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試在即，幫娃補天已經(jīng)來不及了，是時候想想如何面對孩子的成績了。

講真，孩子和家長們?yōu)榱丝荚?，都是蠻拼的！

即使如此，考試這個事情，真的不是“一份付出一分收獲”，可能有驚喜，也可能有驚嚇。

看看古代詩歌大腕們科舉揭榜后的反應，你會發(fā)現(xiàn)，與我們這一代孩子相比，古人的科舉考試，才是真正殘酷的事情。當你家娃拿到成績單時，你會做何反應呢？

考砸鍋了，如何用古詩顯得比較牛逼

4位詩人來教你

唐朝有個詩人名叫李廓，是宰相李程的兒子，不過即便是宰相之子，第一次考試也慘遭失敗，落第后，他寫了一首《落第》：

榜前潛制淚，眾里自嫌身。

氣味如中酒，情懷似別人。

暖風張樂地，晴日看花塵。

盡是添愁處，深居乞過春。

放榜之日，榜前必是人頭攢動，落第本就難受，但男兒有淚不可輕彈，詩人只能在人群中“潛制淚”，只能“自嫌身”。

——那落榜的感受，就好像喝醉了酒一般昏沉恍惚，又如同遠離至親好友一般茫然無措，天地之間也沒了自己的容身之地。對于金榜題名的新晉進士，他們自然是得意萬分：暖風張樂地，晴日看花塵，而對我而言，只能悄悄地躲起來，深居在無人之處，乞求春天早點過去。

作為詩人，李廓不算有名，但他有一個很有名的好友，叫做賈島。賈島雖然名氣大，但考運卻比李廓還差，多次參加科舉考試也總考不中，無奈之下，也只能寫詩《下第》抒懷：

下第只空囊，如何住帝鄉(xiāng)。

杏園啼百舌，誰醉在花傍。

淚落故山遠，病來春草長。

知音逢豈易，孤棹負三湘。

——落榜后的我啊，只剩下一個空空的皮囊，哪里還有臉住在帝王鄉(xiāng)？真羨慕那些高中新科進士啊，他們在杏園游宴，高談闊論，醉依花傍。可憐的我只能回去，又可嘆故山路遠，一生病痛。哎，哪里會有人賞識我？我只能一個人孤零零地流落湖湘。

直到59歲那年，復讀多年的賈島老前輩終于考上了進士。

既然談到賈島，不能不提他的好友孟郊，“郊寒島瘦”，人們自來是將賈島與孟郊相提并論的。而且二人經(jīng)歷類似，與賈島一樣，孟郊也曾幾次科舉不第。這一年的寒食節(jié)，寄托在寺廟的孟郊不由悲從心來，寫下了這首《濟源寺寒食七首其五》：

長安落花飛上天，南風引至三殿前。

可憐春物亦朝謁，唯我孤吟渭水邊。

——你看那長安落花，都能被風吹進皇宮大殿朝謁君王，只有我這個落魄人兒，一個人在渭水邊暗自神傷。

后來，暗自神傷的孟郊鼓足勇氣“復讀”，貞元九年，孟郊再考，結(jié)果呢，從他《再下第》這首詩的詩題就可以看出來：

一夕九起嗟，夢短不到家。

兩度長安陌，空將淚見花。

晚上睡不著，九次起來長吁短嘆，乃至淚眼婆娑，看來這次打擊，比上次來得還要大。

哎，郊寒島瘦，二人詩風都冷僻奇倔，不知道是不是和他們屢試不第的經(jīng)歷有關。

考場得意，如何用古詩顯得比較有檔次？

不過，孟郊的考運，到底是要比賈島強一些，四十六歲的時候，再次“復讀”的他，終于金榜題名，多年的壓抑，化作了一首欣喜欲狂的詩《登科后》：

昔日齷齪不足夸，今朝放蕩思無涯；

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儒家文化講究中庸，連情感也要“樂而不淫，哀而不傷”，無論喜樂，無論悲哀，都不能過分。以這個標準看，孟郊的這首詩，寫得實在是太“放肆”了。

據(jù)擅講古詩的網(wǎng)紅教授、華中師范大學戴建業(yè)老師講，孟郊所謂的“一日看盡長安花”，指的是看盡了美女。但我想孟郊詩中的“放蕩”，應該沒到這個地步。唐朝進士考放榜之后，新科進士會參加各種慶?；顒印１热缜髸热缧訄@游宴。禮部試在春季舉行，又稱春闈，放榜期間，正是百花盛開的季節(jié)。所以前面提到的幾首與考試相關的詩，無論詩人落第還是登科，詩中都有花出現(xiàn)。而新科進士的慶?；顒又?，還有一種叫探花宴。在探花宴中，會有探花使者采摘全城的美麗花朵供進士們觀賞，至少從字面上來講，孟郊所謂“一日看盡長安花”，指的就是探花宴。

落第后是”空將淚見花“，登科后是”一日看盡長安花“，兩相對比，的確是令人唏噓。

可問題是，登科后如此欣喜的，遠不止孟郊一人。賈島還有一朋友，名叫姚合，也是比較有名的詩人（人都說賈島性格孤僻，但你仔細一看，他有名的好友其實很多）。初考不仕，郁悶的他也曾寫過一首《下第》。元和十一年，進士及第后的他興奮得晚上睡不著：“夜睡常驚起，春光屬野夫……喜過還疑夢，狂來不似儒?！?/b>

孟郊晚上睡不著，“一夕九起嗟”是因為屢考不中，而姚合則恰恰相反。

還有比他們晚一些的杜牧，二十六歲高中進士，也不由放聲歡歌：

東都放榜未花開，三十三人走馬回。

秦地少年多釀酒，已將春色入關來。

杜牧是晚唐最有才華橫溢的詩人，詩中除了登科后的欣喜外，還有掩藏不住的瀟灑。

唐代新科進士的慶?；顒又校€有一項，叫做“雁塔題名”。雁塔即大雁塔，在長安慈恩寺中，長安新中進士，均會在大雁塔內(nèi)題名。

白居易進士及第的時候，方才二十九歲，在同時考中的十七人中最為年輕，得意之余，揮毫寫道：“慈恩塔下題名處，十七人中最少年。”

作為中唐時期成就最高的詩人，白居易的氣魄到底是要大一些，即便內(nèi)心里欣喜若狂，詩句里表達出的得意，也要從容內(nèi)斂得多。

考砸了鍋，一怒讓一個國家滅了……

“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作為能改變?nèi)松H遇的重大考試，士子們在考完后自然會幾家歡樂幾家愁。不過古代文人中又的確存在一些另類，考砸后，他們或許也會如賈島孟郊等人一般難受，但卻沒有他們身上的自憐自愛。

北宋大中祥符二年，二十五歲的才子柳永參加科舉，躊躇滿志的他，自信“定然魁甲登高第”，可“屬辭浮糜”的他很不被朝廷喜歡，于是初試落第。憤慨之下，他寫了那首有名的《鶴沖天·黃金榜上》：

黃金榜上，偶失龍頭望。明代暫遺賢，如何向？未遂風去便，爭不恣狂蕩？何須論得喪。才子詞人，自是白衣卿相。

煙花巷陌，依約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尋訪。且恁偎紅倚翠，風流事，平生暢。青春都一餉。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

據(jù)南宋吳曾的《能改齋漫錄》記載，這首詞傳到宋仁宗那里，仁宗很不喜歡，乃至柳永后來再參加科舉，“（仁宗）特落之，曰：‘且去淺斟低唱，何要浮名！’”

——你去喝酒唱歌放蕩好了，還要什么浮名??！

從此，柳永自知科舉無望，于是索性流連于坊曲之間，并自稱“奉旨填詞柳三變”，成為北宋早期影響最大的詞人。

才子詞人考砸落榜，大不了“恣狂蕩”，或者暗諷朝廷幾句。而有的人的落榜，卻足以影響整個時代，甚至改變歷史的走向。

晚唐時期，有一位青年才俊，少有詩才，五歲便能作詩。同時他的出身，還有些黑社會背景，所以無論劍術還是弓馬，都有過人之處。

只是，這位青年才俊也與賈島孟郊等人一樣，屢試不第。

但此人到底與孟郊賈島不一樣，多次落榜后，憤慨之下，他寫了一首《不第后賦菊》：

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后百花殺。

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

對的，他就是黃巢！

對于黃巢這個人物，歷史上爭議很大。有人說他是農(nóng)民起義領袖。但據(jù)正史記載，他則是一位殺人甚至吃人的惡魔。多年之后，他果然帶著軍隊殺進了長安，晚唐詩人韋莊所寫的“內(nèi)府燒成錦繡灰，天街踏盡公卿骨”，寫的就是黃巢攻入長安一事。

落榜詩人的沖冠一怒，不曾想能夠迸發(fā)出如此大的破壞力。而從黃巢起兵之后，整個唐王朝很快就土崩瓦解，中華民族從此陷入了將近百年的大分裂時期。

愿我們能做到：

我自傲然朝天笑，不向東風怨未開

相比而言，對于考試，我更喜歡晚唐溫庭筠的態(tài)度。溫庭筠才思敏捷，據(jù)說每入試，押官韻，八叉手而成八韻，所以人稱“溫八叉”。但即便擁有這樣的才華，溫庭筠也照樣屢試不第。但他落第后不怨天尤人，而是樂觀地向考中的同窗祝賀：“幾年辛苦與君同……猶喜故人先折桂……”

還有晚唐詩人高蟾，數(shù)次落榜后，他如此抒懷：

天上碧桃和露種，日邊紅杏倚云栽。

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東風怨未開。

桃、杏固然得意，江邊的芙蓉也有自己的色彩，只是時候未到，所以“不向東風怨未開”！

大氣平和之中，又暗藏了滿滿的自信與抱負。

愿天下所有的考得不好的考生，心態(tài)都能如高蟾，如溫庭筠，而到最后，都能如杜牧，如白居易，如孟郊：

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作者介紹：朱春華，上海一線語文教師，曾在澳大利亞MOOC網(wǎng)站OPENLEARNING開設《唐詩簡史》課程，主理微信公眾號“池塘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