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明峰是那時候為數(shù)不多的留洋回來的工程師，回國之后被分配上海的一所大學(xué)做老師。剛到上海的時候還是酷熱的盛夏，滿樹濃綠仿佛要滴出水來。他第一次遇到春英是在弄堂口，自行車的車鏈掉了下來，他弄得滿手油污。春英拎著打水的熱水瓶走過他的身邊，遞過來一方白帕，對他莞爾一笑。這一幕在后來的幾十年里不停的在陸明峰的腦海里一遍一遍的重演，陽光透過梧桐樹葉打在女人的臉上，溫柔的泛著光。男人木訥的站著，麻布的畫家帽遮蓋下的額頭不停滲出細密的汗珠。那個年代的愛情可以醞釀很久，直到有一天陸明峰看到春英抱著小女兒，心里像打翻了中藥壇子，苦不堪言。張家奶奶看到陸明峰看著春英發(fā)呆，湊上來說道：“小陸啊，這個趙家的媳婦兒春英啊，說起來也是個苦命的女人，嫁給了趙老二那個混蛋，每天喝的爛醉回來打她，后來又一次又喝多了在街上被車子撞死了，春英就帶著遺腹子住在弄堂里，好在自己是個護士，幫人出診打針才賺點錢補貼小女兒，要么說女人家不容易呢......”陸明峰很快進入了自己的思緒，無暇顧及張家奶奶，心里有一種尖銳的疼痛，一陣一陣讓他很不舒服。等陸明峰意識到這種疼痛來自于一種叫做心疼的情緒，才知道自己是對那個總是笑著的溫柔女人有了不一樣的好感。
學(xué)校里發(fā)出的薪酬還算寬裕，陸明峰平時也會幫著朋友做一些工程設(shè)計多掙一些錢，補貼春英和她小女兒祺祺的生活。剛開始，春英總是拒絕陸明峰的好意，直到有一次，祺祺半夜氣喘發(fā)作，吃了藥還是不見效，春英抱著祺祺跑出弄堂的時候剛好遇上加班回來的陸明峰，他二話沒說抱起祺祺往醫(yī)院跑，酷熱的夏天在奔跑中被甩在了時光的后面。就這樣慢慢地走進對方的生活，霎時間弄堂里的謠言滿天飛，春英只是裝聾作啞，任由骯臟的話污染她的耳朵。
祺祺總愛纏著陸明峰，偷偷的叫他爸爸，春英看著祺祺突然有點惱火，對祺祺說：“你是誰家的女兒你自己清楚嗎，你的爸爸是個酒鬼不是這個大學(xué)教授?！膘黛縻躲兜目粗饣鸬膵寢專鄣目蘖顺鰜?。陸明峰站在一旁，突然上前抱住春英的肩膀說：“你這是說給孩子聽的還是說給我聽的，你明知道我愛你，卻總是推開我。你愿不愿意給我機會，嫁給我，讓我照顧你們。”春英呆住了，本能的掙脫開陸明峰的手，抱著還在哭的祺祺匆忙的走開。陸明峰看著愛人遠走的背影，心里的無奈與不舍化成一股沖動的勇氣，所謂白頭的堅持就是幾年的光陰白駒過隙，愛人的堅持卻始終如一。弄堂里的季節(jié)從此只有濃綠的夏季，如同炙熱的唇吻過每一寸肌膚，發(fā)酵變成甘甜的汁，聞一聞就要醉了。
莞爾淺笑的女人被鑲刻在了陸明峰的生活里，直到有一天清晨，兩人被一陣粗暴的敲門聲吵醒。春英起床開門一看發(fā)現(xiàn)是死去老公家的大哥，那人進來一把就捏住春英的下巴，連扇三個耳光。陸明峰聽到春英的尖叫聲趕緊從樓上下來，一拳打在趙老大的臉上，趁他有點發(fā)蒙的時候，拽過春英護在身后。趙老大靠著墻邊緩了緩神，罵道：“你這個婊子，住著我阿弟的房子在里面養(yǎng)男人，我聽人家傳閑話還不相信，今天被我逮個正著，我阿弟在天上看著你個婊子！”春英邊哭邊聲嘶力竭的說：“你們趙家人都沒有良心，我跟老二結(jié)婚三年都是我去跟別人打針賺錢養(yǎng)他，你現(xiàn)在欠了一身債是想來找我要你老二的房子去抵債，哪里是來幫你老二出氣的？他活著的時候外面就有不干不凈的女人，你們都是畜生！”趙老大撲上來又要打春英，被陸明峰一把擋開推在地上，眼睛是賭徒慣有的一種瘋狂的神色：“你等著，婊子，老子現(xiàn)在什么都沒有，就要我阿弟的房子，老子跟你玩命。”陸明峰攥緊拳頭強壓住怒火對趙老大吼道：“你要多少錢沖著我來，我給你，別為難女人小孩?！壁w老大紅著眼睛笑道：“你他媽的算什么東西，老子要錢也不會問你這狼狗要，你等著老子一個一個的慢慢收拾你們。”說完，拍拍身上的灰摔門走了。陸明峰抱著哭得幾乎要昏厥的春英，親吻她的額頭，柔聲說：“你有我呢，別擔(dān)心。”春英推開了他說：“一個瘋子他什么都沒有，你跟他一樣發(fā)瘋拼命嗎？”春英幫他拿了外套對他說：“我沒事，你快去學(xué)校吧，該遲到了?！?/p>
一整天他始終覺得心神不寧，下班回家之后發(fā)現(xiàn)，春英和祺祺的所有東西都不見了，桌上留著一張字條，上面是春英娟秀的字：“明峰，我走了，這個地方不能再住下去，你我也是真的沒有緣分，沒有我的牽絆你能有更好的日子。”
陸明峰發(fā)瘋般的去了他們曾經(jīng)去過的所有地方，直到耗盡渾身上下所有的力氣。他累倒在冰冷的馬路邊，覺得自己像是被抽去了靈魂，再也不想往前看。懷里似乎還留有她的溫度，僅就一天她就帶走了所有的溫柔。陸明峰在心里默念她的名字，心疼的快要窒息。彼時的春英正抱著祺祺，拖著沉重的行李箱，搬進了一個陰暗潮濕的地下室。打開門的時候，一股霉餿味撲面而來，祺祺扯了扯春英的衣角問道：“姆媽，我們?yōu)槭裁床换丶野?，陸叔叔說今晚給我?guī)藁ㄌ悄亍！贝河⒙牭届黛魈崞痍懨鞣澹瑝阂种难蹨I一下子涌了出來，趕緊低頭抹掉，對祺祺說：“以后我們就住在這里了，陸叔叔工作很忙也不能來看我們了，以后祺祺要乖要聽話，再也不要提起陸叔叔了好嗎？”祺祺似懂非懂的看著媽媽，卻能感覺到媽媽身上散發(fā)出來的悲傷氣息，于是也不再說話，懂事的坐在一旁看著媽媽忙碌的收拾屋子。待收拾完畢已經(jīng)是下半夜了，把祺祺抱上床，自己坐在昏暗的燈光下再也控制不住情緒，內(nèi)心的絕望要淹沒她整個人。她思念那個陽關(guān)明媚的人，思念一段無疾而終的感情。只是自己再不能夠自私的霸占他，他那么優(yōu)秀，應(yīng)該有更好的日子。想到這里，只能收拾情緒，即使絕望也要過下去。
那個年代里的十里洋場總是動蕩不安，越來越多的游行暴亂，滋生了新青年們的力量。每一個人都被卷進了政治爭斗，有的變成了犧牲品有的則被亂世成就。陸明峰在開會的時候才知道警察局莫名的抓了他工程系學(xué)生會的幾個孩子，家長有來學(xué)校鬧事要人，陸明峰是他們的導(dǎo)師，去警局保釋那些孩子。去了之后沒有見到孩子們的面被告知他們都是叛國分子，要嚴懲，其中有兩個已經(jīng)被用刑。陸明峰氣不過，當場和幾個警察動起手來，事情鬧大了，學(xué)校頂不住壓力，還是想要息事寧人。老校長出來澄清時說是本校老師的解決方式有問題，已經(jīng)婉轉(zhuǎn)的讓他另謀高就。陸明峰成了這件事情的最大的受害者，他什么也沒說，也沒有去爭辯收拾東西準備離開。遠在江南的老父親知道了這件事，陸家在江南也是大戶人家，老父親覺得自己最寶貝的兒子做了如此丟臉的事情，生氣之余書信一封，再也不同意他獨自一人漂泊在上海，讓他即刻返程歸鄉(xiāng)。陸明峰只覺得累，也不去理會。整日待在春英以前的居所里，看書練字，不出門。趙老大果然在幾天之后帶著一幫人沖進了弄堂里，破門而入，看見陸明峰一臉胡渣邋遢的坐在地上，俯身看著他大笑：“怎么，那個婊子逃了，不要你了？”陸明峰突然拿起鋼筆直直戳進了趙老大的眼窩，趙老大慘叫一聲，血流不止。他帶來的人見陸明峰下手這么狠，抄起家伙就朝陸明峰劈頭蓋臉的砸下去，半個小時之后，陸明峰倒在血泊里，趙老大捂著受傷的眼睛，拿起鐵棍，狠狠地朝陸明峰的腿砸下去。
上海的秋天是說來就來的，電車嘩啦啦的開過，梧桐葉子就掉了一大片。人看著心里都透著寒氣。春英裹緊了套在旗袍外面的針織衫，高跟鞋踩在梧桐道上發(fā)出清冽的碎裂聲。春英搬走之后為了能多掙一些錢，就去找了衛(wèi)生所的工作，雖然每天要值十幾個小時的班，但是能讓祺祺過得好一些，她覺得辛苦也是有意義的。早上急急忙忙的趕到衛(wèi)生所，里面卻忙成了一團，原來是剛送來的一個重傷的人，所里的老護士看到春英連忙招呼她說，“趕緊換衣服，到手術(shù)室來。”春英端著消毒酒精棉花準備給病人消毒，才看清病人那張血肉模糊的臉，她心里一緊，四肢好像都麻木了，腦子里突然空白成一片，連眼淚都沒有來得及流出來，就暈了過去。再醒過來的時候，她被安置在臨時的病床上，她跌跌撞撞的跑出去，抓住一個護士就問她：“明峰呢，那個早上送來的病人呢？”護士看她眼神渙散，扶住她說道：“春英姐你別著急，那個病人沒什么大事，都是皮外傷，只是，只是，估計左腿殘廢了?！贝河⑴艿讲》?，握住陸明峰冰冷的手，心里也像是被涼水泡著，那一刻突然有了流不完的眼淚。隔天夜里，陸明峰的父親趕到了病房，看著兒子躺在虛弱的躺在病床上，心疼之余調(diào)查了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春英跪在老爺子面前，臉色蒼白卻面無表情。老爺子用拐杖狠狠地敲了春英的背，長嘆一口氣，說道：“我把他帶回家，至于你，滾的越遠越好?！崩蠣斪诱f完就走了，腳步聲回蕩在空蕩的走廊里，春英在廊下跪了一整個晚上，眼淚干涸，心若死水。
時光荏苒，春英看著鏡子里滿頭的白發(fā)，像是枯木一樣的皮膚，心里平靜的像是一汪死水，八十幾年的光陰足以把人磨滅的再也不會害怕虛無的恐懼。祺祺已經(jīng)長大成家，沒有什么機會陪伴她，春英便日日坐在院子里的大梧桐樹下，看著光線從屋子這頭照到屋子那頭。來臺灣這么多年，依舊聽不慣閩南語奇怪的發(fā)音，她閉上眼睛就耳邊都是當年嘈雜的上海弄堂里甜軟的滬上方言，往事就像灰塵，還沒有來得及有那么多百轉(zhuǎn)千回就被埋入泥土。
有人敲響了小院子里的門，春英覺得奇怪，今天祺祺不會有空來的，心里邊想著邊慢慢的起身找到拐杖顫顫巍巍的打開門，門外站著一個約莫四十的中年男人，待春英看清楚他的長相的時候，心里如沸水般翻滾，一張幾乎和記憶里那個人一模一樣的臉讓春英一下子忘記了思考。半響才問，
“您是？”
“你好，我叫陸天澤，陸明峰是我舅舅。請問您是不是蘇春英？”
春英壓制著心里的情緒，把陸天澤引進屋子，喝了幾口茶，才開口說話。
“明峰，他還好吧？”
陸天澤沉默了一會才說，“舅舅已經(jīng)不在了，去年走的，肺癌。臨走的時候，叫我一定要找到您，他找了您六十年，舅舅一輩子沒有結(jié)婚，我父母走的早，我靠著舅舅長大，他待我像是親生兒子。您是他心里解不開的結(jié)，也是他彌留之際最大的心愿........”
接下來說了什么春英已經(jīng)不記得了，她也不記得是怎樣送走了陸天澤，腦海里的過往像老舊默片一樣在不停重演。陸天澤帶來了他們當年抱著祺祺在弄堂口照的相片，上面的陸明峰年輕燦爛的笑容讓春英這么多年的思念一下子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眼淚蔓延過滿臉的溝壑，青春里總是風(fēng)景蔥翠，卻難有幾人能夠并肩走到霜雪齊眉。
春英以為往事如塵，沒想到塵灰里開出了花蕾。她以為一直是她一個人的堅持，不曾想到遠方還有一份同樣的守候。她知道，有人等了一輩子，這許多年的疲憊再也不值得去提起。在漸漸模糊的意識里，只想著若有輪回，下輩子希望能叫你一聲愛人。春英的手漸漸僵硬，卻在我們看不見的世界里，被溫暖的握住，他們還是年輕的他們，并且將一直年輕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