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開元年間在蜀地劍南道有大富豪王家,家里養(yǎng)著許多姿色出眾的婢女,其中有一位叫阿蘭的婢女,不僅長得傾國傾城,還十分聰慧敏捷,王老爺一家對阿蘭十分寵愛。其他婢女仆人都是好幾個人住一間屋子,干的活也都是一些粗的,臟的活,只有阿蘭一人住一間,屋里的擺設(shè)也幾乎與主人房間一模一樣了,平常干活也是一些精細,輕松的活,常常惹得其他婢女心里妒忌。
春天,王老爺參加太守時大人的升遷送別宴,臨走的時候太守時大人送給他一只秦吉鳥。這是一只全身雪白,雙翅在陽光的照耀下泛起淡淡的金色,頭上戴著一頂金黃色的羽冠,在他高興激動的時候,頭上的羽冠就像扇子一樣打開豎立起來,一雙聰慧又精巧的小眼睛,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要撫摸,這只鳥偶爾還能像人一樣說話聊天。
從太守府回來后,一大家人對這只鳥就像寶貝一樣寵著,吃的是最好的,住的是用黃金做的鳥籠子。王老爺只要一有功夫,就會站在籠子前面逗弄一會兒,想親眼見識一下它是怎么說話的,可是任憑主人怎么逗弄,喂好吃的糧,這秦吉鳥就是一個字也不說,王老爺實在是沒有辦法,又打不得,罵不得,只得把秦吉鳥交給阿蘭喂養(yǎng),告訴她從今以后只負責(zé)鳥的事情就行了,其他的事,不用阿蘭插手,好好照顧秦吉鳥就可以了。
阿蘭只一眼就喜歡上了秦吉鳥,對它更是呵護倍增,常常把心里話偷偷地講給它聽。
這天天氣晴朗,蔚藍的天空中漂浮著幾朵白云,阿蘭打開鳥籠,正在放吃食和水,秦吉鳥忽然開口說道:“姐姐每日精心喂養(yǎng)我,不久后一定能尋一處好婆家,嫁個如意的郎君?!甭狓B說完,阿蘭一張俏臉剎那間羞紅一片,拿起小扇作勢要撲打它,鳥兒也不怕,依然穩(wěn)穩(wěn)地站著,用它那雙精明的小眼睛盯著阿蘭看。
這一人一鳥經(jīng)常你一言我一語的閑聊起來,每次秦吉都說,要替阿蘭尋一位如意郎君,時間一久,阿蘭也就見怪不怪了。
有一天,阿蘭打來洗澡水,剛剛踏入浴桶里,就聽見秦吉鳥驚呼了一聲,說道:“哇!姐姐的身姿這么美,妖嬈玲瓏,就連我這不是男兒身的,都被你迷得神魂顛倒,如果是男子見到那還不得欲仙欲死,銷魂透骨?。 卑⑻m有些惱怒,起身去撲打。
此時的秦吉鳥,剛剛沐浴不久,鳥籠子還沒來得及扣上,竟然展開翅膀在房間里飛繞盤旋起來,阿蘭大驚,顧不上自己還沒穿好衣服,連忙輕聲呼喚:“秦吉你快下來?!?/p>
秦吉鳥盤旋了好幾圈后,忽然對準(zhǔn)窗戶猛地沖了過來,竟然穿透紙窗奔著藍天飛了出去。阿蘭嚇得花容失色,頓時就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茫然不知所措地看著秦吉鳥的背影消失在眼前。如果被老爺知道了,還不得打死我啊,阿蘭越想越害怕,越想越難受,竟然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掩面低低的哭了起來。
哭泣中的阿蘭,腦子里突然靈光一閃,想出一條妙計來。她趕緊站起來穿好衣服,偷偷伸出腦袋,門外四處查看,見沒有人,將籠子掛到屋檐下,這才趕緊跑到主人跟前哭訴:“奴婢大意,關(guān)門沐浴的時候,忘記將鳥籠收回屋里,不知是誰從背后打傷了奴婢,竟然將鳥兒放走了。奴婢甘愿領(lǐng)罰,就算死也無怨?!?/p>
王老爺夫妻二人,一直以來對阿蘭十分疼愛,知道有奴仆心生嫉妒,又見她哭得梨花帶雨,不禁動了惻隱的心,并沒有追究阿蘭的罪責(zé),只是簡單的責(zé)罵幾句了事,回頭卻反而狠狠地懲罰了院里其他奴婢一番。
阿蘭開始的幾天,心里始終有些不安,常常偷偷地在心里祈禱,多么希望在某一刻突然看見它從外面飛回來了。日子就在阿蘭的提心吊膽里慢慢地過去了半個多月。一天早晨,阿蘭剛剛伺候夫人用完早飯,夫人派她去探望隔壁一位梁氏寡婦。
寡婦有個獨子叫梁續(xù),剛滿雙十。這一天,梁續(xù)和往常一樣,正端坐在書齋里讀書。忽然從外面飛來一只全身雪白,淡金色翅膀,頭上還戴著一頂金黃色羽冠的鳥。
這只鳥就落在他的書桌邊上,剛一站定,就用它那圓圓的小眼睛盯著梁續(xù),嘴里說道:“公子,如今單身一人,看著實在是孤單可憐,我特意為你尋得一佳偶,你趕緊收拾一下去相看相看?!绷豪m(xù)吃驚地抬頭仔細看去,原來是一只秦吉鳥。于是,他就放下書,伸手想要抓住它。
誰料,它抖抖金色的翅膀,縱身朝著門外慢慢地飛出去了。梁續(xù)跟著鳥剛剛走到院門處,就看見從門外進來一位青衣紅裙的女子。剛才還在自己身邊的鳥兒,不知何時早已沒了蹤跡。
這世間竟有如此絕色的女子?淡掃蛾眉,一雙漂亮的鳳眼明媚又多情,玲瓏的秀鼻,皮膚白皙,朱唇一點更似雪中那一點紅梅,這簡直就是畫中走出來的仙女,梁續(xù)被眼前女子的美貌驚得目瞪口呆。
仆人徑直領(lǐng)著女子走進了母親的內(nèi)室,母親與女子的談話聲輕輕地飄了出來,原來是劍南王家的婢女阿蘭,一個婢女竟然擁有如此絕色,梁續(xù)呆呆地倚靠在母親房間的門上一時間出了神。阿蘭見一位年輕俊俏的公子,也時不時地抬眼去看,一份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在空氣中交融,兩顆年輕的心彼此吸引,可是又礙于有長輩在,不好開口詢問。
阿蘭回府里向夫人復(fù)命后,就回到自己的住處。剛一踏進屋子,就看見掛在床邊的鳥籠子里,有一只雪白的鳥兒正閉著眼睛,拳起爪子睡覺呢。她不禁大喜,趕緊上前把鳥兒溫柔地托在手心里,將臉輕輕地靠近鳥兒的羽毛。
鳥兒睜開朦朧的眼睛,大聲說道:“為了給姐姐覓得佳婿,我快累死了。雖然途中奔波勞累,但是終歸覓得好姻緣。姐姐,求求你讓我好好睡一覺吧!”
阿蘭聽得一愣,旋即笑道:“你還當(dāng)真了啊,那你說說佳婿是誰?”鳥兒抖抖身上漂亮的羽毛,慢慢地將事情的經(jīng)過講給阿蘭聽。
最后,鳥兒跳落在床榻上又對阿蘭說:“雖然我不能和昆侖奴相比,但是為了了卻姐姐的心愿,還是費了一番功夫,難道姐姐不應(yīng)該感謝我么?”
阿蘭羞得滿面通紅,扭扭捏捏不肯回答。鳥兒竟然取笑她,說:“哇!這就是人們常常說的小兒女之態(tài)吧!”話音剛落,又急忙說道:“外面有人來了,我得躲起來。”說完就振翅飛了出去,眨眼間就消失了身影。
自從一睹梁續(xù)公子的風(fēng)采,又聽秦吉講出事情原委來,阿蘭便入了心,一想到梁續(xù)溫潤如玉的公子模樣,俏臉上便不自覺地飛起朵朵紅暈來,夜里竟然輾轉(zhuǎn)反側(cè)難以入眠。
第二日,鳥兒見四下無人,又飛落在阿蘭肩膀上。阿蘭有些憂傷地說道:“主人對我的寵愛越來越重,肯定不忍就這么將我嫁出去。梁公子是青年才俊,父母怎么能讓他娶一個婢女妾室呢,萬一不成可怎么辦?唉!”
鳥兒聞聽此話后,振翅膀沖上云霄,一直到黃昏才又回到阿蘭的身邊,說道:“梁公子的情意,都寫在這首詞里:不妨團扇白,只喜玉顏紅.........”。就這樣鳥兒成了兩人傳遞愛情的信使,來來去去為兩人相互傳遞著越來越深的感情。
自從梁續(xù)提筆寫下相思滿紙,交給鳥兒后,已經(jīng)好些日子沒有回信了,也不見鳥的身影,他心里惆悵滿懷,正對窗遙望之間,忽然,聽見屋外有仆人正在談?wù)搫δ贤跫宜懒艘绘九氖隆?/p>
梁續(xù)心里咯噔一下,趕忙出門詢問仆人才得知,死的正是自己心里所想的人,他一時悲從中來,差點痛哭出聲來。
原來鳥兒將寫滿相思的紙箋交給阿蘭后,阿蘭心里有些慚愧自己不能提筆寫字,每次都是講給鳥兒聽,鳥兒再口述給梁續(xù)。這天看到這紙箋,感受到梁公子濃濃的情意后,一直尋思讓父母替自己贖身呢。
阿蘭將自己所有的銀兩用帕子包好,讓鳥兒送到父母處,用來為自己贖身。誰知鳥兒飛行途中,遭到惡少用彈弓打中了腦袋,竟然掉下來死了。
王老爺眼見著阿蘭越來越美,想要收為妾室,阿蘭心有所屬,寧死不從。當(dāng)初,阿蘭用計將丟鳥的責(zé)任嫁禍給別人的事情也被暴露出來,雖然沒有因此被打死,但是卻遭到其他仆人的憤恨。大家礙于老爺夫人寵愛,只得偷偷地在背后嚼舌頭。有人還聽見阿蘭在房間里與人交談,夜夜如此,大家一合計,一條毒計因此而產(chǎn)生。
沒過多久,王府上上下下都在議論阿蘭私會男子的事情,慢慢越傳越烈,終于傳到了老爺夫人的耳朵里。女子與人私會在當(dāng)時可是重罪,夫人當(dāng)即下令搜查阿蘭的住處。果然從房間里搜出梁續(xù)公子所寫的書信,畫作來。夫人怒不可遏,當(dāng)即就命人將阿蘭關(guān)起來嚴(yán)加拷問。
阿蘭心里明白,此事自己就是一百張嘴也說不清楚,只得閉口不言語。沒過了多久,原本水靈漂亮的阿蘭已是遍體鱗傷,奄奄一息了。王老爺當(dāng)初有多寵她,如今就有多恨她,竟然等不及阿蘭斷氣,就派人將她遠遠地活埋在亂葬崗里。
梁續(xù)并不知道阿蘭真正的死因,只得整日整日地握著阿蘭送給他的一方手帕,暗自傷神。有一天,恍惚之間梁續(xù)似乎看見一個女子身穿羽衣裊裊娜娜而來,一直到自己跟前行完禮才開口說道:“我就是秦吉鳥,與王家阿蘭本是同類。只因阿蘭前世多行善事,才有了輪回轉(zhuǎn)世為人的機會,我與她在機緣巧合之下重聚,擔(dān)心她被世俗庸人所羞辱,特意為你倆牽線搭橋,讓阿蘭對你心生愛慕,沒成想?yún)s在途中遭人毒手丟了性命,還連累了姐姐。如今姐姐還有一線生機,只有公子能救,不知公子可愿意?”
梁公子聽完大喜,高興地一躍而起,連忙詢問救治的方法。羽衣女子用手指指著北方說到:“姐姐就葬在郊外三百來步遠的亂葬崗里,旁邊有一株紫紅色的小草?!闭f完就匍匐在地幻化成一只白鶴,展翅高飛了。梁續(xù)心里有些吃驚,睜開眼回想著剛才迷蒙之間的情景。
他當(dāng)即叫來隨身伺候的仆人,命他馬上趕去劍南王家打探消息,越快越好。剛剛支走仆人,梁續(xù)突然想起有一處叫做北寶村的地方來,似乎與夢中女子所說的地方有些相似,那里就有一處很大的亂葬崗,一般沒有人認領(lǐng)的,生前污穢的死者,都會被扔進去。想到這里,梁續(xù)連忙帶著書童連夜奔著北寶村去了。
到達亂葬崗后,梁續(xù)也不害怕,他仔細地尋找有紫紅色小草的地方。經(jīng)過一番尋找,果然在亂葬崗北邊找到了埋葬阿蘭的地方,此時又不敢挖開,只得留下記號,走到下面村子里尋找一處可以歇腳的地方。
好不容易等到雞叫二遍的時候,梁續(xù)這才帶上書童,返回到亂葬崗。用借來的鋤頭刨開上面敷著的黃土,露出一具新埋的棺材來。主仆兩人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將棺材蓋打開。只見阿蘭面色蒼白,渾身是血地躺著,用手輕拭鼻尖,竟然還有微弱的呼吸傳來。
梁公子連忙跳進土坑,把阿蘭從棺材里小心翼翼地抱出來放在地上,又從懷里掏出一粒藥丸喂進阿蘭的嘴里。一炷香的時間過后,阿蘭慢慢地醒轉(zhuǎn)過來。梁續(xù)喜出望外,上前一把將阿蘭擁進懷里,嘴里不住地安慰道:“醒來就好,醒來就好。”一行熱淚悄然滑進了阿蘭的肩頸處。
兩人沉浸在劫后重逢的喜悅里,竟然忘記了此時身處的環(huán)境。書童只得輕聲提醒主人,說道:“公子,咱們還是趕緊離開這地方吧,阿蘭姑娘還需要好好休息養(yǎng)身體呢?!?/p>
兩人這才松開緊緊擁抱的雙手,梁續(xù)說道:“這深更半夜地進村也不合適,我記得在村外有一處尼姑庵,那里素來少有人跡,主持也是行善的人,阿蘭身體虛弱,不能奔波勞累,要不就暫時借住休養(yǎng)幾天吧?!?/p>
阿蘭在尼姑庵里休養(yǎng)了半個多月后,已經(jīng)恢復(fù)如初了。不久后,尼姑庵主持又牽線搭橋撮合他倆的婚事。
梁母本來是不愿意同意這親事的,雖然眼前的女子長得很美,可是似乎看著有些眼熟,梁續(xù)只得將事情的經(jīng)過,一五一十地講給母親聽。梁母看著兒子滿臉的期待,嘆口氣說道:“好吧,我不計較她的出身,只要阿蘭真心待你就好?!睆拇耍杭揖蛿嘟^了與劍南王家的來往。
多年以后,劍南王家破敗,尼姑庵也終于泄露出一星半點當(dāng)年事情的原委來,大家也只是偶爾在茶余飯后閑聊幾句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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