲，里面搭配著胡蘿卜絲，紅紅綠綠的顏色搭配著，甚是好看。它被重重地放在餐桌上的時候，發(fā)出“嘭”的一聲。
“有點兒燙啊！我去醫(yī)院打針了。你沒有什么事情的話，就回家吧?！?/p>
她說完，就轉身離開了。
坐在椅子上，我面對著桌子上最愛吃的東西，淚如雨下。朦朧中，我還看見了，餐桌上的一張白紙上面靜靜地躺著我在幾年前送給媽媽的金飾：項鏈和戒指。
我追了出去，看見：媽媽蹣跚地走在早晨的輕霧中，背影分外的凄涼與憂傷。
這頓早餐是媽媽親手為我做的最后一頓飯了。
幾天后，已經返回家中的我接到姐姐的電話：“媽病了，很重……”
其實，在我回去之前，媽媽已經暈倒過幾次了，她最后被診斷為“腦部惡性腫瘤”。
那么，所有發(fā)生過的事情，在我心里只有一個解釋，那就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傳遞給了凡塵中的我們，只是我被蒙在鼓里，而不自知。
經過了十幾小時復雜的腦部手術，可能是損失了某一條神經，直到去世的時候，媽媽都處于一種不正常的精神狀態(tài)之下，而我再也沒有機會和她進行一次坦誠的交流。
術后四個月，媽媽和我們走散了，她一定是去了天堂。
因為，當我把她的骨灰一點點地裝進袋子，好好地放入漢白玉的骨灰盒里，封存好之后，抬起頭望向天空，我看見一只鴿子騰空而起，飛向了遠方的白云深處，那里一定承載著媽媽的背影。
事后，我把媽媽工作時候的備課筆記帶回了我的家里，因為這是我對媽媽的一個心念。
有一天，又想起了媽媽。我打開了這本備課薄，翻看著她漂亮而又工整的字體，同時，也由衷地贊嘆著媽媽認真負責任的工作態(tài)度。這時候，一封夾在中間的信映入我的眼睛，那熟悉的字體告訴我，是媽媽寫給我的。
老閨女：媽媽不能夠陪你了。這一段時間里，我暈倒了幾次，在醫(yī)院里打了一個月的吊針，吃了許多藥，好像也沒有作用。媽媽也累了，和你爸爸爭吵了這么多年，也不能夠改變自己和他的狀況，我真的累了。媽就是放不下你??！你原諒媽媽最后一次的失態(tài)和絕情吧。其實，是讓你在我走了以后，不要想念我?？墒?，媽媽會一直惦記你、保佑你，因為你是媽媽的好閨女！
豁然想起，我的夜夜夢迴，就是我和媽媽的心靈感應?。?/p>
那之后的時間里，我都會在與媽媽的團圓夢境中感知著世事變遷，而我也越發(fā)地堅強和勇敢。就這樣，走過了十年時光，歲月滄桑，歲月如流。
后來，我的日子一天天地好起來了。經歷了風霜雨雪，也懂得了珍惜身邊的人和事，學會了感恩和寬容，自然而然，也吸引著美好的事情來到我的面前。
忙忙碌碌中，我的生活充實而又可愛許多，種植花草，飲茶敘舊，晨間漫步，讀書、寫作、聆聽……
忽然，發(fā)現我的夜晚安然度過，再無夢迴，在夢境中媽媽也許久未見。一定是她在天國之上俯瞰著如今的我，讓她能夠放心、滿足。
而我已經習慣了每天的夢境之中，我是個有媽的孩子。
一個假期里，我都是在用心尋找著能力強大的巫師與神婆，希望能夠從他們那里尋找到答案。
就像此時，我在朋友的指引下，來到這個北方的小山村，有幸拜會到了面前的這位美女神婆。
她在一陣咿咿呀呀的玄語之后，慢慢地睜開了她漂亮的眼睛，定定地望著我，眼眶漸漸地濕潤了，嘴巴里吐出三個字：“老閨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