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不怪傅棠見面便戳云鈺痛處,他二人的梁子和淵源似在云家拜進崇帝時便結(jié)下了。
云家當家云溫不禁云鈺,傅家皇帝傅崇禁不住傅棠。二人就這么誤打誤撞在太液池撞了個面。
四五歲的稚子長得溫潤,性子又乖惹人疼愛,十幾歲的少年正是豐神俊朗意氣風發(fā)時,做事不計后果惹人頭疼。
云鈺手里握著從地上撿起的小花跑著追蝴蝶,一不留神撞在了人腿上,還未來得及躬身道歉便整個人被提了起來。
“哪來的小白球?”云鈺隨著父親的喜好,一身白衣,長得又白。所以傅棠打眼一看便是個小白球。
四下奴仆分分搖頭不知。
“行,你們都不知道我就當撿來的,賣了換錢買酒?!备堤奶崞鹪柒暱冈诹思珙^,小孩不大,沒幾分重量。
下人們想說話卻不敢惹了眼前的小魔頭,這孩子一身布料價值不菲,又出現(xiàn)在皇宮如此悠然自得,想來不定是哪位大臣的子嗣。
宮娥左右為難不知要不要開口,云鈺卻慢悠悠地道“哥哥,你不要扛著我了,你抱著我吧?!?/p>
嗯?傅棠頓了下腳步,面色發(fā)緊。
“父親一扛著我就說我太重了壓肩膀,總要我給捏捏,我不想給哥哥捏肩,哥哥你抱著我吧。這樣就不沉了。”
下人們面面相覷不知怎么辦,傅棠卻給小孩拎起來抱在懷里。
“你現(xiàn)在只是酒錢,沒幾兩重,不過一個小白球罷了?!逼差^警告對方,卻沒想對方摟著他的脖頸,離得過于相近,唇角險些沒擦過人肌膚。
傅棠愣了個神,決定快些處理了這個奶味橫天但又極其危險的小白球。他今日為了這個俘虜已經(jīng)愣了三次神了。
結(jié)果自然不疑多想,云鈺跟著云溫回家,傅棠被罰了七日的禁閉。
“這老東西對別人狠,對自己兒子更狠。”他恨恨地跪在佛堂里抄經(jīng)。
……
等再次見面是三年后,云家一落千丈,不留一個活口?!暗鄱冀赵趺催@么熱鬧。”
“云家的事……”
“安定侯?”傅棠抬手,打段對方的話。
“嗯。”
話音剛落,傅棠便消失地不見蹤影。
他要去找小白球。他那個昏庸無道的老父君殺忠臣之氣助奸賊之風,且不定何時就聽人讒言要滅了云家,當真無能。啐了一口,傅棠開始在宮中安插眼線。
皇命不可為,這點他也心里清楚,換句外人的話說,他也并非什么好種。只是當年的酒還沒喝到,酒錢就跟著人跑了,如今一眼沒照顧到,酒錢要被人砍了,這怎能行。
他費盡心思賄賂收買人心,想盡辦法打通密道,終于是救回了云鈺。
拿了一個裝夠銀兩銀票的錦繡袋塞給對方,“離開這里,越遠越好,天高地遠總有你能居身的地方。”
那年傅棠也不過剛剛舞象之年。
清風挽著皎月,夜色如同墨硯,深沉且化不開,就像是傅棠的心思一般無二。也許這一別便此生無法再相見,可歸根到底,他究竟是心喜這小白球,或是可惜云家斷了后。
少年心事濃如酒。
無人猜得出。
六
傅棠興許是個好皇帝,但他絕非一位善人,對待感情也早沒了當初的熱忱,曾經(jīng)他舞象之年可為自己而活,肆意妄為不顧禮法,但如今他幾近而立,比起當年的仗劍天涯樂得逍遙,他更想身側(cè)有一人,求個穩(wěn)定。
眉宇間逝去了當年的俊逸,獨留滄桑。
“皇上您的心思恕云某尚不能滿足?!痹柒暬亟^地搖頭,他心里早已經(jīng)住了個人,一路陪他吃苦受難的魚。
流魚這名是他取的,流魚出聽,駟馬仰秣。
是伯樂知己,更為親人,或說,愛人,那是他在世上所剩唯一熟悉的人。
“若是朕下旨讓你進宮呢?”傅棠威脅著,不怒自威。
“云某已有心儀之人?!?/p>
“是那個琴靈?朕不喜她,隨時可取其性命?!?/p>
沒了耐心,話語間也收不住狠戾,一提起流魚,傅棠少許有了些危機感,他看中的人不能有任何人過來平享。但也就這一句威脅,云鈺并未放在心上,伏羲琴本就千錘百煉不倒。
云鈺攥緊手心,指節(jié)被捏得發(fā)白,堯過許久,寂靜無言。
問不出個所以,傅棠揮手給人關(guān)了三日,等他服軟點頭。
可傅棠沒成想云鈺無論如何都不肯松口,愣是耗到了落葉之時。
秋日的暖陽穿過雕花窗格映入室內(nèi),他的臉龐映得更為白皙,籠著一層柔和溫潤的光澤,傅棠從未見過這樣的云鈺,誘人得不可方物。
但他并未在此處停留過久,只是順手拿了些東西離開。
一樣云鈺最在乎的東西,或是,人。
待他悠悠轉(zhuǎn)醒喚著,“阿魚,阿魚……阿魚!”用琴弦想都知道阿魚定是被傅棠帶走了,他本以為每日守著阿魚便會萬無一失的。
可他還是沒算過傅棠,沒算過當年的這個小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