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清早，天色還沒亮透，老潘和妻子便已經起床，因為今天他們要走一趟遠路：回家。

老潘將前幾天收拾好的東西固定到摩托車上，反復檢查幾遍，確認沒有問題后，開始催促妻子出發(fā)。

妻子將出租屋的房門鎖好，為了安全起見，老潘特意又加了一把新鎖。

其實老潘心里清楚，如果賊一旦盯上了自己的小窩，哪怕再加十道鎖也無濟于事。也正是基于這個原因，老潘兩口子從不敢添置太多家用電器。

“那東西放好了吧？”老潘盯著妻子鄭重地問道。

妻子從懷中掏出一疊被塑料袋包裹的紙張，在老潘面前晃了晃，然后又小心翼翼地塞進內衣口袋，回應道：“弄好了，在著呢?！?/p>

老潘點了點頭，抬腿朝摩托車跨去，可由于他穿了太多御寒的衣物，導致行動笨拙不堪，反復好幾次才得以成功。

隨著摩托車的一聲轟鳴，老潘騎著摩托載著妻子緩緩上了路，他們要和“鐵騎大軍”匯合，以便路上有個照應。

老潘的老家在山西呂梁，而他工作的地方在江蘇昆山的一家汽修廠，對于這份工作，老潘內心比較平淡，他知道工作只是一份賺錢的途徑，所以沒辦法談熱愛或者喜歡。他不能像年輕人那樣任性跳槽，因為他是一個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人。

從昆山到呂梁有近一千公里，雖然這個距離不算太遠，但對于老潘兩口子來說，還是一個很大的挑戰(zhàn)，畢竟他們的交通工具是一輛二手的摩托車。

前幾天，汽修廠老板組織給員工買回家的票，但老潘沒有參加，原因很簡單，就是票價太貴了，夫妻兩人加起來差不多三百塊。

老潘在心里算過一筆賬，如果自己騎摩托回家，至少能省下一百多，完全可以給孩子買一件過年的新衣服，再或者能給老父親買幾瓶燒酒。

買票回家和起騎摩托的一路艱辛相比，老潘會毫不猶豫的選擇后者，他妻子對此也毫無怨言，甚至還有些高興，因為她可以一路都緊緊抱住老潘了。

老潘和妻子的文化水平都不高，年輕時輾轉全國各地打工，按他們自己的話說，地方去了很多，錢倒沒賺多少。后來在老鄉(xiāng)的介紹下進了汽修廠工作，倆人總算安穩(wěn)了下來。

汽修廠是個男多女少的地方，這種關系讓男女感情存在著一種微妙。

以至于老潘和妻子親熱都變得十分謹慎，盡量不發(fā)出任何聲音，并且匆匆了事。

但女人在情愛方面有很多共性，不論出身富貴或貧寒。

老潘妻子就渴望老潘在和自己親熱的時候，能說上幾句貼心的話，哪怕是抱著自己享受匆匆之后的安寧，但就是這么微小的愿望，老潘妻子都未能如愿，其實她心里明白，簡陋的隔板房里藏不住秘密。

2

老潘妻子坐在摩托車后座上，雙手環(huán)抱著老潘，兩人隨著摩托車隊伍前行。

雖然老潘做了十足的御寒準備，但刺骨的冷風仿佛有了靈性，總能順著衣物的縫隙鉆進身體里，也正是這個原因，“鐵騎大軍”們都不敢開太快，哪怕大家都已歸心似箭。

老潘一邊開車，一邊在心中盤算過年需要花的費用，他發(fā)現(xiàn)哪怕自己再節(jié)省，這個春節(jié)至少要花兩千塊，差不多是他半個月的工資了，一想到這里，他心頭升起了愁緒。但隨即他又想到用不了多久就能見到父母和孩子了，老潘嘴角浮現(xiàn)出一絲笑意。

“你說樂樂現(xiàn)在干嘛呢？”老潘目視前方說著話。

由于老潘戴著頭盔，再加上摩托車發(fā)動機的噪聲，導致老潘的聲音變得含糊不清，但妻子卻能聽到老潘所講的內容，倒不是因為她耳朵好使，而是多年夫妻所造就的默契。

“肯定是在等我們回家嘞，昨天打電話的時候高興不得了?！崩吓似拮颖Ьo老潘回應道。

老潘又說了一句：“哈哈哈，應該又長高了！”

老潘妻子簡短回應幾句，隨后陷入對兒子的想念中，腦海里浮現(xiàn)出兒子的容貌，以及他見到父母回家時的歡喜。

中午時，“鐵騎大軍”在收費站旁的空地休息，大家紛紛拿出備好的食物補充能量。

老潘妻子從摩托車后方取下用破棉被包裹的熱水壺，打開瓶蓋后，用手試了試溫度，驚喜的喊道：“嘿，還熱著呢，給你泡個面吃吧?！?/p>

老潘點頭贊同，看著妻子在身邊忙碌，雖然四肢冰冷，但內心火熱。

十幾分鐘后，“鐵騎大軍”再次出發(fā)上路，幾百輛摩托車有序的行駛在路上，沒有一個人超車搶道，如果給他們換上統(tǒng)一的服裝，別人肯定會以為他們是迎賓摩托隊。

天色和氣溫都開始下降，寒氣濕重，路面也變得濕滑，大家都放慢了車速，可即便如此，仍有人跌倒。

老潘發(fā)現(xiàn)前面有個休息區(qū)，于是靠邊停了車，準備給輪胎加上防滑輔助。

等他忙完后，猛然發(fā)現(xiàn)旁邊居然停著一輛奧迪，他忍不住多打量了幾眼，發(fā)現(xiàn)司機滿臉愁苦。老潘心中泛起了疑惑，好好的車不開，停在路邊干嘛？

司機見老潘在打量自己，索性走下車來，兩人交流一番才得知汽車出了故障，老潘表示自己是汽修工，司機半信半疑。

老潘打開汽車的引擎蓋仔細檢查一遍，發(fā)現(xiàn)是一根電纜燒壞了，于是從摩托車后備箱翻出一根廢棄的電纜換上，并囑咐奧迪司機回家后盡快更換新的。

“試試吧，應該能打著火了。”老潘對奧迪司機笑了笑。

奧迪司機回到駕駛位上嘗試，結果真打著了火，興高采烈的掏出幾百塊要對老潘感謝，老潘看著幾張鮮紅的鈔票，愣了幾秒鐘，但選擇了拒絕。

奧迪司機過意不去，從車上拿下幾包餅干和漢堡塞進了老潘手中，這一次老潘沒再推辭。

3

幾分鐘后，老潘和妻子目送奧迪司機離開。

老潘將漢堡遞給妻子：“餓了吧，快吃一口，還熱乎著呢?！?/p>

老潘妻子接過漢堡，打趣道：“給你錢咋不要?。俊?/p>

“嘿嘿，不想要，就是隨手給他換了根線，哪能收人家?guī)装賶K?！崩吓诵Φ煤軜銓?。

老潘妻子也跟著笑了笑，可當她打開漢堡的盒子后，頓時愣住了神。

“咋不吃？快吃吧，吃飽了該出發(fā)了。”老潘催促道。

老潘妻子將打開的漢堡擺在老潘跟前，里面兩張紅色的鈔票十分醒目。

老潘拿起鈔票，輕嘆一口氣：“哎，遇到實在人了?！?/p>

“給我吧，回家給兒子買肉吃。”老婆妻子笑著將鈔票塞進褲兜，反復確認放好后，開始大口吃漢堡。

老潘掏出手機查看距離家的路程，當發(fā)現(xiàn)只剩下兩百多公里的時候，變得興奮起來。

“咱們快到家了，你快點吃?。　崩吓硕⒅詽h堡的妻子。

“真的啊，你也快吃一口吧，這東西還挺好吃的，才不像你說的那么難吃嘞?！崩吓似拮訉⑹Ｏ碌臐h堡遞給老潘。

老潘三兩口將漢堡吃完，兩人再次騎車上路。

摩托車發(fā)出的燈光在黑夜中顯得十分弱小，而老潘和妻子如同黑夜中的旅人，在漫長的道路上前行。

老潘妻子俏皮地問：“你修了那么多奧迪奔馳寶馬，啥時候自己也買一輛啊。”

老潘笑道：“快嘍，保證讓你八十歲之前坐上?！?/p>

此言一出，兩人陷入沉默，老潘感覺妻子將自己抱得更緊了。

又經過幾個小時的跋涉，“鐵騎大軍”已由最初的幾百人變成了幾十人，這種情況讓老婆夫妻感到興奮，因為這意味著他們離家更近了。

最后，老潘駕駛著摩托車獨自駛進一條狹小的山路，繞過熟悉的荷塘，經過一片低矮的房屋，老潘和妻子回到了闊別一年之久的老家。

老潘將摩托車開進小院，妻子迫不及待朝屋里走去，老潘的父母笑嘻嘻地迎面走來。

“爸媽我們回來了，樂樂呢？”妻子環(huán)顧四周沒看到兒子，不禁有些焦急，她太渴望看到孩子了。

“在屋里呢！”老潘的母親領著老潘夫妻二人朝屋里走去。

當二人前腳剛邁進屋，瞬間兩人的眼角變得濕潤起來。只見樂樂趴在桌上睡著了，腦袋下方壓著幾張獎狀。

老潘兩口子看著熟睡的孩子和鮮艷的獎狀，心中變得異常酸楚，因為老潘在年初的時候曾對孩子說過這樣的話：只要你過年能得獎狀，爸爸媽媽就帶你去縣城的游樂場玩。

老潘妻子伸手去撫摸樂樂的腦袋，手指剛觸及到樂樂的頭發(fā)，樂樂就像過電一般驚醒了，樂樂看著眼前的父母愣了愣神，接著猛地撲到老潘和妻子懷中。

深夜時分，老潘妻子摟著熟睡的孩子，老潘躺在一旁，雙臂枕在腦后，享受著此刻的愜意與幸福。

“對了，把那東西給我吧?！崩吓擞酶觳仓廨p輕碰了下妻子。

妻子恍然大悟狀，從貼身的口袋中掏出用塑料袋包裹的紙張。

老潘打開紙張，看著上面的文字，口中喃喃自語：“哎呀，每一次騎車回家都得先寫好遺書，真是年齡越大膽子越小啊，好了今年用不著啦。”

妻子笑著埋怨道：“你小聲點，孩子在這呢?！?/p>

老潘轉過身目不轉睛的看著孩子，眼神中流露出無限興奮和愛意。

【作者：山河，公眾號：山河故事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