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九塊》
作者/王浩玲
姐,想買雙鞋。還沒進(jìn)店門,清兒就扯著嗓子喊。
吆,是清兒,快進(jìn)來,昨天剛上的春款,快來瞧瞧。
清兒口中的“姐”可不是一般的姐,是大伯家親親的堂姐,姐大清兒三歲,她腦子活躍。
去年,夫妻倆加盟了某知名品牌鞋店,姐夫跑進(jìn)貨,姐負(fù)責(zé)賣鞋,生意不錯。

清兒挑一雙細(xì)跟的紅色皮鞋,鞋款新穎,鞋底柔軟,鞋子上一股淡淡的百合花香味,如滿月的小貓兒,柔柔地向你撲來,這種鞋養(yǎng)腳。穿上新鞋子,人就像澆過水的菜苗——支愣著身子。瞧一眼標(biāo)價簽,又舍不得,三百九十八元!乖乖,太貴了,這價格像把小刀子咯吱咯吱地叫喚,心疼得慌。
清兒干笑兩聲,面露難色,把鞋子又放回原處。嘴里卻嘟囔著,這鞋難看,顏色也太鮮艷了。姐看出清兒的心思,喜歡就拿去,這鞋斷碼,留一百塊錢就行。這種鞋的皮面是在加了百合花的中藥湯里煮過的
,再穿也不臭腳。
一百塊錢!怎么可能?別賠了,清兒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不老實的右手竟出賣主人,捧起鞋子細(xì)端詳。
沒事兒,賠啥錢。
付錢時,清兒看手機(jī)中有一百零九塊,全部付了過去。 姐聽到收款的語音提示。板著臉,生了氣,誰讓你付那么多。
一百零九,咱姐妹的情誼長長久久?。∏鍍赫{(diào)皮地笑著。
過年了,清兒來買鞋,無論鞋上貼的標(biāo)價簽多少錢,姐總是說給一百塊就行,放心,鞋子利潤大。時間久了,清兒來買鞋,不再看價格,總是付一百零九塊。
轉(zhuǎn)眼,清兒的孩子讀了高中,家里的經(jīng)濟(jì)比以前更緊張,兩個人不得不減衣縮食,丈夫打零工,清兒擺菜攤和水果攤。兩人不停手地干著,也沒掙到幾個活錢。
清兒住的地方離姐的鞋店不遠(yuǎn),可她已經(jīng)三年沒有踏進(jìn)姐的鞋店了。這三年,她一直穿三十、五十塊的地攤貨,鞋子硌腳,老犯腳氣,不經(jīng)穿。
姐急了,一個電話追來,清兒,過來店里坐坐,姐想你了。 其實清兒早就想姐了,來到店里,和姐竟然聊了兩個小時,她們聊生活聊婚姻,聊老家的情況、孩子的學(xué)習(xí)……可她不再拿正眼瞧看姐貨架上的鞋子。
姐從里邊倉庫拿出一雙皮鞋,妹,這鞋斷碼了,不好賣,我想著不如自己穿,只穿了一天,我的腳擠得生疼,別嫌棄,你試試。腳鉆入鞋子剛剛好,鞋底柔軟舒服,淡淡的百合花香味如賴皮的小貓在眼前賣萌,原來的感覺又回來了。姐,謝謝你。
回家后,清兒發(fā)現(xiàn)鞋底一塵不染,姐,又說謊了。
一晃十來年過去了,清兒的孩子學(xué)業(yè)有成,在大城市落了腳,月工資一萬多。清兒做了奶奶,不再為生計所困。今年春節(jié),清兒全家從大城市回來,她帶著兒孫拎著禮物,專程來看姐。
姐也做了奶奶,老姐妹見面,知心話兒如汩汩的河水。臨別時,清兒給自己挑了一雙粗跟皮鞋。鞋子標(biāo)價四百八十九! 姐說出的還是那句老話,付一百塊就行!好,清兒口中應(yīng)著,付款六百九十九塊。聽到語音收款提示,姐拉下臉,責(zé)怪道,怎么付這么多?
清兒雙眼朦朧,姐,我知道,那些年你一直在幫我。別人賣鞋賺錢,你賣鞋給我總是賠錢。
姐紅了臉,像孩子一樣背過身去:你知道啥,這鞋進(jìn)價低,便宜!
姐,你又說謊,這是品牌鞋。那次,我穿著你賣給我的一百零九塊的鞋,去學(xué)校接孩子,有個家長也接孩子,她看到我的鞋驚嘆萬分:你老公是做啥的?真有錢,穿五六百塊錢的鞋!當(dāng)時我就愣住了!
清兒,我娘死的早,是你娘——我的二媽,待我像親生女兒一樣。每逢過年,她總是買了新衣服新鞋子送過來給我。做了好吃飯菜,總是讓你過來喊我去吃……她照顧我十幾年,我怎能忘記她這份恩情。
你來買鞋,如果我不收你錢,你必定不再來,我就象征性的收一百塊…… 聊著聊著,老姐妹不約而同抹起了淚。
注:百合花象征著親情,一百零九塊,象征她們姐妹的情誼長長久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