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楓抬眼看了一下手機上的時間顯示——十二點二十九分，于是她從琴凳上站起來舒展了一下身體，攏了攏長發(fā)，午餐時間現在開始。

午餐時間規(guī)定不超過三十分鐘，就餐的同時進行古典音樂賞析訓練，姜楓調整了音響的音量，然后回到餐桌前逐一打開餐盒。按計劃，半小時后吃完午餐，關閉音樂，下午一點至五點，在筆記本電腦上完成規(guī)定篇幅的小說創(chuàng)作，傍晚五點至七點三十分，沐浴、晚餐、做一些必要的洗刷和整理，七點三十分鐘至深夜十一點三十分，開啟每日閱讀計劃，十一點三十分至凌晨十二點可作為自行調整的休息時間——回復微信、瀏覽新聞、再挪出一點點時間在網上買些日用品。十二點準時關燈入睡，次日早晨八點起床，早餐以后，八點三十分至中午十二點三十分是固定的鋼琴演奏練習時間。

三十五歲以后的這四年來，姜楓開始意識到了危機感——一個女人逐漸邁向枯槁所帶來的壓迫和恐懼。自己前半生依仗著容顏，精神領域的匱乏太深了，膚淺、無知、完全不具備向內生長的那種“歲月從不敗美人”的充盈的人格魅力。于是她決定通過嚴格的自律生活來迎頭趕上。

鋼琴——一個不會演奏器樂的女人，就像一個從來不用香水的女人，她看似完整，卻好像很顯然缺了某樣重要的東西。姜楓的計劃是四十歲拿到鋼琴演奏八級證書。這個要求不高，僅僅是作為一種興趣愛好來培養(yǎng)而已，但是興趣愛好，也是要付出辛勞與汗水的。

閱讀——閱讀所積累的能量，從古至今已經被太多人明確定義，要做到讀書破萬卷，先從第一個小目標“千卷”開始，這是一個下限，閱讀的“量”和“面”不設上限，姜楓相信“復利”原則，極度渴望自我成長，更欣喜的是，她本來就愛書如命，所以…也就是眼睛辛苦了點，腦袋里是痛并快樂著的。

寫作——姜楓一生中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旨向同一個目標，也是唯一一個目標——凱撒文學獎?！皠P撒文學獎”是全球純文學領域的金字塔尖，如果說鋼琴演奏能賦予她韻律感，閱讀賦予了她智識、構建、整合的訊息，那么這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姜楓筆下的文字，有一天能熠熠生輝。她要趕在頭發(fā)花白以前，站到那個領獎臺上，那是屬于她的位置，即便是嚴格規(guī)范的一日三餐和八小時的睡眠，也只是在為“凱撒文學獎”獎杯底座的安設添磚添瓦。

“馬不揚鞭自奮蹄”，自律，進步，自律，進步，這充實而奮進的四年，姜楓脫胎換骨，并深深地沉醉其中。沒有任何人或事能打破她為自己設立的規(guī)則，經常在睡夢中，她看到“凱撒文學獎”像一座閃亮的燈塔，好像這座燈塔每天都離自己更近了一厘米…于是她每每都從夢中笑醒…

遇見趙凱，純屬偶然。

姜楓收到郵局寄來的取貨單，不得不上街跑一趟。郵局門口熟悉的蔥綠色，一切還是多年前的樣子。也許是命運為了回饋姜楓日復一日辛苦筆耕，那一天下午，她遇到了和小說劇情里一模一樣的事——在郵局門口，一邊走路一邊翻看手機的她，和對面疾步而行的一個英俊男人撞了個滿懷，姜楓的手機掉到了地上，那個男人手里的書，也掉到了地上?！东I給阿爾吉儂的花束》，這是姜楓最心愛的文學作品，她曾在深夜里讀它讀到渾身顫抖。

姜楓和趙凱坐在咖啡廳里聊天，一晃兩個小時過去了，這也就意味著今天晚上必須從睡眠時間里抽出兩個小時來彌補缺失的寫作量，想到這些，姜楓心里掠過一絲懊悔，不過那懊悔很快就淡淡地散開了，消失地無聲無息。

她告訴他自己這些年來的計劃、這些年來的不易和成長帶來的喜悅，也告訴他…心里藏著的目標和為之奮斗的決心。他告訴她，他對文學的癡迷，生長于書香門第，父親是哲學系教授，母親去世前曾出版的專著在人民日報上轉載。他盯著她看，心醉情迷。她回望他的時候，羞澀地攏了攏長發(fā)，把下午要寫作的事情全然忘記了…

“你…喜歡我什么?。渴且驗椤覀兌家粯訜釔坶喿x？”姜楓的聲音像絲綿一樣柔和。

“當然…但也不全然…”趙凱依然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她。

“那還有什么？”姜楓追著他問，突然變得像個小女孩一樣。

“我喜歡你…做事情有目標、有恒心…喜歡你…高度的自律、不為外界打擾的意志力和專注力…還喜歡你…有美麗的櫻桃色的飄逸長發(fā)…”簡直和偶像劇里的臺詞一樣，趙凱一邊說著一邊自己也笑了起來。

姜楓羞澀得又一次下意識地攏了攏長發(fā)，柔和的燈光下，遺傳了母親紅棕發(fā)色的三千煩惱絲像緞子一樣順滑著她的肩膀傾瀉著垂了下來。

這段對話，距離他們在郵局門口相識的那一天，已經整整兩個月了。

整整兩個月，他們一點一點彼此走近，直到耳鬢廝磨的云雨交纏把姜楓嚴守了四年的生活規(guī)律全盤顛覆。夜晚，她在趙凱的身邊醒來，發(fā)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做那個關于燈塔的夢了，她開始懷念曾經在夢中遙望著燈塔，滿足地笑醒的時光……

“你怎么醒了…？”趙凱翻了個身，半睜開迷蒙的眼睛，伸出手臂摟住姜楓的腰。

“嗯…做了個夢…”姜楓把手搭在他手臂上，有一點想要推開，卻又舍不得。

“我新租了間公寓，家具都是全新定制的，全是和你的頭發(fā)一樣的櫻桃色，是我最喜歡的顏色，你也肯定會喜歡的…我打算整理整理，大后天搬過去，那里比這邊幽靜，雖然偏遠些，但是空氣很好，全年的房租我都交過了，以后…你下午寫作的時候，還能聽見鳥鳴和花落的聲音…”

“有你在…我哪里還能寫作呀…就算要寫…也只能在你身上寫寫…其它的就…”話還沒有說完，唇舌被突然襲來的熾熱濕潤的另一副唇舌緊緊纏繞，她的耳畔傳來溫熱的喘息聲，姜楓知道這個后半夜，又將在無眠的激情里度過，她越來越思念那個屬于她的夢，那個屬于她的燈塔…

清朗的天氣，適合搬遷。姜楓挎著自己的小提包跟在趙凱身后，乘坐電梯到了頂樓，右拐，好長的走廊，一直走，一直走，最最里面那一套，就是他們的“新房”了。趙凱伸出拇指按開指紋鎖，淡淡的新家具高級木料的清香沁入心脾。

果然是全套嶄新的櫻桃木家具，“你真的這么喜歡這種顏色嗎？”房間里窗明幾凈，姜楓覺得一陣開懷。

“是啊，最雅致的顏色，不是嗎？”趙凱從背后擁住她，輕輕吻了一下她的頭發(fā)。姜楓嬌笑著躲開了，她輕輕地，用手指上的肌膚緩緩滑過這些和她頭發(fā)顏色一模一樣的床頭柜…床緣…書桌…衣柜…好奇地把一個一個抽屜打開來看看，又把衣柜也打開來看看…

“好復古的設計啊…”姜楓輕嘆道。

“好奇妙的設計啊…”她緊接著又驚嘆道。

因為衣柜的門禁設計很別致，像古代大戶人家院落的大門，左右兩扇門各有一個鐵質的框，一條粗粗的、也是鐵質的長杠橫插于其間。姜楓抽出長杠將兩扇衣柜門打開，卻發(fā)現內里按著一個類似大型旅行箱的內膽，內膽一面固定在柜子里，其余三面都有拉鏈，幾個拉鏈頭最后匯總在中間一個按扣中…

“趙凱…這是你要求定制廠家設計制作的？”

“對啊…妙吧？外形那么復古雅致，里面卻是百分百的防潮設計，不然到了梅雨季節(jié)，木衣柜有縫隙，里面的衣服會受潮的，知道吧？”趙凱得意地回答道。

姜楓的臉上顯露出頗為景仰的神情，“這么大的衣柜…你有多少衣服要放啊…”

“哼哼…豈止是放衣服啊…哪天你要是不乖，我把你也一起放進去…”趙凱假裝霸道地說道。

“我是肯定放不進去的，空間還不至于這么大，這點我可不用擔心。”姜楓也假裝強勢地回敬他。

“完全可以的好吧！足夠容納一個人的體積了！”

“你什么眼神啊，這么可能…？！”

“別說你的個子這么小了，就連我的體格，也絕對沒有問題?！?/p>

“不可能…”

“絕對的！”

“打賭吧？”

“好??！賭什么？”

“你說賭什么就賭什么！”

“這可是你說的哦？”

“是，君子一言，快馬一鞭…”

“那…要是這個柜子能把我裝進去…你就愿賭服輸，下周陪我去海南度個長假，把你的什么嚴格生活計劃…先擱置一下…如何？”

“好，一言為定…我寧要美人，不要凱撒獎…哈哈哈…”

姜楓這么淡定自信，挑起了趙凱的好勝心，他脫了鞋子，拉開衣柜內膽的拉鏈，整個人都爬了進去。

確實夠寬敞，姜楓聽著趙凱在內膽里面發(fā)出得意的歡呼聲。

“估計這樣拉鏈就拉不上了…你太胖了…”

“怎么可能？！你拉！”

“哦…我試試啊…”

姜楓把三面拉鏈全部拉上，拉鏈頭匯合到中間扣進按扣中，“啪嗒”一聲，嚴絲合縫。

“怎么樣？！服氣了吧…？！”

隔著內膽，傳來趙凱更加得意的叫囂的話語。

姜楓輕輕關上了衣柜的兩面木門，又把長杠橫插回兩個鐵框里。

真的是鐵的呢…好結實呀…姜楓在心里又一次暗暗地驚嘆。她把趙凱的鞋踢到一邊，衣柜里不斷傳來模糊的、咕嚕咕嚕的說話聲，不過具體說的是什么，實在聽不太清楚。窗外陽光正艷，姜楓拎起自己的小提包走到大門外，又是“啪嗒”一聲，大門被禮貌地、輕輕地關上了。

兩個多月啊…天哪…落下的功課要怎么補回來，真是要命！姜楓打了一輛出租車，于下午四點二十分回到自己家里，上了一趟洗手間，正好四點三十分。四點三十分…按原計劃的一貫安排，接下來的半小時是寫作時間。姜楓打開筆記本電腦檢索文檔，攏了攏櫻桃色的長發(fā)，開始重新整理創(chuàng)作思路。鼠標的點擊聲“啪啪啪”地接連作響，伴著她無意識的、小聲的自言自語——“寧要美人…不要凱撒獎…白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