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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
一
文集山東去三四十里有一座小小的莊院，叫季云軒。這莊院被一圈小山所環(huán)繞，四周遍布幽篁勁松、山花野木，所以不仔細(xì)去找還真不容易發(fā)現(xiàn)它。院子的主人姓胡，是當(dāng)?shù)氐囊晃淮筻l(xiāng)紳。因為年紀(jì)大了，他也不常來這里，所以把這處莊院交給了兒子。而胡巖正是這位胡老爺?shù)拈L子。
此時正當(dāng)春日，莊院里一派生機(jī)勃勃，各色鮮花應(yīng)季盛放，小草樹木鮮綠可愛。但胡巖無心欣賞這滿院的春光，只一心蹲在后院的苗圃前，正在給他新發(fā)的小苗搭遮陽的花架。小廝胡小落則幫他扶著架子。
“少爺，您搭好了沒？奴才的手都酸了?！焙÷湟荒樋嘞唷?/p>
“啰嗦什么？就快好了！”胡巖懶得看他，手里不停，“你是不知，春天一過夏天就來了，到時風(fēng)大雨驟我這花苗怎么受得住？自然要搭得結(jié)實一點?！?/p>
胡小落一疊聲的“是是是?！比堑煤鷰r朝他翻了個白眼。
“少爺，吃早飯了！”青綠的花叢邊閃過一條桃紅的裙子，是丫鬟茗兒。
“知道了，”胡巖搖了搖新搭的架子，看看沒有松動方滿意地站起身來，“好了，你也去吃飯吧?！?/p>
胡小落巴不得這一聲，忙揉著手也站了起來，主仆二人一起朝著廚房那邊去了。
吃過飯胡巖便要處理些生意上的事，胡家在鄉(xiāng)下、鎮(zhèn)上和縣城都有些農(nóng)莊、米鋪、客棧和酒樓，這些年胡老爺漸漸把家里的生意交給胡巖去做，安心地躲在鎮(zhèn)上養(yǎng)老了。雖然家中還有幾個庶子，但究竟繼承家業(yè)的還是嫡長子，所以胡巖很是忙碌。胡家正宅在鎮(zhèn)上，離莊院近百里遠(yuǎn)，為圖方便，胡巖每三天回去一次，將生意往來、賬目條陳等向胡老爺上稟。
胡巖在莊院做事，胡小落和茗兒則隨時幫忙查查賬，將些重要事項登記在冊。中午飯畢，他通常午休一會兒，下午起來出門會會有生意往來的朋友，或者去城里看看那些自家開的店鋪經(jīng)營得如何，至晚又返回莊院休息，一天就這樣過去。如此這般的生活胡巖已過了三年。
最初胡老爺胡夫人是極不贊成他一個人住得這般遠(yuǎn)的，但自從他搬來這里后就執(zhí)意不走了。胡老爺胡夫人無可奈何，只好多派了些小廝仆人給他，但最后都被他給悄悄地打發(fā)到別處去了。
他要做的事不想讓太多人知道，選這里也無非是因為此處莊院小、清凈、隱蔽、人少——除了他和胡小落，只有看家護(hù)院兼灑掃庭院、修枝剪葉的老仆福伯，他的老婆，飯做得很好吃的倪大娘，以及他們的女兒茗兒外，就沒有別人了。
一天又將過去。此時金烏西墜，四面的山頭和樹林都被夕陽染成淡淡的金色，莊院上空裊裊地升起炊煙，農(nóng)家菜的清香在空氣中四溢。兩道“嘚嘚”的馬蹄聲由遠(yuǎn)及近，茗兒聽得聲兒“吱呀”一聲開了院門，遠(yuǎn)遠(yuǎn)看見主仆二人便欣喜地叫了聲：“少爺回來了！”
胡巖很快翻身下馬進(jìn)了院門，將韁繩遞給茗兒，也來不及擦手凈面便急急走進(jìn)后院，蹲在苗圃前仔仔細(xì)細(xì)地看了一番。
“怎么沒有長高一點？”
早把馬兒安置妥當(dāng)?shù)能鴥好蜃煲恍Γf過干凈的濕巾給胡巖擦手：“您日看夜看的，哪有那么快呢？才剛破土沒有多久呢?！?/p>
胡巖一邊擦手一邊搖頭：“虧我還日日澆水呢，竟長得這樣慢?！?/p>
茗兒好奇問道：“少爺，你這到底是什么種子，怎么種下去三年才發(fā)芽呢？”
胡巖將擦手的毛巾遞給她，含糊道：“誰知道呢，一位和尚送我的。說是將來能開碗大的花。哦對了，我今兒在集市上又買了些話本，一會兒你找小落瞧瞧去。”
茗兒聽得眉開眼笑，也不琢磨什么樹能開碗大的花了，歡歡喜喜地去尋胡小落。后院一時清凈下來，寂靜無聲。胡巖復(fù)又蹲下，看著小苗，眼底一片悵然。
二
春盡夏來，又到了綠肥紅瘦的時節(jié)。因為天氣漸漸炎熱，胡巖比之前出門更早了，不過午時他便會回來。下午他不出門，一般在后院尋一處陰涼的地方靠著看書?？蠢哿吮愫托÷涞热讼缕?，或睡上一覺。不過一天之中他總是時不時來看看苗圃里的那棵樹苗。它似乎長高了一點，葉子也比之前生得多些，一派鮮綠喜人。
若是晴日，胡巖就會給樹苗遮上了草棚。要是碰上雨天，他便會提前給樹苗穩(wěn)固花架，還要圍上一道結(jié)實的籬笆。一旦遇到半夜電閃雷鳴、狂風(fēng)驟雨，他甚至來不及著衣就會跳起腳來跑到后院親自守護(hù)一整夜！
到了秋天，天氣倒還平和。但霜降之后，他又愁寒霜凍壞他的樹苗，于是請教了福伯，給嫩苗的籬笆外籠上了一層棉布保暖。對一株樹苗如此悉心呵護(hù)的人，怕是十鄉(xiāng)八里都找不出一個來。連福伯都感慨：他侍弄了一輩子的花花草草，論用心，少爺認(rèn)第二，絕無人敢認(rèn)第一的！
到了冬天，天氣益發(fā)寒冷。尤其近年關(guān)的時候，北風(fēng)呼號，鵝毛大雪飄飄灑灑，好似要染白整個人間。胡巖要回鎮(zhèn)上過年，如果還不回去，恐怕胡老爺要發(fā)飆了。走之前他千叮嚀萬叮囑讓福伯一定要幫他照料好那株小樹苗。福州看著已經(jīng)“住”進(jìn)自己的小房子，周身還圍著棉被的小樹苗簡直說不出話了。
“少爺……”
“何事？”
“您為何對一株普普通通的桃樹如此上心？”
胡巖沉默了一下：“朋友所贈，總要看著它長成開花方能安心。”
事出反常必有妖，福伯覺得少爺愛這桃木簡直不是成癡而是瘋魔了!
“木入口必成困，木入口必成困啊?！鳖^發(fā)花白的福伯低喃著，望著院門外利落上馬的少爺，他忍不住搖了搖了頭。
正月半過后胡巖方才回到季云軒，來時他的臉色有些陰沉不快，連福伯夫婦和茗兒與他問好他都沒應(yīng)聲。福伯等看著胡小落紛紛問,少爺這是怎么了。
胡小落一邊從袖里摸出幾個紅包來分給他們，一邊說：“老爺夫人給少爺訂了一門親，開春就要迎少奶奶了?！?/p>
“少爺要娶親了呀？這是好事啊，應(yīng)該高興才對?！?/p>
聽到這兒胡小落悄悄地低下聲：“可是少爺不愿意呀，他想晚上幾年再成親，為這跟老爺夫人都吵起來了呢?！?/p>
“哦?！睅兹嗣婷嫦嘤U，他家少爺都二十一了，若是別的男子這個歲數(shù)孩子都能滿地跑了，少爺還真是與眾不同啊。
“小落，小落！還不快來理一理我這書柜？是讓我親自來請你不成？”
茗兒吐了吐舌頭，同情地看著胡小落。
胡小落臉都皺成了包子：“總之，大家都小心一點吧，少爺正氣頭上呢?！北娙诵恼詹恍狞c了點頭。
胡巖心煩意亂地在房間里走來走去，胡小落嚇得大氣都不敢出，雖然他從小就在胡巖身邊伴讀，兩人關(guān)系是極好的，但胡巖一旦發(fā)起脾氣來也不是蓋的。
胡巖看到小落怕他的畏怯樣子，心里微微嘆了一口氣：“我去后院里走走?！毙÷浯饝?yīng)一聲，心里松了一口氣。
小雪初融，院里的花木上還蓋著些薄薄的積雪，幾株紅梅和臘梅競相怒放，空氣中滿是它們清冽的寒香。胡巖步入后院徑自來到苗圃前，他蹲下身拂落草棚上的積雪。
看得出胡巖不在季云軒的日子，小樹苗也被福伯照顧得很好。沒有一點風(fēng)雪傾軋的痕跡。
“亂語，我父母給我訂了一門親了?！焙鷰r苦笑，“三月里我便要娶她過門，可我只見過她一次呀！”
“你看，做人就有這樣的煩惱！兩個陌生人這樣過一輩子，哪有妖自在？你說是不是？”胡巖緊了緊籬笆，笑望了小樹苗一眼，眼底有無奈，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眷戀，他望了許久，方才起身離開了后院。
二
陽春三月，草長鶯飛，是萬物生長的好時節(jié)。胡巖順著父母的心意娶了吳氏女進(jìn)門。女方出身書香門第，容貌端莊，舉止嫻雅，胡老爺胡夫人很是滿意。于是嚴(yán)令胡巖不得外出另居，并令新進(jìn)門的少奶奶主持中饋。
少奶奶還在閨中時就頗有賢名，沒想到治家理事也是一把好手，家中事務(wù)無論巨細(xì)，一律經(jīng)營得井井有條，讓人挑不出錯處，于是得到了全家一致的敬服贊賞。
就連胡巖也不得不承認(rèn)自己的運氣真是好，得了一個如此體貼能干的賢內(nèi)助。因為吳氏在生意上也頗有見地，出了些點子，胡巖覺得可行，于是施行下去竟使得自家的生意也越發(fā)風(fēng)生水起。再者兩人成親才不過數(shù)月，少奶奶便有喜了，喜得胡老爺胡夫人成天笑得合不攏嘴，直夸兒媳婦是福星臨門。
事業(yè)有成、家庭和睦、妻子賢惠，而且馬上就要有孩子了，于一個男子來說擁有這些還有什么不滿足呢？可是胡巖總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沒來由地想起另一個人，那人眉目如畫，曾笑著對他說：“胡巖，你這一世定是富貴無憂的?！?/p>
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經(jīng)許久不曾到季云軒去了，自從成親以后他忽然就怯了，想去又不敢去，想看卻又怕看，這究竟是為了什么？他不敢、也不愿往深里想，他怕抽絲剝繭后理清了，心又會亂。
此時月光漸漸照進(jìn)床幃，投在妻子那恬靜的睡顏上，他輕輕摟了摟懷中的妻子，睡吧，就這樣了，一切都不要去想，這般想著，他漸漸閉上了眼。
第二年的初夏，胡家的小少爺就出世了！胡老爺胡夫人高興壞了，幾乎請了整個鎮(zhèn)上的人吃了三日的流水席。滿月的那天更是熱鬧喜慶、賀客盈門。胡巖和妻子抱著孩子招呼來賓，很多人見了孩子都直夸這孩子長得聰明機(jī)靈、白凈又漂亮，夫妻倆笑逐顏開，心里甜似蜜。
到了中午時分，胡家大廳正在宴請賓客，熱鬧非常。角門內(nèi)，倪大娘抓了幾只雞，帶了一籃子土雞蛋，正坐在木墩上飲茶，她這次來不單是給少爺賀喜的，同時也給少爺帶來了一個消息。一個小廝已經(jīng)入內(nèi)替她去尋胡小落了。幾乎一炷香過后，胡小落來了。
胡小落聽了倪大娘的話，眼睛瞪得老大！這個事兒可了不得，一定要告訴少爺知道！可是他又想少爺正在大廳里應(yīng)酬賓客呢，便有些躊躇，于是他對倪大娘說：“大娘，您急急趕過來也餓了吧？我先帶您去廚房那邊用些中飯?！蹦叽竽锫牭角邦^人聲嘈雜，也知少爺此時正忙著呢，于是點點頭由小落引去了后廚。
宴席一直吃到了未時，賓客們才漸漸散去。小落見人不多，方才近前將倪大娘的話告訴了胡巖一遍。胡巖一聽，眉目聳動，聲音都有些顫了：“倪大娘在哪？”
胡小落向后略一搖手，倪大娘就上了前來：“給少爺?shù)老玻」采贍斚蔡碣F子！”說罷將一籃子雞蛋恭恭敬敬的捧上前來?！班l(xiāng)下地方，沒什么好東西，老婦就備了幾只雞合一籃子雞蛋來給少奶奶補補身子?！?/p>
胡巖回了一句多謝，又急急問道：“是真的嗎？”
倪大娘回道：“真的。就是前幾日的事了。”小落見倪大娘仍舉著籃子，忙接過了雞蛋。
胡巖吩咐身邊的丫鬟：“你去告訴老爺夫人并少奶奶，就說我出門送送客，很快便回來。”
“小落！”他一撩前襟，“備馬！”
忽又想起倪大娘還在旁邊，于是道：“大娘一路趕來辛苦了。小夕，你引著大娘去見少奶奶，晚了就在這里歇一宿吧?！?/p>
倪大娘躬身道謝。于是胡巖再不多話，奔著馬房匆匆而去。
一路快馬加鞭。只見匆匆兩騎穿過街道、馳過人家、掠過廊橋，越過小溪……小落耳畔風(fēng)聲呼呼，真想勸他家少爺走慢些。他忍不住側(cè)過頭，卻見胡巖緊抿著唇，一雙眉高高聳立，神情似激動似急迫，卻又肅著一張顏，顯然是極力想壓制什么。小落不敢開口。他心想：少爺竟趕得這樣急，當(dāng)初少奶奶要生了的時候也沒見他成這樣子呢。
一路快馬加鞭，不過一個時辰就到了季云軒。遠(yuǎn)遠(yuǎn)聽得聲兒的茗兒早就打開了門，胡巖來到季云軒門口，下馬將韁繩交給茗兒，恍惚間他有一種錯覺，似乎這一年多的時間沒有過去，一切仿佛就發(fā)生在昨天。他匆匆穿堂過院，打開后院的門，快步來到苗圃之前。
一年多不見，當(dāng)初的小樹苗已經(jīng)長高了，現(xiàn)在幾乎到了胡巖的臂膀。它的樹冠上滿是綠葉，比之當(dāng)初不知精神了多少！就在那茂密的枝葉之間，開著幾朵粉白的桃花，許是還沒恢復(fù)元氣吧，花開得細(xì)弱，顏色也顯得暗淡。但胡巖十分高興，他大笑了幾聲：“我做到了，我做到了！”忽然又低了聲，再抬起頭來的時候眼睛紅了，他伸出手，手卻是抖的，在快要觸到那幾朵桃花時，忽然又停住了。
“少爺，擦擦臉吧?！?/p>
茗兒來了！他趕緊側(cè)過臉，悄悄拭了拭眼睛，然后接過濕巾，“多虧了你們一家子的悉心照料，這株桃樹長得極好?！?/p>
茗兒抿嘴一笑：“少爺喜歡就好。還未恭喜少爺喜添貴子呢！”
胡巖也笑了，從袖里拿出了幾本小書，“知道你最喜歡看奇聞異事，這是我讓小落尋了來的?！?/p>
茗兒開心得一把接了過來：“多謝少爺，少爺最好了！您今晚在莊子上用飯嗎？”
胡巖回頭望了望桃樹，心頭有些微酸，“不了，我還得回鎮(zhèn)上去。對了，福伯呢？”
“我爹在廚房呢?！?/p>
胡巖找到福伯時，福伯正在生火，柴火的煙氣熏得他瞇起了眼，臉上也是一道一道的灰。
見到胡巖，福伯慌忙站起來：“少爺，您還請稍等片刻，一會兒飯熟了，我再讓茗兒去請你?！?/p>
胡巖也不答話，只是對著福伯深深一揖。
福伯嚇了一大跳，趕緊側(cè)身避過：“少爺，您這是做什么？”
“福伯，多謝你將桃株照顧得十分之好。望你不辭辛苦，以后仍好好照料它?！闭f罷讓跟過來的小落取出了一塊大大的銀錠子。
福伯不善言辭，望著那大大的銀錠子不知該說什么，胡巖也不多話，對著福伯又是一揖，然后牽馬準(zhǔn)備返家去。
福伯和茗兒將胡巖二人送至大門外：“少爺，放心吧，我定會把你交代的事做好的。”
胡巖朝他們點點頭，趁著天還未黑透，打馬前行。
三
日子過得真快，一晃三年，胡巖的兒子都三歲了。他爹給他取了名，單名一個“玉”字。少奶奶聽了，掩嘴輕笑，私下里她開玩笑說：“你們爺倆一個是‘胡言’，一個是‘胡語’，果然是一對父子?！焙鷰r聽了只是微微一笑沒說什么，但心底卻有一絲顫動。
現(xiàn)在的胡玉長得圓頭圓腦的，正是活潑可愛，愛玩愛動的時候，目下正在季云軒里四處淘氣呢。
苗圃里的桃花開了，經(jīng)過三年的悉心培育，花開得艷麗而蓬勃，小胡玉看到了，手腳并用就想往樹上爬，一心想摘幾朵桃花。
“哎喲，我的小少爺，仔細(xì)摔著了!”茗兒嚇得趕緊沖上去，一把抱住胡玉。她一面看看胡玉的手有沒有蹭破，一面又看看桃樹有沒有什么損傷，謝天謝地，兩邊都沒事！開玩笑，這一邊是少奶奶的心頭肉，另一邊是少爺?shù)男募饧?，兩邊要是有個什么閃失，她都吃罪不起啊。
“我要桃花?！焙褡ブ鴥哼f給他的糖果，仍舊不想放棄，“我要桃花?！?/p>
“小少爺，這桃花也沒什么好的，奴婢給您摘梨花杏花，要不，帶你去抓魚好不好？”茗兒哄著胡玉，希望他能打消念頭。
“不行！我就要桃花！我要摘了給我娘！”小胡玉一邊抗議，一邊將身子亂扭，茗兒幾乎抱不住他了，天哪，這小孩子一旦固執(zhí)起來真是可怕得緊！
正在僵持間，吳少奶奶聽到孩子的叫喊，走進(jìn)了后院。
“怎么回事？”她一邊示意身邊的丫鬟去抱過來胡玉，一面看著茗兒。
茗兒趕緊行禮：“稟少奶奶，小少爺想摘苗圃里的桃花?！?/p>
“不過是幾朵桃花罷了，小少爺既然想要，就應(yīng)該順著他的意才是?！?/p>
茗兒心里一緊，少奶奶這話原也沒錯，做奴才的可不就是要順著主子的意行事嗎？可是這桃花是能摘的嗎？可現(xiàn)在少爺不在，她平日也沒有跟少奶奶打過交道，這可怎么說呢？
“蘭馨，”吳少奶奶一面拍哄著抱在懷里小胡玉，一面指派身邊的丫鬟，“你去給小少爺摘幾朵桃花過來?！?/p>
“是?！碧m馨正要去摘桃花，卻不想茗兒攔在身前。
“少奶奶，這桃花可不能摘啊！少爺養(yǎng)了六年方才長成這樣，他嚴(yán)令奴婢看護(hù)，不讓它有一點折損的。”
少奶奶面色有點不悅了：“不過是幾朵桃花，你就不舍得成這樣了！我說摘就摘了，有什么事我自去同他說，難不成還要讓你這丫頭來教我怎么做？！”
這話可言重了，她不過一個小小丫鬟怎擔(dān)待得起？只得眼睜睜地看著蘭馨得意地掐了一大枝桃花走了。
吳少奶奶帶著小少爺并幾個丫鬟只在季云軒待了一個多時辰就走了，那枝桃花也沒被帶走，東一朵西一朵的被扔得到處都是，似乎為了給少奶奶出氣，那幾個丫鬟還特意在桃花上踩來踩去的，看得福伯一家心疼不已。只等著少奶奶走了之后才收拾起來。
馬車上吳少奶奶將睡著的小胡玉抱在懷里，她以手揉著額角，疲倦又有些懶懶地問道：“你們覺得是這個丫頭嗎？”
幾個丫鬟面面相覷，只有蘭馨大著膽子回道：“看這茗兒還是一副姑娘打扮，再說長相也是一般，我估計少爺沒看上她?！?/p>
“既然看不上怎的會時不時往季云軒里跑？”少奶奶微微冷笑，“要不是小落那滑頭說漏了嘴我竟不知他們胡家還有這么一處宅子呢！”
蘭馨小心翼翼地勸道：“少奶奶您別憂心，我看少爺待少奶奶是極好的呢。”
“好總是好的，”吳少奶奶嘴邊掛了一絲無奈地笑，“可我總覺得，他心里不止有我……”
這可是主子間的秘事了，眾丫鬟不敢再論。吳氏看著西下的太陽，沒來由地心也一點一點往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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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里的氣氛很壓抑，茗兒跪在地上，滿臉的淚痕。福伯兩口子雖然心疼但是大氣也不敢出，只敢用余光偶爾掃一掃那個一遍遍摩挲著桃樹斷枝處的男子。胡巖臉上有憤怒有心疼但也有著無可奈何，一邊是妻兒一邊是舊友，他該如何處置？過了好長時間，他才長嘆一聲，既然自己都這么為難，更何況一個小丫鬟？設(shè)身處地，如果他是茗兒也不能阻擋少奶奶的一聲令下吧？
“茗兒起來吧，這不是你的錯。”
“少爺……”茗兒抬起一雙淚眼，有些驚訝，她本以為少爺會沖著她大發(fā)雷霆的，說不定還要攆她出去呢，沒想到竟這么容易就放過她了。
“不過，”胡巖的臉上有些冷意，更有些殘酷，“除你們?nèi)送猓魏稳瞬荒茉偬と牒笤阂徊?！若有人再敢折斷桃樹，我便斷他一肢！無論是誰！”
福伯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少爺如此珍視這棵樹，以后就更要小心侍弄了。下次憑他誰來，哪怕拼死抵抗，也要阻止他人折損桃樹。
“好了，你們下去吧，我自己待一會兒?！焙鷰r揮了揮手，“除了小落嘴里的抹布吧，讓他下次嘴緊些！”
三人行禮自散去。胡巖用巾帕裹住了桃枝的傷處，緊了緊籬笆，又加固了花架。
“你為啥要生氣？”院子里響起一道細(xì)細(xì)的奶音。
“什么？”胡巖以為茗兒還沒走，回頭望去。
“你為啥要生氣？折一枝花我又不會受傷?！?/p>
胡巖這回聽清了，這不是茗兒的聲音，他厲聲喝道：“是誰？裝神弄鬼的小心爺打得你滿地找牙！”
“是我?！币惶帩饷艿娜潭竺骈W出一個小小的身影，透過淡淡的月光看去，那分明是一個兩三歲的孩子。
胡巖聳然一驚，哪來的孩子，莫非是他家來了山精樹怪？
“你是何方妖孽？”這句戲文里常見的臺詞從胡巖嘴里說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荒誕。
小孩指了指胡巖身旁的那棵桃花：“我從那里來，哦對了，”小孩撓撓頭，“我是桃樹精?！?/p>
桃樹精？啊！桃——樹——精！胡巖腦子里仿佛閃過一道霹靂。他幾步奔向那個孩子，仔細(xì)打量他的臉，臉上慢慢露出狂喜，果然，果然——他幾乎想大哭一場，老天爺誠不負(fù)我??！
（未完待續(x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