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中秋節(jié)，感覺天氣比往年要涼快些，精神和心情也隨之舒服了許多。一日傍晚，幾位老友喝茶閑聊，無意間又提到了秋韻姑娘。頃刻間，涼意陡增了幾分。

秋韻是一個年輕的在校女大學生，因為出生在秋天，當老師的媽媽給她起了個富有詩意的名字，秋韻。

我以前是做法律援助的，她是我的一個受援人。那是一個深秋的午后，溫暖的陽光穿過稀疏的樹枝照射在落葉鋪灑的大地上，世界一片斑斕。我慵散地走在從家里通往單位的小道上，邊走邊欣賞著秋天的美景。不說別的，單是這瑟瑟秋風中五顏六色的樹葉就能讓人亦酣亦醉、觸景傷情。

“大哥，法律援助中心在哪座樓？”“你是找法律援助中心嗎？”“是的。”“我就是法律援助中心的，你們跟我走?！眴柭返氖且粚δ概?，雖然滿臉布滿了愁云，但仍不失良好教育所累積的潛質和素養(yǎng)。衣著干凈得體，只是步履匆匆且又慌亂。

那時，法律援助中心條件有限，在一個小區(qū)里租用一套民宅辦公。我們常開玩笑地說：“援助中心還援助別人，誰來援助我們？”待她們落座后，我邊給她們倒水邊問她們找法律援助中心有啥事。

傾聽完她們的哭訴，我對她們的遭遇大致有了個了解。這是一對不幸的母女。母親叫素娟，是一名鄉(xiāng)村中學的教師，前多年和丈夫離婚后，獨自一個人將女兒拉扯長大。

愛對了是愛情，愛錯了是感情。她本不想和丈夫離婚。丈夫常年在外地開飯店，著實不易，做生意欠下別人百十萬元的債務，她能理解，也計劃咬緊牙關和丈夫共同還債。丈夫是干部家庭出身，自幼嬌生慣養(yǎng)，沒有上過大學，文化水平也不高，生性自卑好勝，所以時時處處她都讓著他。但她不能接受丈夫和自己的一名女學生搞在一起，還有了個男孩，還不思悔改。

接下來的單身生活里，她始終相信，得到的都是僥幸，失去的才是人生。既然事已至此，她就要勇敢的面對。此后余生，她將全部的心思用在了扶養(yǎng)和教育女兒的身上。秋韻也在她的精心撫育下出落得楚楚動人、知性大方，從小到大一直都是班里的尖子生。

從秋韻上小學二年級她和丈夫離婚，到秋韻考上北京中國人民大學的七八年間，勞累辛苦酸甜苦辣多的她連向別人訴說的力氣都沒有。她只知道，困難來了，迎頭而上；痛苦來了，咬牙堅持；寂寞來了，苦中求樂。慢慢地，她養(yǎng)成了一種愈挫愈奮、矢志不移的性格。

秋韻的考分、相貌和教養(yǎng)、氣質，使她一到大學便成為老師和同學們的寵兒。大二的時候她結識了一名來自杭州的男孩，夏雨。夏雨是中國航空航天大學的一名大三學生，比秋韻大一歲。倆人一個學文一個學理，一個來自于南方一個來自于北方，性格互補，情趣愛好相投，相識之后越處越好。

她倆的愛情是從互相崇拜開始的。秋韻是在一次機器人大會上認識夏雨的。那時，一個機器人大會在北京舉辦，秋韻和幾個要好的同學前去觀看。因為是學法律專業(yè)又是青年人的緣故，她們將觀賞的重點放在法律、生活和音樂幾個方面。在北京航空航天大學展臺前，她們被一個法律機器人給深深吸引住了。機器人的簡單法律咨詢解答、法律案例分析和后臺處理支撐系統(tǒng)，給秋韻和同學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然而還有一個令她們印象深刻的，是該機器人的講解和研發(fā)者——夏雨。

夏雨人越多講得越起勁，全然不顧口干舌燥、汗流浹背。秋韻下意識地遞給他一瓶礦泉水。由于實在是太熱、太渴了，夏雨也不謙讓，一把抓過去，狠勁擰開瓶蓋，一股腦地猛灌了幾口。冷靜下來之后，他才發(fā)現給他遞水的是一位美貌素雅的女孩。強烈的好奇心促使秋韻她們不斷地向夏雨問這問那，夏雨也不厭其煩地一一給予解答。共同的愛好讓他們彼此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臨別時，秋韻在留言簿上寫下了：讓未來的你，感謝今天的你所付出的努力！

大學生是一群善于交往的群體，尤其是北京大學生。由于有彼此的聯系電話，他們很快又見了面。這一次，他們把談話的話題放在了如何為法律機器人提供更多的司法解釋、典型案例、語意轉化和仿人外形上。因為他們認為，這是法律機器人目前的幾個短板，亟需補上。而這幾項多數都是秋韻的強項。因為秋韻是學法律專業(yè)的，而且是系里的高材生。

在共同的理想牽引下，她們很快產生了感情，并越交往越深。期間夏雨曾邀請秋韻到杭州西湖游玩，并順便看望了夏雨的家人。夏雨的父母和妹妹都對秋韻很滿意。他們很是驚奇，夏雨竟然找了一個如此品貌兼優(yōu)的女孩。媽媽一高興，非要把祖?zhèn)鞯囊粋€黃金手鐲送給秋韻。秋韻堅決不要，但看到夏雨母親真誠的目光后，她收下了。

過后不久，夏雨告訴她，正是從她收下媽媽的手鐲那一刻起，他就把秋韻看作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生命的一份子，并發(fā)誓要守她護她一輩子。

愛情的力量就是神奇，它足以潤色柴米油鹽醬醋茶這些瑣碎日常生活帶來的厭倦與枯燥，足以消除求知求學開創(chuàng)事業(yè)征途上遇到的種種困難與打擊，足以抵擋世間所有的堅硬，在面對生活的磨礪與殘酷時，不覺得孤苦，不會崩潰。愛對了一個人，能讓你自我強大，實現蛻變式的成長。

然而造化弄人。進入大四后的一個周末，夏雨的父親病危，夏雨匆忙回家照顧父親；秋韻也想媽媽了，便回到老家看望媽媽。一個懶覺醒來已經是周六早上十點了。秋韻吃過媽媽做的豐盛的早餐，告訴媽媽，她已經好長時間沒有睡過這么舒服的覺了。媽媽心疼的問她，是學業(yè)緊還是身體不舒服。她告訴媽媽，前段時間感冒好了之后，鼻子老是不舒服，特別是晚上睡覺的時候，老覺得鼻子不通，呼吸不暢。

媽媽一聽給著了急，她可不能讓寶貝女兒有一點不舒服。所以吃過早飯后，不管秋韻怎么反對，她都要帶上秋韻到醫(yī)院去看看。醫(yī)生給秋韻做了檢查，診斷為感冒引起的鼻炎。醫(yī)生告訴她們，鼻炎這病很麻煩，容易復發(fā)，要想根治，還是要做手術。

聽說能根治，還聽說是個小手術，半個小時就能做完。媽媽和秋韻一商量，決定既然回來了，就給學校請個假把手術做了后再去上學。在家里呆了兩三天之后，醫(yī)院通知她們去做手術。去了之后才發(fā)現，有四五個人都要做這樣的手術。為什么要等湊夠四、五個人才做呢，醫(yī)院解釋說是因為主刀大夫是從外地大醫(yī)院請來的，人少了來一次不值得。

做完手術后，醫(yī)生說手術很成功，回去吃吃藥，一個禮拜后就能痊愈。然而，秋韻和她媽做夢都沒想到，一場噩夢才剛剛開始。天底下最大的痛——骨肉撕別正悄悄降臨在她們身上。

秋韻在家養(yǎng)病期間，感覺到呼吸比以前順暢了，但是鼻涕老往喉嚨流，想吐又吐不出來。尤其是到了晚上，鼻涕往喉嚨流的更厲害，時間長了喉嚨又脹又疼，讓她胸憋心悶、難以入睡。

她趕緊來到做手術的醫(yī)院詢問是什么原因。醫(yī)生告訴她這是術后正常反映，因人的體質而定，有的人反應強烈些，有的人反應弱些。誰知繼續(xù)吃藥、輸液之后仍然不見好轉。這下愁壞了秋韻母女。發(fā)現情況不大對勁后，無奈之下，秋韻和她媽帶上病例和用藥來到北京進行復查和治療。

到了北京，秋韻才知道她所做的手術叫鼻中隔偏曲手術，由于手術割除面積過大，導致鼻腔失去阻隔功能，鼻液流不到鼻腔直接流向體內。鼻液中充滿細菌，白天站立著還好些，晚上躺在床上后便全部流向喉嚨、氣管和支氣管，導致這些部位長期感染發(fā)炎，繼而引起肺部炎癥。

這是一個病情不大，但卻讓人很煩很難受的病。由于秋韻的肺部經常發(fā)炎，使秋韻隔幾天就得輸液消炎；再加上晚上不能正常睡覺，時間一長，折磨地她精神極度疲勞，身體越來越差。夏雨發(fā)動所有的關系在北京為秋韻治病，但都沒有很好的辦法?？梢赃@樣說，如果沒有夏雨的精心照顧和強大的精神支持，秋韻最后的人生之路，將會走得更快更痛苦。

半年多下來，秋韻的病情不見好轉還越來越嚴重。昂貴的醫(yī)療費花光了秋韻和夏雨兩家的所有積蓄，繼續(xù)治療還需要一大筆費用。秋韻讓夏雨在北京等化驗結果，她和媽媽來到原來做手術的醫(yī)院要求索賠。醫(yī)院讓她們去衛(wèi)生局做醫(yī)療事故認定。到了衛(wèi)生局經過一番檢查，說是手術雖然有失誤，但達不到醫(yī)療事故的標準。理由是一同做手術的其他四個人都沒有問題，又都是同一個醫(yī)生同一時間做的，秋韻的病情主要是術后恢復出現了問題。換言之，就是秋韻目前的病情，要由秋韻負主要責任。

秋韻和她媽說什么也不能認同這個觀點，又去找醫(yī)院。醫(yī)院又讓她們去找醫(yī)療糾紛調解中心。到了調解中心，院方的代表只出一兩萬元想了結此事，與秋韻一方的要求相差甚遠。雙方相持了幾天之后，最后無果而終。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秋韻的姨夫建議她們來找法律援助中心。

我了解了她們的案情之后，心情在暗暗地收緊。這么一個看似不大的手術后遺癥，卻搞得眼前這個正值豆蔻年華的象牙塔內的嬌子，成了學上不成、覺睡不成、藥離不了的半個廢人。就是這樣一種狀況，還沒有人去為之買單，繼續(xù)治療眼看就要進行不下去，后果不堪設想。思來想去，我覺得要打破這個僵局，首先要搞清楚醫(yī)院給秋韻做的手術是否存在過錯、過錯的參與度是多大？其次是要弄明白秋韻的傷病能達到幾級傷殘，應得到多少錢的賠償？

很快，援助中心委托上海一家司法鑒定中心的鑒定有了結論：秋韻的傷病與醫(yī)院的手術有直接的因果關系，醫(yī)院存在明顯的過錯，過錯參與度為大部分責任；秋韻的傷殘等級鑒定為六級傷殘。援助律師根據鑒定結論，經過一年多的訴訟，為秋韻打贏了官司。法院最終判決醫(yī)院賠償秋韻醫(yī)療損害賠償金70余萬元。然而，令人錐心的是，當第一筆賠償金20萬元要到手的時候，秋韻卻已撒手人寰、駕鶴西去。

這是一個人間悲劇。秋韻的母親為此悲痛欲絕、后悔不已。她認為是自己害了孩子，本來吃吃藥就能控制住的感冒引起的鼻炎，卻被她由于過度的緊張，硬逼著孩子去做這個要命的手術。

悄悄地，冬天來了。帶著秋天富麗堂皇的幻影，帶著秋天英華逼人的才氣，帶著一個冰碎玉焚的純粹，硬生生地把一個五彩繽飛的季節(jié)簡約成凄清、悲壯的詩行。夏雨抱著秋韻的骨灰望著遠方，目光極處，華年流逝；波影之濱，不見麗人。夏雨說服秋韻的母親，堅持把秋韻的骨灰安葬在浙江老家的祖墳里。

這以后，夏雨把秋韻的母親當做自己的長輩來看待。逢年過節(jié)、閑暇之余，他都會到秋韻的老家看望秋韻的媽媽。沒有了秋韻，素娟萬念俱灰，幾次想了結自己的生命隨秋韻而去。但都由于夏雨的苦苦哀求，她才一次次放棄了輕生的念頭，勉強地、毫無目標地生活下去。

失去秋韻的夏雨活得更加堅強。他覺得要想讓秋韻在這個世界上活得更長些，唯一的辦法就是將他和秋韻研發(fā)的法律機器人很快推向市場，為廣大弱勢群體免費提供法律服務，讓秋韻的追求和理想永遠留在這個世界上，讓更多的人拿起法律的武器，維護自己的權益，避免更多的秋韻式的悲劇發(fā)生。

功夫不負有心人。夏雨終于運用自己的電子計算機技術和秋韻的法律知識，在原有法律機器人的基礎上，進行了大幅度的改革和探索，研制出了新一代智慧法律機器人。為了紀念秋韻，他給機器人起名叫“法小云”。在南方幾個省市推廣使用后，獲得了有關部門的認可，在市場上占有了一定的份額。

夏雨和邱云的故事，我在和朋友們喝茶聊天時曾經給大家說起過。今天再次提起此事，還是讓茶友們感觸頗多，唏噓不已。

秋韻是不幸的，但她卻在極度困境中找到了法律援助，最終為她討回了說法、伸張了正義，沒有含冤而死；秋韻是不幸的，但她卻在遭受磨難之前認識了夏雨，讓她的思想通過夏雨、通過“法小云”而走進了千家萬戶，永遠留在了這個世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