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完《百年孤獨》,有一種失戀的感覺,不,是與世訣別的哀傷,如同在馬恭多小鎮(zhèn)上活了一百多年,最后在颶風(fēng)里和小鎮(zhèn)一起消失的那個人是自己。
馬爾克斯筆下的世界滿溢狂野和激情,描述它的過程卻又總是帶著一抹譏諷的冷眼旁觀。
我發(fā)覺自己之所以能夠?qū)Σ级鞯蟻喖易迨来鷤饕u的孤獨癥有深切的體會,正是來源于閱讀這本書的過程——無法把自己從這個世界里脫身,卻又不得不在作者譏誚的語氣里保持清醒。
我舒服地把自己幽禁在這座無時無刻不在走向毀滅的小鎮(zhèn)上,它的頹廢,它的自欺,它的冷漠,它的孤獨,背負(fù)著無可救藥的宿命論,卻又忍不住在活下去的渴望里苦苦掙扎。
我喜歡作者無拘無束的想象力,在邏輯緊密的故事情節(jié)里施展出奇特的張力。
當(dāng)年邁的烏蘇拉在臨近死亡的歲月里,回光返照地重燃起振興家業(yè)的熱情,卻犯下了想用眼睛去看清憑借直覺就能通曉世事的錯誤時。
我羨慕她的年邁和失明,對智慧的貪婪讓我忍不住猜想是否要在這個世界上活足夠多的時間,然后把自己丟進(jìn)垂暮的深淵里,才得以無限地接近宇宙的本質(zhì)?
布恩笛亞家族世襲的孤獨和冷漠,讓他們無一不活在自己的固執(zhí)和瘋狂里,在臨近死亡的時刻才會感知到對周邊的愛,亦或是干干脆脆地走到另一個世界里,頭也不回。
然而每一種命運都隱隱透著不可言說的關(guān)于生命的秘密,那個秘密不僅關(guān)于馬恭多這座垂死的小鎮(zhèn),更存在于你我之間。
綁在樹上死去的霍賽·阿卡迪奧·布恩迪亞,白日升天的雷梅苔絲,神秘的墨爾基阿德斯,他們的靈魂在布恩笛亞家族日益破舊的房子里喃喃自語,那些珍貴的揭示命運的真相,因為看起來如此滑稽而荒謬,所以無人有興趣去探究。
人們投身于抗拒衰敗和死亡的繁榮里,即便那種繁榮日益虛無。
我不禁反思起自己的生活,反思起目所能及的周圍世界的存在。
當(dāng)我從《百年孤獨》里探出腦袋,卻發(fā)現(xiàn)自己好像經(jīng)受過了時間狠狠地洗練,生活變成七零八落的片段,沒有秩序,秩序只是個人意志虛構(gòu)出來的存在,為了讓無所依傍的生命看起來安全而溫暖。
如同裝模作樣的菲南達(dá),把布恩笛亞裹在陳舊腐敗的規(guī)則里,只因為那樣看上去才是“正確”的。
我想這也是我喜歡《百年孤獨》的原因,它的魔幻手法是對這個世界善意的嘲諷,打破了用時間和空間限定的現(xiàn)實生活,在無序中揭示生命存在的種種跡象,在每一次無謂的掙扎,和瀕臨滅亡的頓悟里。
布恩笛亞家族無法擺脫的,宿命般的孤獨癥和憂郁癥,竟讓我心生羨慕。
因這無法選擇的孤獨,帶來生的幻滅,與此同時,卻又在不知不覺中讓人體悟到生命的厚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