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載：他不知，這局是我用三生還他的債（2）

第二章：前緣今債

北境的軍報，比宋硯的捷報更早一步送到老宅。

信使是沈家舊部，姓韓，一臉風(fēng)霜，左頰帶疤，見到我時單膝跪地，聲音壓得極低：“小姐，侯爺……怕是要折在北邙山?！?/p>

燭火噼啪。

我展開那張薄薄的、帶著汗?jié)n和塵土氣息的密信。字跡潦草，是父親生前最信任的斥候隊長的手筆。

“戎狄主力確在正面佯攻，然其精銳‘蒼狼騎’已于十日前秘密繞行陰山古道，直撲北邙側(cè)翼。宋硯不知，仍按原計劃分兵合圍。若北邙失守，主力將被截斷歸路，腹背受敵。朝中傳信之人，位高權(quán)重，似與戶部侍郎柳承恩（柳如煙之叔父）有舊。小姐，早作決斷?！?/p>

柳承恩。

那個總是一臉和氣，逢人便笑，在戶部管著軍需調(diào)配的柳侍郎。

原來根子在這里。

我捏著信紙，指尖冰涼。窗外春寒料峭，一株老梅斜伸進來，花早已開敗，只剩枯枝。

“韓叔，”我抬眼，“北邙守將是誰？”

“是陳猛，陳老將軍的孫子?！表n叔語帶憤懣，“勇猛有余，謀略不足，且……與侯爺素來不睦。”

不睦。宋硯性子高傲，當年為爭北境布防的主導(dǎo)權(quán)，曾在御前與陳老將軍有過齟齬。這事知道的人不多。

戎狄如何得知？還偏偏挑了北邙？

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

“陰山古道，”我起身，走到墻上那幅巨大的北境輿圖前，手指劃過一條幾乎被忽略的細線，“我記得，父親在世時曾說過，此道險峻，夏日多泥石流，冬日大雪封山，唯有春秋兩季短暫可通。但也需熟悉地形之人引導(dǎo)。”

“是。本地獵戶都極少走?！表n叔跟過來，指著地圖一點，“此處有片毒瘴林，不識路者，十死無生?！n狼騎’能過，必有內(nèi)鬼接應(yīng)，且……準備了特殊藥物或路徑。”

內(nèi)鬼。藥物。

我閉上眼，父親書房里那些落滿灰塵的邊陲志異、草藥圖譜，一頁頁在腦海中翻過。他曾笑談，北地多奇詭，有些東西，京城御醫(yī)聽都沒聽過。

“瘴氣……生于腐葉淤積、終年不見日光之深谷，色紫，味甜腥，吸入則頭暈?zāi)垦?，繼而成幻，力竭而亡。”

我低聲背誦，“解之……或以烈酒混合辛辣草藥，燃之驅(qū)散；或……服食生長于瘴氣邊緣的‘赤漿果’，可暫緩毒性?！?/p>

韓叔眼睛一亮：“小姐記得？”

“父親逼我背過?！蔽冶犻_眼，指尖點向陰山古道中段一處標記為“迷霧峽”的地方，“赤漿果，是否就產(chǎn)于此谷附近？”

韓叔仔細看了看，重重點頭：“正是！小姐神了！那地方獵戶叫‘鬼哭峽’，確有赤漿果，但去的人少，果子也難尋?！?/p>

“戎狄精銳，不會全員抗毒硬闖。他們必有部分人服用了解藥，或者……”我沉吟，“有更安全的秘密通道，繞過毒瘴核心區(qū)?！?/p>

韓叔臉色凝重：“若真有秘道……那內(nèi)鬼絕非尋常邊軍，必是深耕北境多年、熟知一切隱秘的……”

我們同時想到一個人。

前北境督軍，五年前因“貪墨軍餉”被貶黜，郁郁而終的——胡惟庸。

他是柳承恩的同年進士，私交甚篤。當年彈劾胡惟庸最力的，正是時任兵部郎中的我父親。

而胡惟庸在北境經(jīng)營近二十載。

“胡惟庸雖死，其舊部、門客未必散盡?！表n叔聲音發(fā)寒，“若有人借柳承恩之手，與戎狄勾連，報仇兼謀利……”

脈絡(luò)漸漸清晰。

一場針對宋硯，或者說，針對沈家在北境殘余影響力的圍獵。宋硯只是明面上的靶子。若他戰(zhàn)死，北境兵權(quán)必然落入他人之手。若他慘敗，也難逃追責(zé)。

而我這個“下堂婦”，沈家最后的血脈，屆時無依無靠，更是砧板上的魚肉。

好算計。

“小姐，我們該如何？”韓叔問，“是否……提醒侯爺？”他語氣遲疑。畢竟，宋硯負我在先。

我走到窗邊，看著庭院里那株老梅的枯枝。宋硯出征前那張疲憊又隱含期盼的臉，一閃而過。

不在乎了。

但，不能讓他這么死。

他死，北境必亂，戎狄鐵蹄南下，生靈涂炭。父親一生心血守護的邊疆，將毀于一旦。

更重要的是……他若輕易死了，我沈家的仇，誰去報？柳承恩、還有背后那只更大的黑手，豈非逍遙法外？

“韓叔，”我轉(zhuǎn)身，目光沉靜，“你手下還能調(diào)動多少人？可靠，擅隱匿，熟悉北境，尤其是陰山一帶的?！?/p>

韓叔挺直脊背：“老將軍留下的‘暗影衛(wèi)’，還剩十七人。分散在邊城和京城，皆是以一當百的死士。北境地形，閉著眼都能走?！?/p>

“十七人……”我略一思索，“夠了。你立刻傳信，命他們分三路行動。第一路，設(shè)法潛入北邙山，提醒陳猛小心側(cè)翼，不必與宋硯和解，只需告訴他，死守北邙，便是大功。第二路，去鬼哭峽附近，搜尋赤漿果或任何解藥痕跡，查明戎狄通過毒瘴的方法。第三路，”

我頓了頓，“盯緊柳承恩在京城的府邸，他任何異動，任何人際往來，尤其與北境有關(guān)的，速報?！?/p>

“是！”韓叔領(lǐng)命，卻又猶豫，“小姐，北邙山軍情如火，提醒陳猛……他未必肯信我們這些‘來歷不明’之人。何況他與侯爺有隙，萬一他故意……”

“他會信的。”我走回書案，抽出一張空白信箋，提筆蘸墨，“因為他祖父陳老將軍臨終前，曾留給我父親一封密信。信中說，若北境有變，沈家后人可憑信物，調(diào)動他留在北邙的一支私兵?！?/p>

韓叔震驚：“竟有此事？”

“父親從未示人?！蔽夜P下不停，寫下一行娟秀小字，吹干墨跡，又從頸間解下一枚貼身佩戴的、不起眼的鐵牌，那是父親遺物，正面是沈家家徽，背面刻著一個模糊的“陳”字。“你讓人持此信物和我的手書去見陳猛。他認得這個?！?/p>

韓叔雙手接過，眼神激動：“如此一來，北邙或可有救！小姐深謀遠慮！”

深謀遠慮？我苦笑。不過是父親早料到沈家功高震主，為我留下的一點保命符罷了。沒想到，今日用在此處。

“記住，”我叮囑，“行動務(wù)必隱秘。我們在暗，敵在明，這是唯一優(yōu)勢。另外，在京城散些流言，就說……北境戰(zhàn)事不利，恐有人通敵，指向不必明確，但要讓該聽見的人聽見?！?/p>

“明白！打草驚蛇，讓他們自亂陣腳！”韓叔了然，匆匆退下。

屋內(nèi)重歸寂靜。燭火將我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我坐回椅中，感到一陣虛脫般的疲憊，緊接著是喉嚨發(fā)癢，劇烈地咳嗽起來。這次沒有血，但五臟六腑都跟著震顫。

阿碧聞聲端藥進來，眼圈紅紅：“夫人，您才好了些，又勞神……”

我擺擺手，接過藥碗，一飲而盡。藥很苦，苦得舌根發(fā)麻。

“阿碧，去把父親書房里，所有關(guān)于北境、關(guān)于胡惟庸、柳承恩的往來書信、舊檔，全部找出來?！?/p>

“現(xiàn)在？”阿碧看著窗外濃重夜色。

“現(xiàn)在?！?/p>

父親的書房塵封已久。阿碧點亮所有燈燭，我們開始翻箱倒柜。灰塵揚起，在光線中飛舞。

信很多，賬本更多。父親有留存文書的習(xí)慣。我一份份看過去，看得眼睛酸澀，頭昏腦漲。

直到天色微明，我在一個鎖著的樟木箱底層，摸到一個硬硬的油紙包。

打開。里面是一本泛黃的私人筆記，和幾封沒有署名、字跡刻意扭曲的信。

筆記是胡惟庸的。不知父親如何得來。里面詳細記錄了他在北境多年，如何虛報兵員、倒賣軍械、克扣糧餉，甚至……與某些塞外部落“互市”的記錄。

所謂互市，實則是用鹽鐵茶葉，換取對方的毛皮馬匹，以及——情報。

而那幾封信，時間集中在胡惟庸被貶前半年。內(nèi)容隱晦，但提到了“京中貴人”、“疏通關(guān)節(jié)”、“北境之事，需永絕后患”等字眼。收信人稱呼只有一個“柳兄”。

柳承恩。

我捏著信紙，手指微微顫抖。不是害怕，是憤怒。

父親當年的死，真的只是積勞成疾，舊傷復(fù)發(fā)嗎？他最后一次巡邊回來，身體急轉(zhuǎn)直下，吐血不止，御醫(yī)也查不出確切原因，只說是“急火攻心，風(fēng)寒入骨”。

急火攻心……是因為發(fā)現(xiàn)了胡惟庸的勾當？還是察覺了更上層的陰謀？

風(fēng)寒入骨……北境苦寒，但他哪次巡邊不是如此？為何偏偏那次……

一個可怕的念頭浮現(xiàn)。

我猛地合上筆記，胸口劇烈起伏。

“阿碧，”我聲音沙啞，“去請林老太醫(yī)的孫子，林小郎中過來一趟。悄悄的，別讓人看見?！?/p>

林老太醫(yī)是父親故交，醫(yī)術(shù)高超，為人正直，幾年前已過世。其孫得其真?zhèn)?，在城南開一小醫(yī)館，我曾暗中幫襯過。

晌午時分，林小郎中扮作走方郎中模樣，從后門進來。

我屏退阿碧，將父親當年病逝前的癥狀，以及我的懷疑，低聲告訴他。

他年輕的臉龐滿是震驚，仔細詢問了許多細節(jié)，又要求看看父親最后用過的藥方殘片（母親當年偷偷留存了幾張）。

良久，他面色凝重，壓低聲音：“沈小姐，依您所言，老將軍的癥狀……確與尋常風(fēng)寒肺疾不同。倒像是……中了一種北地罕見的慢毒?！?/p>

“何毒？”

“此毒名‘霜骨’，無色無味，混入飲食或藥中極難察覺。初時如染風(fēng)寒，咳嗽乏力，繼而傷及肺腑經(jīng)脈，吐血消瘦，藥石罔效。下毒者需長期少量投喂，毒性累積爆發(fā)，狀似急癥而亡，極難追查。其原料……多產(chǎn)于北境極寒雪線之上?！?/p>

霜骨。雪線之上。

胡惟庸。北境。

我閉上眼睛，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痛楚讓我保持清醒。

原來，父親的死，并非天意。

是謀殺。

一場精心策劃、歷時可能數(shù)年的謀殺。

為了掩蓋北境的骯臟交易，為了扳倒礙事的沈大將軍。

而執(zhí)行者……可能就在父親身邊，是他信任的某個人。

再聯(lián)想到宋硯此次出征的種種蹊蹺……這不僅僅是一次軍事背叛，更是多年前那場陰謀的延續(xù)和清算。

他們要的，是徹底抹去沈家在北境的一切痕跡。包括沈家的女婿，宋硯。

“小姐……”林小郎中擔憂地看著我慘白的臉。

“我沒事。”我睜開眼，眼底一片冰封，“今日之事，爛在肚子里。多謝?！?/p>

送走林小郎中，我獨自站在庭院中。春陽煦暖，我卻覺得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原來，這五年婚姻里的冷落、算計、能量蠶食，都只是冰山一角。

水面之下，是更黑暗、更血腥的仇怨。

宋硯，你這個蠢貨。

你心心念念的白月光，她的家族，可能正是害死我父親的幫兇之一。

而你，不過是他們棋局中，另一枚即將被犧牲的棋子。

我忽然很想笑，笑這荒唐的因果，笑這被命運裹挾的每一個人。

笑不出來。

只有恨。冰冷刺骨、綿延兩代的恨。

韓叔在三天后傳回第一批消息。

暗影衛(wèi)已就位。北邙山那邊，陳猛起初不信，見到信物和手書后，態(tài)度大變，立刻加強側(cè)翼戒備，并派斥候往陰山方向探查。

鬼哭峽發(fā)現(xiàn)了大規(guī)模赤漿果被采摘的痕跡，以及一些不屬于中原的靴印和器物殘片，證實確有隊伍通過，且準備了抗毒之物。

京城柳府，近日門戶緊閉，但夜間常有馬車出入后門，下來的人裹得嚴實，看不清面目。

暗影衛(wèi)冒險追蹤過一次，馬車最終消失在……皇城附近某條小巷，那里有幾處不起眼的宅院，住的似乎都是些閑散宗室或退休宦官。

皇城。

水，比想象的更深。

又過了五日，北境正式戰(zhàn)報入京。

不出所料，宋硯主力在預(yù)定合圍地點遭遇戎狄頑強阻擊，陷入苦戰(zhàn)。

而本該從側(cè)翼包抄的北邙守軍，因“提前察覺敵蹤，固守險要”，未能按計劃出擊，導(dǎo)致合圍失敗。

宋硯部傷亡不小，被迫后撤三十里。

朝堂嘩然。

有罵宋硯無能輕敵的，有彈劾陳猛畏戰(zhàn)不前的，還有質(zhì)疑整個戰(zhàn)略部署的。

皇帝震怒，下旨申飭宋硯，責(zé)令戴罪立功，同時命令陳猛解釋為何擅自改變作戰(zhàn)計劃。

宋硯的處境，雪上加霜。

但至少，北邙山還在，主力未被合圍全殲。這已比原本的結(jié)局好太多。

我知道，真正的風(fēng)暴，才剛剛開始。

柳承恩那邊，絕不會善罷甘休。北邙的意外固守，打亂了他們的計劃。他們一定會追查原因，也會加緊后續(xù)行動。

而宋硯，經(jīng)此一挫，是會更清醒，還是會更偏執(zhí)？

我不知道，也不在乎。

我的棋盤上，落子無悔。

接下來，該讓京城這潭水，更渾一些了。

我讓阿碧暗中聯(lián)系了幾個父親舊部中，如今在御史臺或低品文官位置上的人。這些人官職不高，但人脈活絡(luò)，嘴皮子利索。

很快，市井間開始流傳更詳細的“小道消息”：北境戰(zhàn)事不利，恐有奸細作祟；當年胡惟庸案或許另有隱情；如今朝中某位大人，與北邊來往密切，家財來路不明……

流言如風(fēng)，吹向各個角落。

同時，我以“沈氏孤女”的名義，向京兆府遞了一紙訴狀，狀告柳承恩侵占先父在北境的一處田莊（確有此事，當年父親贈予柳家暫管，后未追回）。

訴狀寫得哀婉動人，盡顯孤女無依，被權(quán)貴欺凌之狀。

官司輸贏不重要。重要的是，把柳承恩拉到明面上，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他身上。讓他背后的“貴人”，感到不安。

果然，不過兩日，柳府便派人送來和解書，愿意歸還田莊，并附上一筆不小的“補償”。

我沒有見來人，只讓阿碧收下地契和銀票，撤回訴狀。

柳承恩似乎想息事寧人。

但我知道，這只是表面。暗地里的動作，只會更頻繁，更狠辣。

韓叔又傳來密信：盯梢柳府的人發(fā)現(xiàn)，最近出入的陌生人增多，且其中似乎有身手不俗的練家子。

另外，柳承恩的一位心腹管家，悄悄去了一趟京郊的皇家寺廟——大昭寺，見了寺中一位掛單的“游方高僧”。

大昭寺……皇家寺廟……

一個模糊的線索，忽然在腦海中連接起來。

父親筆記里曾提過一筆，胡惟庸早年曾為某位皇子（當今皇帝的弟弟，早逝的瑞王）辦過差，很得賞識。

瑞王喜好佛法，與大昭寺住持交往甚密。瑞王薨后，其部分舊人似乎并未完全散盡……

難道，柳承恩背后的，是瑞王舊部？或者……是仍對皇位有念想的、瑞王的子孫？

這個念頭讓我脊背發(fā)涼。

若真牽扯到皇室秘辛、奪嫡余孽，那這趟渾水，就太深太險了。

我正沉思，阿碧慌張跑進來：“夫人！侯府……侯府來人了！是管家福伯，說……說柳姑娘病重，想求夫人……求夫人救命！”

柳如煙？病重？

我蹙眉。這又是什么戲碼？

“就說我病體未愈，不便見客，更不懂醫(yī)術(shù)?！蔽依渎暤馈?/p>

阿碧出去傳話。不一會兒，又跑回來，手里拿著一張?zhí)樱樕殴郑骸案２粝铝诉@個，說……說柳姑娘不是尋常病，是中了邪，昏迷不醒，嘴里一直念叨……念叨夫人的名字，還有……一些很奇怪的話。侯府請了道士和尚，都不頂用。他們實在沒辦法了，才……”

我接過帖子。是宋硯母親，老侯夫人的親筆，言辭懇切，甚至帶著哀求，請我無論如何過去看看。

中邪？念叨我的名字？

我心中冷笑。怕是柳如煙眼見宋硯處境不妙，自己又壓不住侯府亂局，想出的苦肉計？或是柳承恩那邊的新花招，想把我騙進侯府？

“不去?！蔽野烟尤釉谧郎稀?/p>

話音剛落，前院忽然傳來嘈雜聲，似乎有人硬闖。

“讓我進去！我要見沈若！只有她能救煙兒！”一個嘶啞的、帶著瘋狂焦灼的男聲傳來。

是宋硯？

不，他在北境。

那是……宋硯的弟弟，宋玨？那個一向游手好閑、膽小怕事的紈绔子？

他怎么來了？還這般失態(tài)？

我起身，走到前廳門口。

只見宋玨被韓叔（扮作家仆）攔住，形容狼狽，雙眼赤紅，發(fā)髻散亂，完全沒了平日貴公子的模樣。

他看到我，噗通一聲跪下，涕淚橫流：“嫂子！求求你！救救煙兒！她不行了！她一直喊你的名字，說……說對不起你，說她錯了……還說……說什么‘債還不清了’……大夫說她脈象紊亂，心脈衰竭，像是……像是被什么東西魘住了！嫂子，我知道大哥對不起你，我們宋家都對不起你！但煙兒……她畢竟是一條人命??！求你發(fā)發(fā)慈悲！”

他磕頭如搗蒜，額頭很快見了紅。

我看著他。宋玨或許紈绔，但對柳如煙這個表妹，倒是有幾分真心。

柳如煙瀕死？懺悔？債還不清？

若是演戲，這代價未免太大。柳承恩舍得用侄女的命來設(shè)局？

“她何時病的？病前有何異狀？”我問。

“就……就在北境戰(zhàn)報傳來那天晚上！”宋玨急道，“她本來還好好的，看了戰(zhàn)報后，臉色就白了，一個人關(guān)在房里。晚上丫鬟去送飯，發(fā)現(xiàn)她倒在地上，渾身發(fā)燙，說胡話。請了大夫，說是驚懼憂思過度，開了安神的藥?？沙粤藳]用，反而越來越重，昨天開始昏迷，說胡話……說的都是胡話，什么戰(zhàn)場、血、信……還有你，一直喊你的名字……”

北境戰(zhàn)報傳來那天？

我心中一動。那天，也是我開始在京城散布流言的日子。

難道……柳如煙知道什么？甚至，她參與了什么？如今事情有變，她承受不住壓力，或者……遭到了反噬？

“她說的胡話，具體是什么？你可記得？”我追問。

宋玨努力回憶，斷斷續(xù)續(xù)道：“好像……說什么‘信送錯了’、‘不該聽叔叔的’、‘北邙……北邙守住了’、‘他們不會放過我’……還有……‘霜……霜什么’……”

霜！

我瞳孔驟縮。

霜骨？！

柳如煙怎么會知道這個？難道……父親當年中毒，她也知情？甚至……經(jīng)手？

一股寒意瞬間席卷全身。

“帶路?！蔽页谅暤馈?/p>

“夫人！”阿碧和韓叔同時出聲勸阻。

“無妨。”我看著他們，“有些債，該當面算算了?！?/p>

我倒要看看，柳如煙這出戲，到底是真是假。她嘴里，到底藏著多少秘密。

侯府，依舊富麗堂皇，卻彌漫著一股壓抑慌亂的氣息。

柳如煙的院子外守著不少丫鬟婆子，個個面有懼色。老侯夫人見到我，神色復(fù)雜，張了張嘴，最終只嘆道：“來了就好，看看她吧?！?/p>

屋內(nèi)藥味濃重，混雜著一種奇特的、類似檀香又更陰冷的氣息。

柳如煙躺在錦繡堆里，面色青白，雙眼緊閉，額頭冷汗涔涔，嘴唇不斷翕動，發(fā)出細微的、破碎的音節(jié)。

我走近床邊。

她似乎有所感應(yīng)，猛地睜開眼！

那雙眼空洞無神，布滿血絲，直勾勾地盯著帳頂，然后，緩緩轉(zhuǎn)向我。

瞳孔驟然收縮，恐懼如潮水般漫上她的臉。

“啊——！別過來！不是我……不是我！”她尖聲嘶叫，拼命往床里縮，揮舞著手臂，“信……信是叔叔讓我調(diào)的……藥……藥也是……我不知道那是毒……我不知道沈?qū)④姇馈瓌e找我索命！求求你！”

滿室皆驚。

老侯夫人倒退一步，捂住了嘴。宋玨呆若木雞。丫鬟們瑟瑟發(fā)抖。

我站在原地，冷冷地看著她。

原來，真的是她。

調(diào)換信件？是了，父親當年與北境、與朝中的一些機密通信，有時會經(jīng)由侯府轉(zhuǎn)遞。宋硯信任她，她有機會接觸到。

下毒……霜骨之毒，需長期少量投喂。父親來侯府時，飲食茶水……她這個表小姐，確實可以輕易動手。

為了什么？為了幫柳承恩？為了徹底扳倒沈家，讓她自己能名正言順嫁給宋硯？

好一個溫柔似水、我見猶憐的柳如煙。

“煙兒！你胡說什么！”宋玨試圖上前安撫。

“別碰我！”柳如煙更驚恐了，眼神渙散，仿佛透過宋玨看到了別的什么，“血……好多血……北邙山……死了好多人……蒼狼騎……他們來了……叔叔騙我……他說只是讓表哥吃點苦頭……不會死人的……為什么守住了……為什么沒死……”

她語無倫次，但信息碎片已然拼湊。

調(diào)換軍情信函，導(dǎo)致宋硯錯誤判斷。或許，還包括誤導(dǎo)宋硯與陳猛的關(guān)系？

勾結(jié)戎狄，泄露北邙布防？甚至……陰山古道的秘密？

她知道多少？參與多深？

“柳如煙，”我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她猛地一顫，“看著我的眼睛。”

她被迫看向我，眼神瘋狂又恐懼。

“你叔叔柳承恩，和誰勾結(jié)？瑞王舊部？還是宮里什么人？”我步步緊逼。

“不……不知道……我只聽叔叔的……他讓我做什么就做什么……他說……事成之后，我就能堂堂正正做侯夫人……沈家的一切……都是我的……”

她喃喃，忽然又激動起來，“可你們沒死！沈若你沒死！北邙也沒丟！叔叔生氣了……他說……他說我辦事不力……他說……要清理干凈……”

清理干凈？

滅口？！

我心頭一凜。

就在這時，柳如煙突然渾身劇烈抽搐，眼睛翻白，雙手扼住自己的喉嚨，發(fā)出“嗬嗬”的怪響，臉色迅速變得紫黑。

“煙兒！”宋玨撲上去。

“都閃開！”我厲喝，一把拉開宋玨，迅速從袖中抽出一根隨身攜帶的、林小郎中給我防身的銀針，對著柳如煙頸側(cè)某個穴位，狠狠刺下！

柳如煙身體一僵，抽搐停止，癱軟下去。但氣息已極其微弱，面如金紙。

“她中毒了?！蔽沂掌疸y針，指尖冰涼。不是尋常病，也不是中邪。是毒發(fā)。很可能就是“霜骨”，或者類似的、能引發(fā)癲狂幻覺的毒。

柳承恩……果然下手了。對自己侄女也毫不留情。

“快！請?zhí)t(yī)！不！去請林小郎中！快！”宋玨嘶吼。

混亂中，我退到一旁，冷眼看著這場鬧劇。

柳如煙是棋子，也是棄子。她知道太多，如今事情有變，她便成了需要被“清理”的對象。

只是沒想到，她內(nèi)心承受著如此巨大的恐懼和愧疚，在毒發(fā)和外界刺激下，竟將一切和盤托出。

也好。省了我不少功夫。

老侯夫人走到我身邊，老淚縱橫，欲言又止，最終化作一聲長嘆：“沈若……宋家……對不起沈家……”

我微微頷首，沒說話。

對不起？太輕了。

林小郎中很快被接來，施針用藥，暫時穩(wěn)住柳如煙的性命，但直言毒已深入心脈，能否醒來，聽天由命。

我留下也沒意義，便告辭離開。

老侯夫人親自送到門口，塞給我一個沉甸甸的錦囊：“沈若……這些你拿著……我知道彌補不了什么……但……但硯兒在北境……他若知道……唉……”

我推回錦囊：“不必。侯爺?shù)纳?，與我無關(guān)。至于柳如煙說的話，”我看著她瞬間蒼老的臉，“老夫人自己斟酌，是否要稟告朝廷，或者……告訴該告訴的人?！?/p>

有些膿瘡，必須挑破。

回到老宅，我立刻讓韓叔加派人手，一方面盯緊柳府，防止柳承恩狗急跳墻或潛逃；另一方面，將柳如煙今日吐露的只言片語，巧妙散播出去。重點指向“軍情信函被調(diào)換”、“北境布防泄露”、“勾結(jié)外敵”以及“謀害沈?qū)④姟薄?/p>

流言有了具體指向，威力倍增。

京城的天，要變了。

果然，不過兩日，便有御史風(fēng)聞奏事，彈劾戶部侍郎柳承恩勾結(jié)外邦、泄露軍機、謀害忠良。雖然證據(jù)不足，但言之鑿鑿，細節(jié)驚人，引起軒然大波。

皇帝下令徹查。

柳承恩稱病不出，府邸被禁軍暗中監(jiān)視。

而北境，再次傳來消息。

這一次，是宋硯的親筆密信，由他絕對信任的親兵隊長，冒死送回京城，直接送到了我的老宅。

信很厚，字跡潦草疲憊，卻力透紙背。

他寫：

“阿若，見字如晤?！?/p>

“北邙之事，多謝。陳猛已與我開誠布公。陰山古道、蒼狼騎、毒瘴……我方知已入死局?！?/p>

“近日抓獲戎狄細作，拷問得知，軍中有人長期泄露布防，交換條件包括鹽鐵、情報，甚至……承諾助其擾亂北境，以便某些人攫取權(quán)柄。線索引向京城，引向柳承恩，引向……更高處。”

“我方知，當年岳父大人之死，恐非偶然?；谥硪印！?/p>

“阿若，我不求你原諒。我只求你，保重自身。京城恐將生變，柳狗急跳墻，什么事都做得出。我已安排人手暗中護你，信物便是那枚鐵牌（你當認得）。若遇危險，可憑此調(diào)遣?！?/p>

“北境戰(zhàn)事未了，我身為主帥，不能退。此去兇險，若有不測……”

筆跡在這里頓了頓，洇開一團墨漬，仿佛寫信人曾長時間停頓。

然后，是最后幾行，寫得極快，幾乎飛揚起來：

“沈若，若有來生……”

信，戛然而止。

沒有落款。

我拿著信，看了很久。直到燭淚堆滿燭臺，天色將明。

信紙邊緣，被我無意識捏得起了皺。

若有來生？

宋硯，我們都太遲了。

今生債，今生孽，都已鑄成。來生太遠，太虛妄。

我把信湊近燭火。

火焰升騰，吞噬了那些懺悔的、示警的、帶著未竟之語的字句。

灰燼落在掌心，余溫尚存。

我握緊拳頭，再松開時，只剩一把細碎的塵。

窗外，晨光熹微。

新的一天開始了。

棋盤上，對手已經(jīng)慌了。

該我，落子了。

這一次，不僅要清算舊債。

還要把那些藏在陰影里的魑魅魍魎，連同他們骯臟的棋局——

連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