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來了個"四類份子",這消息使這平靜安詳?shù)纳酱搴鋈槐煌断铝艘粔K石頭，泛起了一陣陣漣漪。
城市里開始清理戶口，他身份不好，被迫離開城市，到農(nóng)村來投靠女兒一我們隊的女“知青”顏藝旋。
大家都用好奇的目光注視著那間粗礪的石頭砌成的低矮屋子，那原是一家農(nóng)戶的柴草房，那肯定是個焗悶的黑洞洞的屋子。兩父女似老鼠樣的，就窩居在那沒有窗戶的石屋里。
人們私底下竅竅私語，神秘的說；聽說他解放前是黃埔軍校畢業(yè)的，名叫；顏泗方。就只有這么多資料，沒了？真的沒了。想刨根問底的人，有點失望。
那天,他突然出現(xiàn)在我們視野裡;一個高高瘦瘦的老頭,清瞿的臉上滿是未刮白色的胡渣子，很有型格，雖經(jīng)過了十幾年的勞動改造,歷盡滄桑,但那硬朗的骨架子里，仍有儒雅睿智的知識份子范兒: 戴頂藍色的破冷帽,身上裹著件破舊寬鬆的藍色毛線衣.打了補丁的黑西褲,有一種倜儻風流味.低垂的眼眉,仍有一種讀書人神韻,卷起褲管,荷著鋤頭,低著頭自己一個人徑直的走,不敢看人一眼.更沒有打招呼，似乎已經(jīng)習慣了，有自知之明，早早自個兒下田干活去.....
隊長知他"四類分子"政治敏感，不敢安排他與別人一起勞動,除非不得已。再則,年紀大,又不識農(nóng)活,盡量挑他一人能干的活.比如,別人犁田,他就用鋤頭挖開那些牛犁不到的地方......有天,他正在田裡忙著,一身泥水一身汗.有個"覺悟高"的人走近他,大聲喝道;"你四類份子要好好接受改造,老老實實,知不知道！”他停下了活,錯愕的望著他,之後忙不迭說;"知道......知道......我知道!"這年代他明白,沒有辦解的必要。趕緊低下頭,用力揮鋤而下,這下遭了,鋤頭深深嵌進泥地,他使勁一撳,鋤鐵和鋤把分了家,老人被泥水汲著腳，站不穩(wěn)一個趄趔,摔倒泥田裡,趕緊爬起來，一身泥水的狼狽樣.看的人都哈哈大笑......
這是個政治高亢而殘酷的年代,道德和人性消失了,代之以階級斗爭和無産階級專政.法律和良知逃匿了,人的靈魂被遮蔽了, 到處是階級斗爭的猙獰和殘酷。在那年代,“四類份子”誰都可以呼喝他, 辱罵他, 踢他一腳, 如果吐他口水更是個人“革命"的表現(xiàn).無產(chǎn)階級專政就是專門要對付這些人.就是死了,誰也不能流眼淚,要劃清介線,立場分明.他們只能接受監(jiān)督,茍且偷生,逆來順受,低聲下氣......
聽說四九年他巳經(jīng)隨軍到臺灣了，之后卻執(zhí)抝的放棄那里的一切，要回自己的家一漳州，他沒說什么原因，是愛？是恨？......就似一顆曠世的珍珠，深深的埋在自己心底。就這樣他加入了“四類份子”隊伍。
女兒是個美人兒，中等身材，明眸皓齒，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骨子里都有一種獨特的貴氣魅力。因家庭成份不好,受社會歧視,小學上中學都不讓上了，以后幾乎所有的希望都給毀了, 所有前途路徑都給堵死了。又能怎樣！一個懦弱的生命，何況還是女孩。她也死了心,認了命，如果一輩子這樣下去，只有勤奮，掙扎求存，所以她比村里的婦女更勤力,除了下田掙工分，家里父親年紀大了，她既當男又當女；喂豬,種自留地,割茅草,煮飯......時常見她滿臉汗水都顧不上抹,一頭發(fā)散亂顧不上理的忙著. 臉龐曬得黑亮.父女倆幾乎沒見人見過他們有過笑容。看著他們的生活，我心里總有一種難于言表的同情和悲涼.
隊里評工分，也就是說應(yīng)該得的收入，村民都真誠、質(zhì)樸，不會因階級成分，都只看工作能力。居然藝旋的評分比一般村里農(nóng)婦還高，這讓她有點不知所措。
她紅著臉，不好意思的說；“不要評我這么高，你們都做得比我好?！?/p>
“就這樣決定了，是大伙評的，又不是我說了算?！鄙a(chǎn)隊長揮了揮手，一錘定音。
可別以為她可以當“知青”先進代表，所有政治上的好處，都跟她沒半毛錢關(guān)系，只因出身不好。
每當公社里工作組來時，他倆總心驚肉跳，似被獵人追捕的兔子躲在屋里不敢出門，生怕被他們銳利的眼睛找出他們有什么毛病或碴子。其實他們在外面已經(jīng)不怎么說話了，不知的人還以為他們都是啞巴，做的每件事都小心翼翼，生怕別人借題找他們岔子。
有一天出工，這季節(jié)陽光明媚，綠野青蔥，我走在泗方的后面，他可能沒發(fā)現(xiàn)我，竟低聲的唱歌；“二月里來好春光，家家戶戶種田忙......”嘩！這不可想像，幾乎不說話人的，他居然還會唱歌，我覺的很新奇，厚實的男中音，音色、音準、節(jié)奏都很好，看來年青時也是個風流倜儻的公子哥。
傍晚了,夜幕低垂，晚飯時他們屋子里不透風，又暗又熱，老頭自個捧著碗飯，坐在門前的石頭上，三扒二扒就吃完了飯，飯后總也捧著吃完了的空飯碗,不舍得進屋，凝重的眺望著天空，似乎想從那遙遠深遂的天際尋求一種生命的解答,那茫然的眼神隱藏著一種無奈的哀傷.....看著日暮斜暉中那老頭孤單的身影,心裡充滿了憐憫和悄悄的祝福......
近十年了，就這樣打發(fā)著日子，有一天他醒來，發(fā)現(xiàn)“知青”們都走了，他從不看報也沒和別人交流，這怪事令他很疑惑，也很驚詐。不是說好“扎根一輩子”嗎？怎么都跑了，什么東西令他們這么沒規(guī)紀，這么大膽，這不是“造反”了嗎？
年輕人不懂事，抓回來最多批評教育，如果我這么個黑底的人物，跑了？.......別想！.......連想都別去想，抓到一定槍斃。我還想茍延殘喘，多活幾年，雖然艱難，但女兒還沒結(jié)婚，至少讓做父親的了心愿。
他心里嘀咕著；這些年青人真不懂事，瘋了嗎？不可理喻。
想了想，又疑惑著，不對呀！這些年青人個個都是安份守己的，如牛似馬的勞動和訓服的。就是給他們天大的膽，他們也不敢跑的，怪了，奚堯、不解。
無非時代變了？黃歷改了？不可能！不可能！誰敢冒天下之大不韙。那是他老人家定下的；他一句等于一萬句的，?？菔癄€，天崩地裂都不能改的。
他困撓了，竟也睡不著覺。這些年，對政治問題從來不過問，也不敢問，深怕惹禍上身，女兒也從不提起這類問題，這是他們家的最大禁忌和默契。但心里雖也知道，這樣的生活狀態(tài)不能繼續(xù)下去，太艱苦了，太窩囊，也太沒希望了……
無非真的是時代變了，早前有聽說偉大領(lǐng)袖死了，死了就有改變嗎？還是不要揣測，猜錯了那可是要命的。
他整夜翻側(cè)難眠，實在也按耐不住了，早上起床后，女兒已經(jīng)準備好了稀粥早餐，放在小桌上，還有一小碟咸菜，他坐下，端起碗，裝成若無其事的問；“知青們都那去？”
“都回城里了。”女兒漫不經(jīng)心的說。
“能行嗎？這不就是造反了嗎，不怕政府懲罰嗎。”他似乎很擔心很認真。
“國家改革開放了，知青也沒人管了。”
“什么，你說什么！沒人管了?！彼纱笱劬?，興奮地說；“那我們也走！”
“你是父親，我聽你的?！?/p>
“走！”他堅定的說，和當年從臺灣不辭而別一樣。
說走就走，父女趕緊收拾了東西，其實就幾件衣服，二床被子，也不敢去房東那里告辭，玩?zhèn)€空城計，靜悄悄的，鬼祟祟的，就象逃出牢獄的罪犯，急匆匆的，不動聲色的走了，路上還不時的轉(zhuǎn)過頭看看，有沒有追捕他們的人追上來，似驚弓之鳥一樣的逃遁。
漳州市的清晨，街上多了個斯文厚重的叫賣聲；“賣油炸粿....油炸粿......”他不似別人扯著嗓子呼叫，反而是溫文而雅的，有磁性和特色呼喚。是自己第一次做生意了，那興奮勁兒沒法說，早上五點鐘就提著個大竹籃子在飲食店的油鍋邊守候，等著油條新鮮出鍋。
這是真正的自己奮斗的開始，這些年受的苦也太多了，更談不上有什么機會，所有的學識和能力都沒有用上派場，雖然至今已經(jīng)六、七十歲了，但機會還是來了，一定要把握好，提個籃子賣油條，輕而易舉，只要自己勤快，提供個好的服務(wù)，先賺個自己生活費應(yīng)該沒問題。
他信心滿滿，希望滿滿，等了幾十年才有這么個機會，而且這投資項目資金少，回報快，長此以往不變下去，說不定還可以搞個小食店，自己做個小老板......他由衷的感謝機遇的到來，不時的嘴角含著一份喜悅。
穿街走巷，如歌如吟的用那寬厚的男中音吆喝著，笑容可掬，服務(wù)熱情，那有個性的形態(tài)讓人過目不忘，一般來說，街上叫賣油條的都是女人或小孩，像他那樣一個腰桿挺直、儒雅斯文、精神瞿爍的老人實屬罕見。一個人的經(jīng)歷、氣度、學識和品行都寫在自己的臉上，所以這賣油條的老人使人有所不解，更有一種神秘感；何方來的神圣？
這天早晨，他照舊提著滿滿的、熱乎乎的一籃油條踏上征程，滿有信心的清了清喉嚨，就發(fā)出那幽遠的，自信的，有強烈的傳感功能的聲音“賣油炸粿......油炸粿......”這聲音穿過那清晨蒙蒙的迷霧，隨風飄蕩而去，溢入人家窗口，泌入的心扉，勾引起食欲。
于是就有人呼叫“賣油炸粿！買油炸粿?！?/p>
他滿懷興奮的，賣了東家賣西家，腳步不停歇......
這時他想起了；北伐戰(zhàn)爭中，槍林彈雨，硝煙彌漫，端著槍追殺潰逃軍閥的腳步，那種心情.....
他想起了；砲火連天，日本鬼子靠近了，他們從戰(zhàn)壕里一躍而起，?上了刺激刀，怒目圓睜，高喊“沖啊！殺啊！......”
“賣油炸粿！......”??！??！不好意思，這聲喊大了，魂被勾了。
他定了定神，繼續(xù)他的事業(yè)。
“賣油炸粿，買油炸粿。”對面馬路有人招呼，又一單生意，不敢怠慢，敢緊穿過馬路。
一輛瘋了的小轎車，風馳電掣，如閃電般的把他撞飛了，一籃子油條似天女散花一樣的綻放，是絢麗的。
他飛著的一瞬間，知道天堂來接他了，是的，也該結(jié)束這輩子的勞苦，心安然了，就讓他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