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島，就是遠(yuǎn)離主體的島嶼。我只是想著要努力靠近他一點(diǎn)，卻從來沒想過，其實(shí)他也是別人的離島。
零
他走的那天，香港下著雨，街道全都濕漉漉霧蒙蒙的，紅色計(jì)程車勻速駛過，像倫敦。
我沒有去送他，因?yàn)槲沂冀K習(xí)慣不了離別，這種事是永遠(yuǎn)也無法習(xí)慣的。
你知道有一種告別很漫長，遇見這個人那天起就已經(jīng)開始了，只是你自己都沒察覺，事實(shí)上這就是失去的開端。而你有沒有擁有過呢？
我轉(zhuǎn)過身握住了另一個人伸過來的手。
壹
我和沈忱的友情像一面多棱鏡，在不同的人眼里折射出迥異的光線。一些人覺得我們就是春天里山坡上的兩只小熊，天真地結(jié)伴打滾。另一些人則不敢把我們揣測得這么無邪，畢竟在這個曖昧的時代曖昧的地方盛產(chǎn)曖昧的傳說。
而真相是，我們幾乎是相依為命地生活在香港，胼手胝足地抵擋人情炎涼。
2014年我和他一起從內(nèi)地考進(jìn)港大，同一院系同一專業(yè)同一個班。在此之前我們互不相識。
港大實(shí)行小班制，全班不過三十多個學(xué)生，沈忱算是最沉默少言的一個，連穿衣都只穿黑或灰。但無疑他是出眾的，我從來沒見過一個人可以沉默得這樣生動好看，舉動行止自成風(fēng)度，我這才知道原來真有曉風(fēng)白蓮這回事。
每回上課他都湊巧坐在離我很近的位置上，我一抬眼便看見他清秀的側(cè)臉，睫毛低垂，遮住若有所思的眼。漸漸我們搭上話熟稔起來，常常一道吃飯自習(xí)喝下午茶。我的兼職也是他幫我找的。香港人法律意識很嚴(yán)，學(xué)生簽證在這里很難找到Part-time Job。
我在一間小小的書店當(dāng)?shù)陠T，工作輕松薪水少，權(quán)當(dāng)練習(xí)粵語了。
十月的一個周末，我照例一個人在店里整理書架，聽到門口風(fēng)鈴響趕忙回柜臺里站好，以微笑招呼客人：“歡迎光臨?！?/p>
那是我第一次遇見姜幻。他穿一身剪裁極佳的藍(lán)色西服，那樣張揚(yáng)的顏色和樣式同他的身形相得益彰，襯出一張漂亮得有些過分的臉。搞笑的是他梳了個花輪頭，卻配一副無框眼鏡和不輕言笑的神色，細(xì)看不難瞧出一絲窘迫，他一口氣說出來：“小姐請問一下有沒有賣半島鐵盒？”
我保持微笑：“有啊你從前面右轉(zhuǎn)第二排架子上就有了?！?/p>
他松口氣：“謝謝。”
“不會?！?/p>
門口幾個鬼祟的人影我裝作沒看見，低聲安慰這位倒霉的顧客：“沒關(guān)系，您是大冒險(xiǎn)輸了吧？”
他的眼睛從平光鏡片后面銳利地盯牢我片刻，展眉笑一笑，未置一言走出店門。
望著亂晃的風(fēng)鈴發(fā)了會兒呆，我繼續(xù)干手頭的活兒。
貳
再碰到姜幻是一周后。我在置地廣場邊逛櫥窗邊等沈忱來接我，他早就說好這天帶我去旺角吃甜品，不知道為什么等這么久也等不來。
姜幻跟一個年輕女人拖著手從一間名店出來的時候，我正等得口干舌燥頭冒青煙，沒留神他朝我這邊走過來，仰頭猛一看見還沒認(rèn)出來：他把頭發(fā)放下來了，順毛看著減齡不少。當(dāng)然他還年輕，頂多二十四五。我對他打招呼：“逛街呀。”
他卻歪著腦袋端詳我半天，末了評價(jià)一句：“剪短發(fā)也好看?！?/p>
當(dāng)時我頂著個櫻桃小丸子的發(fā)型，不是那種韓式丸子頭，是真正卡通人物的頭型，看上去又怪異又傻氣。我摸摸頭，笑嘻嘻地說：“本來想花三百塊剪個新發(fā)型，結(jié)果用九百塊買了個假發(fā)。這是最便宜的一款，除了我也沒人買得起了?！?/p>
他軒眉一笑，走近了幾步：“一個人站在這里半天了，等人？”
我意外地望著他，他早把女伴支走了，很紳士地邀請我：“去我車上等吧，就在那邊?！?/p>
“不了，我朋友馬上來?！蔽倚纳鋫洹?/p>
他又笑起來，眉動眼睛空的樣子宛似少年：“我叫姜幻，你呢？”
“鐘靈。”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報(bào)上真名。
“鐘小姐，令尊一定是有錢人?！?平時看不出來，他一笑起來右臉頰上就現(xiàn)出一道淺淺的疤痕，添成個梨渦，憑空多出幾分稚氣爽朗，令人目眩神迷。
“什么？”我感到匪夷所思，幾乎懷疑自己聽錯。
“你不看TVB劇里姓鐘的人物都是非富即貴？鐘是有錢人的專用姓?！彼卵坨R沒了遮擋的雙眼越發(fā)黝黑閃亮，烏沉沉的瞳眸仿佛具有收攝魂魄的能力，被禁錮的人只映出小小兩個影子。
但我才不怕，肆無忌憚地取笑他：“你看TVB！”
他笑容不滅：“我們不能一直站在這里聊，上車吧，我送你去見你朋友?！?/p>
上車后我對姜幻說：“送我到佐敦百加士街口就好，我在那里等他。”然后又開始撥電話給沈忱，他起先仍是不接，最后索性關(guān)機(jī)，令我徹底死心。
姜幻不發(fā)一言的樣子還是頗具威儀的，車廂里安靜得讓我有點(diǎn)心慌。
到了路口他停下來，獨(dú)自下了車：“你就在這里等我?！?/p>
就在我悶在車?yán)锵肷虺朗Ъs的事想得心煩意亂的時候，我聽到有人敲車窗。
摁下按鈕，一張禮貌得近乎討好的臉在見到我的瞬間改了顏色，緩緩降下的窗玻璃外是一個制服嚴(yán)整的女交警。
“小姐，這里不能停車，請立刻把車開走?！彼樕系膮挓┫訍航z毫不加掩飾。
“這不是我的車。車主回來我會讓他馬上開走?！蔽移揭曀难劬Γ撵o氣地說。
她刷刷地寫罰單：“現(xiàn)在就開走?！?/p>
我干脆下車：“你愛寫罰單就寫個夠，反正不是我付。愛擺臉色也等車主回來擺給他看，恕不奉陪?！?/p>
回過頭卻正撞見返來的姜幻，他邊把手里的袋子遞給我邊問：“你等不及要走？”似乎壓根沒看見一旁面色尷尬的女警，幫我拉開車門：“我去得太久了，沒想到排隊(duì)的人這么多。”
重新回到這部低調(diào)的黑色奔馳里，我在想那個女警，她是怎么認(rèn)出來的？是車牌嗎？很明顯剛剛她的諂媚不是無的放矢。
姜幻平穩(wěn)地開車，叫我把袋子里的點(diǎn)心拿出來：“就知道你們是來找大良八記，每樣都給你買了一份?！?/p>
我望著他額角沁出的薄薄一層細(xì)汗，沒有說我早就一點(diǎn)胃口都沒了。
叁
三天后沈忱終于現(xiàn)身校園，我跑上去抓住他的胳膊：“你到哪兒去了？我差點(diǎn)報(bào)警你知道嗎！”
他連眼神都透著疲憊：“我回了趟上海?！?/p>
“你回上海干什么？”我心里隱隱猜到什么，卻不敢說出來，怕一說就成了真。
沈忱微微垂下頭：“戴衣貝狀態(tài)不太好，她打電話給我。我……”
我一甩揪著他衣袖的手，轉(zhuǎn)身就走。
他追上來，神情急切，想要得到理解：“鐘靈，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但是你知道的……”
“不必向我解釋，你自己看得起自己就好?！蔽覛饣枇祟^，口不擇言。
他驀然頓住腳步，隨即冷言反擊：“如果是那個人找你，鐘靈，你也會不顧一切。”
我們怒視對方，仿佛一對反目成仇的戀人。然而不，我們并不曾相愛，我們只是曾經(jīng)惺惺相惜。我們同病相憐：自己深愛著的人，另有所愛。但是同病相憐是最沒有用的，一起面對也只會令痛苦加倍，問題絲毫得不到解決。這是雙重悲劇。我突然覺得這份友誼沒有必要再維持下去了，
接下來幾天我們都在冷戰(zhàn)，我不想再像以前一樣遷就他，因?yàn)樗岬搅恕澳莻€人”，他揭開了我最隱秘的傷疤，這讓我有一種被拆穿的感覺。
周五下午，我從宿舍走去教室上課，他一路不遠(yuǎn)不近地跟著，幾回上前來想跟我講話都被我避開了。踏進(jìn)教室前一秒，他又喊我：“鐘靈?！?/p>
我終于停步，但不巧手機(jī)響起來，我接電話：“你好。”
“我是姜幻?！苯玫穆暰€在電話里格外低沉蠱惑：“今天晚上有空嗎，請你吃飯。”
“我五點(diǎn)下課?！蔽也患偎妓鞯卣f，故意把聲音提高了幾個分貝。
姜幻在那頭輕笑：“我在校門口等你?！?/p>
掛掉電話，沈忱擦過我肩膀走進(jìn)教室，沒再試圖跟我說話。
在學(xué)校門口看到那臺蘭博基尼星空的時候，雖然根本沒把它和姜幻聯(lián)想在一起，我還是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它實(shí)在太漂亮，即使在香港也不常見到。直到姜幻從車上下來走向我，我都如置身幻夢：“這車是你租的？”
他忍俊不禁：“你是個說笑話的好手，每次都演得這么逼真。”
我閉嘴，以免自己變成笑話。
周末傍晚的市區(qū)，就算坐在跑車?yán)?，你也別指望能享受到速度的激情。姜幻一面悠閑地開著車，一面吹口哨。
我聽出來，那是電影《不法之徒》片頭弗朗茨吹過的曲子，不得不說，“你學(xué)得惟妙惟肖?！蔽艺f。
那一瞬他的表情與其說是驚喜不如說是驚駭，他遲疑地說：“你不像是看這種電影的人……”
“你也不像是看TVB劇的人。”我淡淡地說。
他笑著搖頭：“說不過你。但你猜得出我最喜歡的電影是哪部嗎？”
我坦直地表示猜不出。
“世界上有那么多城鎮(zhèn)，城鎮(zhèn)里有那么多酒館，她卻走進(jìn)了我的。”他特意用中文念出臺詞。
“《北非諜影》?！?/p>
他點(diǎn)點(diǎn)頭：“鮑嘉和亨雷德，你覺得英格麗褒曼愛誰比較多？”
我沒有回答。他也沒有追問，只是輕輕摁響音樂，Laura Fygi的嗓音像絲絨一樣飄垂在周五黃昏的霓虹大道上空。
肆
其實(shí)我一路上都在暗暗擔(dān)心姜幻帶我去什么高級餐廳，因?yàn)槲疑踔翛]有高跟鞋來配身上這條勉強(qiáng)合格的Snidel小黑裙。
還好他領(lǐng)我來的這家餐館門面算是樸實(shí)，裝修風(fēng)格類似歐洲小酒館。裙裝體面的老板娘待我殷勤得過了頭，好像我身上穿的不是高街品牌，而是Givenchy或者Chanel。
面積不大的店里賓客滿座，各個隔間圍住中央一塊空地，懸在天花板上的水晶枝形吊燈明晃晃地照亮來來去去的服務(wù)生手上銀白的餐蓋。
“這里也做幾道上海菜，甜點(diǎn)不錯?！苯幂p描淡寫地說。
我盡量不表現(xiàn)出內(nèi)心的惶惑，但他似乎了解我太多了：他知道我從上海來，知道我的學(xué)校，甚至知道我嗜甜，他還知道什么？他為什么會知道這些？
席間我一反常態(tài)，只靜靜吃飯。
“你在想什么？”他溫和地問。
“我在想，按照我們內(nèi)地的說法，你就是典型的高富帥?！蔽艺f。
他十分嚴(yán)肅：“我不高?！?/p>
“你多高??？”我趁勢問他。
“181?！?/p>
“181不錯了。”我吃完了巧克力蘇芙哩。
“我不高?！彼麖?qiáng)調(diào)。
“好吧，你生日那天我送增高墊給你?！蔽依^續(xù)旁敲側(cè)問。
結(jié)果他根本不知道增高墊是什么玩意兒，聽過我的解說之后，他立刻要求我記住自己的許諾：“明年8月1號，我等著你的生日禮物?！?/p>
餐廳的音樂一直在流淌，一首法國香頌之后，赫然就是《不法之徒》里主角三人跳舞的那段背景音樂。
“跳舞嗎？”姜幻的笑容里有一絲罕見的促黠。
我站起來：“跳就跳。”
水晶燈下的空地上，我們跳起輕快的Madison Dance。所有人都盯著我們看，有顧客喝彩拍照。我無所謂，天生缺心少肺；倒是姜幻，居然興高采烈，仿佛這一切趣味盎然，簡直像個小孩子。
跳到側(cè)頭伸腿的那個動作，我突然感覺頭上戴的假發(fā)歪了，很快別人也都發(fā)現(xiàn)了，滿堂的哄笑聲。姜幻幫我整理頭發(fā)，手都抖得沒個準(zhǔn)繩。
“再笑，再笑抬頭紋出來了?！蔽也人钠叽?。
“喬治克魯尼也有抬頭紋?！彼灰詾橐猓€在笑。
“但他是喬治克魯尼?！蔽衣掏痰卣f完，抬腿就往外跑。
過一會兒他才出來，手里拎著我的碎花布書包，那樣子不倫不類，十分滑稽。
“每回見你，你都背著這個包，里面是什么寶貝？”他饒有興趣地問。
我拉開書包拉鏈，摸出一張明信片，這是高中時代別人寄來賀圣誕的。
“但收信人名字不是鐘靈。”姜幻站在馬路邊緣，借著街燈光看清卡片上的字：“是戴……衣貝。”他低頭望了望我，見我不出聲便不再問，從包里他拈出另一張小卡片，是枚書簽：
“《大師與瑪格麗特》，2012年10月7日購于上海書城，沈忱?！?/p>
我拿回兩張卡片重新放進(jìn)書包里那些收藏品中間：“姜幻，如果你愛一個人，愛了三年還愛不到，你知道該怎么辦嗎？”
伍
沈忱和戴衣貝，我先認(rèn)識的其實(shí)是戴衣貝。幼兒園時代她就儼然是個小小的美人胚子。等上了初中，她在我們學(xué)校簡直就像第五元素一樣受歡迎，走到哪里都有眾星捧月之勢。
難得她女生緣也這樣好，班上的女孩子都愿意向她討教如何取悅心儀的男生。有幾回我從旁路過，也曾聽到她傳道解惑的一言半語：“……不不，絕對不要主動接近對方，這只會引起他的警惕，要令他自己走向你……”至于怎么讓人自動走向她，那自然是戴衣貝的拿手好戲。
現(xiàn)在看來，沈忱喜歡的，或許就是這樣一個有著許許多多小花招的戴衣貝。而我自詡聰明，卻永遠(yuǎn)也學(xué)不會她這些花招。
遇到沈忱是高中的事了。他們實(shí)驗(yàn)班擁有單獨(dú)一幢教學(xué)樓，恰好在我們教室對面。每一個課間，我都會站在這邊走廊遙遙望過去，等待他偶然經(jīng)過時的身影。我不知道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喜歡他的，當(dāng)我意識到這一點(diǎn)的時候，已經(jīng)無法自拔。
所以當(dāng)他出現(xiàn)在我們教室門口，一臉平靜地問我戴衣貝在不在的那一刻，我才會那么失態(tài)，那么夸張地扮演了一個八卦又多事的女同學(xué)，不遺余力地搭戲臺架秧子。當(dāng)時沈忱一定覺得我有病吧，雖然他的眼神淡淡，里面明顯沒有我的影子。
從那時候起，他的眼里就只有戴衣貝。
“這張圣誕卡，是高一那年沈忱送給戴衣貝的。她留下禮物，把卡片扔掉了。我從教室的字紙簍里又撿回來。還有書簽，戴衣貝連書一起扔了，也是我撿的?！蔽疫@樣的自輕自賤，戴衣貝都收在眼底，盡管沒有聲張，但每回見到她都不難看出她眼中的不屑，或許還有一點(diǎn)憐憫。那是無情對深情的憐憫。
她棄如敝履的，被我視若拱璧，精心收藏，隨身保管，可笑更多過可憐。
更可笑的是我追著沈忱直追到香港，他跟我說的第一句話是：“這么巧，你也是上中畢業(yè)的嗎？以前從沒見過?！?/p>
而我從頭到尾一一忍下來，不過因?yàn)榇饕仑惖哪蔷淞煮鹧裕骸芭灰戆?。?/p>
原來聰明人傻起來，亦是可以一往無回。
姜幻沉默地聽我講完，很久沒有開口。街燈下他的眼睛隱匿在高高的眉輪骨投下的陰影里，看不清神色。
夜風(fēng)吹得我有些冷。我瑟縮著肩膀偷覷他，這個男人周身一片低氣壓讓我不敢再那么肆無忌憚地取笑他，也不敢出聲提醒。我心虛。
過一會兒他自己回過神來，開車送我回到學(xué)校，一路也沒有多的話，只在我下車之后叫住我：“鐘靈?！?/p>
我回頭，他端坐在車?yán)?，并不看我，只露出?cè)臉，語氣冷靜：“我們以后，還是別見面了。”
跑車像從滿弦的弓飛離的羽箭，一晃眼就沒了蹤影。我頓了頓，抱緊懷里的書包，轉(zhuǎn)身朝宿舍走去。
陸
隔天是周六，沈忱絕早就跑來找我，奪命連環(huán)call響到第五個我才睡意朦朧地下樓，眼睛都睜不開：“你們宿舍失火了？這么急。”
他雙手按住我的肩膀，焦慮地說：“鐘靈，你答應(yīng)我?guī)臀乙粋€忙?！?/p>
“什么?。俊蔽胰匀粵]醒透，懶懶地打個哈欠。
“你幫我勸一勸戴衣貝?！鄙虺劳葱募彩祝骸八裁炊疾豢细艺f，但是一定出了很大的事她走投無路才會跑到這兒來，你們都是女孩子，也許她愿意告訴你……”
我激靈靈打個寒顫：“她在香港？”
“我把她安頓在酒店里。鐘靈……”他懇求地看著我。
心里天塌地陷，我盡力維持住表面的鎮(zhèn)定：“我去?！?/p>
我以為我會看見一個落魄的戴衣貝，艷光盡失，心碎憔悴。可是并沒有，她披一件精致的晨衣，妝容妥帖，笑臉盈盈：“你們來了，請坐?！?/p>
沈忱復(fù)雜地看我一眼：“我就不多待了，你們好好談?wù)??！?/p>
他走了。
我沒有坐下來，也不打算跟她長談：“沈忱讓我來勸你，但他似乎多此一舉了。你到底有什么事需要我?guī)兔?？?/p>
戴衣貝姿態(tài)優(yōu)雅地坐進(jìn)沙發(fā)：“我也不打算瞞你，瞞也瞞不住。我懷孕了，準(zhǔn)備在香港把孩子生下來。”
縱然我猜到一點(diǎn)，仍被震?。骸澳氵@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彼迫坏亟o自己倒了杯咖啡，轉(zhuǎn)頭問我：“你也要喝嗎？”
“孩子的父親呢？”我冷聲問她：“你這是打算讓沈忱背鍋了？”
她噗嗤一笑：“鐘靈，你果然還是喜歡他呀?！彼酒鹕恚易哌^來：“記住，善良的女孩子是不會在背后詆毀男生的心上人的，那太三八?！?/p>
我死死地拽著書包帶子，聲調(diào)都變了：“憑什么，你憑什么！”
她毫不動容：“待會兒你陪我去買點(diǎn)藥，保胎藥。”臉上的笑容惡意滿滿：“你不去，就是沈忱陪我，你自己看著辦。”
柒
以前我沒有看出來，在戴衣貝的性格里還有這樣瘋狂的成分。不僅她瘋，還要拉著沈忱和我一起瘋。當(dāng)然，如果不是顧忌孩子的父親，她犯不著繞這么大的圈子把我拖下水，反正沈忱一直是她最忠實(shí)的仆人。
對于我，她清楚地知道只要掐住沈忱這個七寸，我就得乖乖任她驅(qū)使。
“鐘靈，你知道香港有多少個離島嗎？”坐在出租車?yán)?，戴衣貝問我?/p>
“比你穿過的鞋還多?！蔽铱瘫〉卣f：“不過也不一定?！?/p>
她不以為意：“鐘靈，你還是不懂。男人是好東西，可也只是東西而已。讓他發(fā)揮最大的利用價(jià)值，就是愛他的方式了?！?/p>
“你懂，你懂怎么淪落到這個地步？”
她搖搖頭，語帶惆悵：“其實(shí)你有沒有想過，香港本身就是一個離島啊?！?/p>
我根本不去想這么文藝的問題：“你不是沒錢嗎，干嗎還要去逛中環(huán)。吃多了撐的?！?/p>
她粲然一笑:“總要給自己買個圣誕禮物啊?！?/p>
來香港半年了，我即使沒進(jìn)過名店，也能想象人們在里面是怎樣揮金如土。然而親眼看見又是另外一回事。戴衣貝一身銀灰羊絨裙裝，艷紫色高跟鞋，挽一只小巧的手袋，在購物天堂里如魚得水，凡是能令她多看兩眼的一律叫人包起來，還準(zhǔn)備買禮物送我。見我堅(jiān)辭不受，她才放下那條絲巾，說：“先刷卡吧?！?/p>
表情冷漠的店員刷了信用卡，禮貌地說：“抱歉，小姐，這張信用卡余額不夠?！?/p>
“怎么會？”戴衣貝十分意外，從手袋里取出另一張卡：“那么刷這張?！?/p>
店員一絲不茍地照做，依然冷漠而不失禮節(jié)：“對不起小姐，這張卡余額也不夠?！?/p>
虧得戴衣貝還能維持風(fēng)度：“那這些都不要了，我就要這個包包。”
店員木無表情，見怪不怪了：“小姐，建議您打電話問一下銀行。事實(shí)上，您的兩張卡里已經(jīng)一分錢都刷不出來了?！?/p>
這就是卡被凍結(jié)了。我看戴衣貝面如死灰，便輕輕挽住她臂彎：“我們走吧?！?/p>
她卻一把推開我：“滾開！”
這個時段連卡佛人最多，顧客們紛紛側(cè)目。我被她推得差點(diǎn)跌倒，好容易站穩(wěn)，原來有人扶了我一把，耳邊清潤醇厚的聲音：“鐘靈，你還好嗎？”
我倉皇地抬頭，又是他，為什么他總是在我最尷尬的時候出現(xiàn)？
姜幻沒有放開我的手，他淡淡地說：“我送你回去。”對忿然離去的戴衣貝視若未見。
我們又坐進(jìn)同一部車?yán)?。剛才的事他一字不提，仿佛我們之前的齟齬未曾有過，自然地接上分別時的話題：“鐘靈，你問過我如果愛一個人很久還愛不到，該怎么辦?！彼D了頓，一字一句地對我說：“那就換一個人愛。”
我無言以對。經(jīng)歷了上次的事，我以為已經(jīng)讓他倒足了胃口，下輩子也不愿再見我。何必呢，他又不缺女伴。
然而他那樣認(rèn)真地看進(jìn)我的眼睛，告訴我，可以換個人愛的。人生八苦，生老病死卻都比不上五陰熾盛，若是說放下就放得下，豈不是得把求不得、愛別離、怨憎會都看成假的一樣？
“學(xué)校要放假了吧?！苯脗?cè)過臉去專心開車：“我要去大馬開會，你和我一起。到外面走走，不然你會以為世界就你眼皮這么淺?！?/p>
他這是損我呢！我使勁給了他一下子，還是忍不住被逗樂了。
捌
一直到了云頂，我才發(fā)自肺腑地承認(rèn)姜幻說的總是對的。如果不是跟他出來，我對富貴繁華地的理解還停留在南京西路、中環(huán)、東方明珠……興許還有迪士尼樂園。我的確是格局太窄，眼界太小，才會整天沉浸在自己那些雞零狗碎的小兒女心情里。
出國后姜幻替我換了部手機(jī)，我想了想還是把自己那部關(guān)機(jī)了。萬一沈忱找不到我……就讓他找不到好了，反正他現(xiàn)在得償所愿，美人在懷，也不會再找我了。
臨走前一晚姜幻帶我去了一個華裔富商辦的晚宴。他跟人談生意經(jīng)，我就走到一邊，自己找點(diǎn)心吃。
這時一個珠光寶氣的年輕女人湊過來：“你好?！彼龑χ遗e起酒杯，言笑晏晏：“我姓李，不知您貴姓……？”
我不知其來意，只是客氣地對答：“你好，我姓鐘?！?/p>
她面上閃過狐疑之色，似乎措手不及，又似不甘心，接著問道：“是……香港來的，鐘小姐？”
也可以這么說吧，我點(diǎn)點(diǎn)頭：“是的。”
她立刻釋然微笑，親熱地把手搭上我的臂彎：“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
“你們聊什么呢？”姜幻一身正裝，站在我們面前仿佛淵渟岳峙。
“James，你怎么還把妹妹藏起來了，都不給我們介紹一下。”李小姐先發(fā)制人：“你也真是的，Vita就在那邊，你連個招呼都不打，要不是我過來問候，你們之間又添誤會。這位鐘小姐是你外……”
“你要沒事的話，我們先走一步。晚安?！苯醚鄱疾徽＠肄D(zhuǎn)身就走了。
“怎么回事?。俊蔽彝耆悴磺鍫顩r。
姜幻淡淡地說：“她們搞錯了，以為你是我外祖族人。我外公姓鐘?！?/p>
……還真是個大烏龍。我無語半天，問他：“那個Vita……”
他沒出聲，眼圈泛青，看上去疲倦不堪。我從來沒見過他這個樣子，于心不忍就不再追問，故意找些輕松的話頭：“我爸，嗯，就是有錢的鐘老頭，上個星期打電話給我，跟我啰嗦買股票的事。說他幾個狐朋狗友大驚小怪，說哪支股從兩塊漲到兩塊半，哪支都漲到三塊啦。你猜我爸說什么？”
他臉上終于有了笑意：“說什么？”
我清清嗓子，一本正經(jīng)：“‘白菜都從兩塊漲到三塊五了，虧得我沒買啥么子股票。鈔票么格則是講現(xiàn)值的呀！’”
他哈哈大笑，邊笑邊搖頭：“你爸比你還妙！”
我望著他的笑臉，突然意識到什么，仿佛福至心靈。他外公姓鐘，在香港提及姓鐘的就跟說起姓李姓霍的無異，誰也不會想到第二個人頭上去。我早該想到的，難怪他說出關(guān)于TVB劇的那番話，原來通通是自嘲。
回到房間，我腦子里仍舊很亂，想到明天就要回去了，便打開了自己那部手機(jī)。
短信提示音不停地響，手機(jī)里涌進(jìn)來數(shù)百條信息，幾乎全是沈忱發(fā)來的。我一看到戴衣貝三個字就來氣，隨手就把手機(jī)扔到一邊，過一會兒氣消了，又撿起來看。
戴衣貝原先是交往過一個小土豪的兒子的，本來準(zhǔn)備訂婚，結(jié)果事情又黃了：她遇上一個非常有錢的男人，人家喜歡她，她就做了人家的外室。為了扶正，還專門跑到香港來待產(chǎn)，只等生個兒子就回去做闊太太?？墒亲詮纳匣睾臀乙黄鹳徫锼⒖ú胖滥侨艘呀?jīng)停了她的副卡，她被拋棄了。
我迅速撥了沈忱的號碼，還沒接通就被人一把奪過手機(jī)。我扭頭去看，是姜幻。
“你什么時候進(jìn)我房間的？”我嚇了一跳。
“我們不走了，就在這里過新年。”他整張臉都隱隱泛著青色，狀態(tài)差極了。
我惴惴地過去摸他額頭：“你是不是病了？”
他沒有躲開，眼底有凄然的笑意：“是病了。我的病不就是你嗎？
“鐘靈，你還要裝傻到什么時候？我以前不說，是不想勉強(qiáng)你。我的人生里沒有輸過，可是對你，我毫無把握。
“我想過了，我不介意自己是你的退而求其次，只要你留在我身邊，不要再去找那個姓沈的。你答應(yīng)我！”
僵持了漫長的幾分鐘，我覺得自己必須說點(diǎn)什么：“姜幻，你知道我們不可能永遠(yuǎn)留在這里，什么事情都不能逃避一輩子。等回到香港，我了斷了一些事，到時候再說，好不好？”
這世上的事情總歸得有個盡頭，我就不信這輩子我都忘不了沈忱，不能愛上別的人。
姜幻狂熱的眼神漸漸冷靜下來，輕輕把手機(jī)丟在我面前：“我信你一回?！?/p>
玖
我和沈忱面對面坐在冰淇淋店里，空氣沉悶。
他瘦了一圈，心事重重：“鐘靈，你這幾天去哪兒了？到處都找不著你，我很擔(dān)心?！?/p>
我微笑：“你會擔(dān)心我嗎？”
“你這是什么話，朋友之間互相關(guān)心不是應(yīng)該的嗎？戴衣貝都告訴我了，那天帶你走的是姜幻。你這幾天是不是跟他在一起？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嗎，二世祖、花花公子，隔三差五上小報(bào)頭條！連戴衣貝剛來香港都曉得他，你怎么會跟他在一起？”沈忱皺著眉頭，憂心忡忡。
他是真的為我擔(dān)心，我卻感到心痛。那個曉風(fēng)白蓮般美好的少年，已經(jīng)一去難返了。說不清是被愛情折磨，或是受現(xiàn)實(shí)壓迫，如今他像是成長了，又像是蒼老了。
“戴衣貝還好嗎，你和她……在一起了吧?！蔽乙ㄒ簧妆苛?，低頭送進(jìn)嘴里。
許久沒有回應(yīng)，我抬起頭，沈忱正用一種非常奇怪的眼神端詳我：“她跟我說了一件事，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p>
“無論是不是真的，這件事已經(jīng)過去了?！蔽曳畔律鬃樱纯创巴猓骸跋掠炅??！?/p>
沈忱沉默良久，最后遞給我一把傘：“我們走吧?！?/p>
他的意思是，分開走。
我接過雨傘，笑了笑，轉(zhuǎn)身走出店門，只聽到混雜在身后喧囂嘩然中一句幾不可聞的，“對不起”。
店門關(guān)上了。
我丟開了傘。
姜幻撐著傘把我接到車?yán)铮妹砻勺∥夷X袋一陣亂揉。我打掉他的手：“我花五百塊剪的發(fā)型！”
“大不了賠你個假發(fā)?！彼麊右?，摸出一個文件袋遞給我：“你講買股票，這是家剛上市的公司，編號是你的生日。簽個字，它就是你的了?！?/p>
錯愕之余，我原封不動地退回去：“我不能要?！?/p>
他飛快轉(zhuǎn)著方向盤，一邊準(zhǔn)備把車子停下來，額角上隱隱現(xiàn)出青筋：“鐘靈，你答應(yīng)我的！”他轉(zhuǎn)過頭來——
一輛汽車徑直朝我們疾馳過來，我尖叫一聲，感覺有人護(hù)在我前面，緊接著就失去了一切感覺。
拾
出院已是來年春天的事了，香港難得天氣溫煦，和風(fēng)麗日，微暖。
沈忱一直在病床前照顧我，但我不肯同他講話。
他仍舊是那種不溫不火的樣子，卻多了碎碎念的毛病。他說他會和戴衣貝回內(nèi)地，也許是上海，也許不，在一個新的地方重新開始總是比較容易；他還說謝謝我沒有起訴戴衣貝，免除她牢獄之災(zāi)。
這個人經(jīng)歷了這么多世事無常，卻依然相信人心向善，不肯將人朝壞處想，真不知是幸運(yùn)抑或不幸。
戴衣貝就是個瘋子，她開車撞我那一刻是真想讓我死的。興許從她認(rèn)出幫我解圍的人是姜幻的時候，那把怒火就燒到我身上來了：我和她過去的位置如今掉了個個兒，她怎么能甘心？
可能她唯一沒料到的就是姜幻會那樣不顧一切地，將我護(hù)在身后。
沈忱走的那天我在收拾出院的行李，外面下著雨，宿舍里就我一個人，難免冷冷清清。
聽見敲門的聲音，我放下了手里的活兒，一開門——
“鐘靈你還不下樓，你男朋友都等半個鐘頭了吧?！?/p>
“那個Vita來找你他也不知道的啦，你氣他，他好冤嘎?！?/p>
室友七嘴八舌，吱吱喳喳，全是被人收買替人消災(zāi)的家伙。
“小姐，請問一下有沒有賣半島鐵盒？”
聒噪聲突然安靜下來，姜幻倚在門框上，右邊臉頰上那道淺淺疤痕添成個梨渦，笑容憑空多出幾分稚氣爽朗，令我目眩神迷。
“有啊，你從前面右轉(zhuǎn)第二排架子上就有了?！薄案碌亩炷茉?！”“James今晚請吃飯！”
起哄聲里我終于忍俊不住，把手放進(jìn)姜幻伸過來的手心里。
兩個半島圍攏，就是最完整的港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