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涂四歲時，她的爺爺去世了，這是胡涂第一次直面死亡。

胡涂看著直挺挺地躺在門板上的爺爺，不知道自己是該悲傷還是應(yīng)該怎樣。胡涂看看爸爸媽媽，他們臉上似乎都沒有特別悲傷的表情，也沒有哭。

胡盎也沒有哭，可能他覺得男孩哭是難為情的事兒吧。

只有奶奶哭的地動山搖，雖然爺爺生前對奶奶并不好，但畢竟幾十年的陪伴，一下子沒有了，確實值得如此悲傷。

奶奶說爺爺生前很喜歡胡涂，胡盎是孫子，卻很調(diào)皮；胡涂很乖，爺爺奶奶都很喜歡她，平時有好東西都會留給她，怕胡盎欺負她，怕她受委屈。

胡盎、胡涂給爺爺磕頭，胡涂從沒覺得爺爺特別喜歡自己，只記得爺爺用拐棍作勢要打她的樣子，大概自己也淘氣吧。

胡涂記得當(dāng)時爺爺在笑，記得那是陽光燦爛的下午，記得穿著背帶褲的她笑著逃走了，其余的關(guān)于爺爺?shù)氖聝核疾挥浀昧恕?/p>

奶奶說爺爺去世7天后，會化作蝴蝶回家看望親人。

于是，7天后，一大早胡盎和胡涂就趴在窗口等，看有沒有蝴蝶飛來。

胡盎說有蝴蝶經(jīng)過，卻沒有一只飛進來。

奶奶說：“你跟猴兒一樣皮，爺爺都不想來看你，怕你捉住他的魂?！?/p>

胡盎笑著，真的拿起網(wǎng)兜，跑去捉蝴蝶了。

“哥哥，奶奶讓你回來，別嚇著爺爺，不敢回家?！焙吭诤竺娼懈绺?。

胡盎一路小跑去追蝴蝶，一邊回頭喊道：“我就怕爺爺迷路，索性一起捉回來?！?/p>

胡涂也追著哥哥出去了。

蝴蝶飛的很快，胡盎跑的也很快，一會兒就不見了蹤影。

胡涂跑啊跑啊，跑到了一大片油菜花地里，這里飛著各種各樣的蝴蝶，卻看不見哥哥。

油菜花長得很高，高過胡涂的頭頂。

胡涂走進油菜花地，那么多花，那么多蝴蝶，蝴蝶時而停在油菜花上，時而飛過胡涂的頭頂。

有一只蝴蝶飛的太快，撞到了胡涂的臉又趕緊飛走了。胡涂找不到哥哥，索性也追著蝴蝶跑了起來。

胡涂走到一小片被推到的油菜花空地前，有一只灰色的大蝴蝶在地上奄奄一息，胡涂心里一驚，那是靈魂嗎？

如果爺爺死去后會變成蝴蝶，那蝴蝶都是人的靈魂變成的嗎？

那這只快死的大蝴蝶是誰的靈魂呢？

胡涂嚇呆了，她蹲坐在地上，看著那只蝴蝶，它偶爾撲閃著翅膀，身體貼在泥土上，好一會兒都不再動彈了。

這是哪個調(diào)皮的男孩的惡作劇嗎？

他不知道蝴蝶里面藏著人的靈魂嗎？

胡涂呆呆地看著這只生命即將消逝的蝴蝶，心里害怕極了，蝴蝶里的靈魂從蝴蝶里出來后，會去哪里？靈魂找不到回家的路怎么辦？

眼淚大顆地滴在那只灰色的大蝴蝶身邊，周圍又飛來一些小黃蝴蝶，小黃蝴蝶圍著灰蝴蝶轉(zhuǎn)圈，灰蝴蝶的翅膀似乎慢慢地動了起來。

胡涂看見灰蝴蝶的翅膀上有一雙大眼睛，這雙大眼睛看著胡涂，似乎還對胡涂眨了眨眼睛。

胡涂白白胖胖的小手輕輕地托起灰蝴蝶，輕輕地捻去它身上的泥土。

灰蝴蝶在胡涂胖胖的手心里，輕輕地撲閃著翅膀，起初是輕輕地飛了幾厘米高，然后又飛到了胡涂眼睛上方。接著慢慢往前飛。

胡涂追著灰蝴蝶，來到油菜花地深處，原來油菜花地中央還種著玫瑰花、梔子花、雛菊、鳳仙花、杜鵑花、喇叭花、三色堇……

這里簡直是蝴蝶的天堂，成千上萬的蝴蝶又大又美，身上繪滿異彩紛呈的花紋。

有一只紫色的蝴蝶飛到胡涂的眼前，這只蝴蝶有胡盎的頭那么大，披著絢麗的紫色輕紗鳳尾裙，用亮晶晶的翅膀扇扇胡涂的小臉。

剛才怕走丟的胡涂，追著蝴蝶一路奔跑，此時上氣不接下氣，她問紫色蝴蝶：“你是蝴蝶皇后嗎？”

紫色蝴蝶閃閃亮晶晶的翅膀，翅膀上的眼睛像是對著胡涂眨了眨，像是回答“是的。”

胡涂繼續(xù)問道：“你是人的靈魂變的嗎？”

紫色蝴蝶依舊撲閃著翅膀。

胡涂想起來在家等爺爺回家的奶奶，問紫蝴蝶：“我爺爺回家看奶奶了嗎？”

紫色蝴蝶用翅膀扇著胡涂熱的紅似蘋果的小臉，像是安慰胡涂。

“我死后也會變成蝴蝶嗎？”胡涂看著這里數(shù)不清的蝴蝶，想起媽媽說，人死后會去天堂。奶奶說，人死后會變蝴蝶，那么這里就是天堂嗎？蝴蝶的天堂？死去后的人的天堂？

之前那只瀕死的灰蝴蝶飛到胡涂身邊，翅膀扇扇胡涂的眼睛，然后飛向前方。

灰蝴蝶向前飛了一段，轉(zhuǎn)身發(fā)現(xiàn)胡涂還呆呆地站在原地。灰蝴蝶又飛轉(zhuǎn)到胡涂眼前，似乎示意胡涂跟著它。

胡涂跟著灰蝴蝶在花叢中走啊走啊，感到累極了，她真羨慕蝴蝶有翅膀可以飛。

人真辛苦，非得要用兩條腿走路。

終于，胡涂跟著灰蝴蝶來到許多粉色的臺階前，臺階不似水泥地般硬邦邦；而像沙發(fā)般軟綿綿的，胡涂最喜歡在沙發(fā)上蹦了。

她一蹦，居然蹦上了一節(jié)臺階，再一蹦，又上了一節(jié)臺階。

終于不像平時爬樓梯那么累了，胡涂像在蹦床上一般開心地蹦到了最高處。

胡涂看見最高處是一座黃色的圓形平臺，四周矗立著金黃色的大柱子，柱子也是軟綿綿的隨風(fēng)搖來搖去，有時倒在胡涂身上，胡涂也不覺得痛，軟軟的像柱子抱枕一樣讓她靠著。

灰蝴蝶引著胡涂來到圓臺中央，胡涂發(fā)現(xiàn)自己的腳被粘住了，她驚慌失措，動不了了，怎么辦？

胡涂蹲下來，發(fā)現(xiàn)腳下是粘粘的黃色液體，灰蝴蝶也停上面一動不動。

聞起來還是有一種淡淡的清香，胡涂發(fā)現(xiàn)自己肚子已經(jīng)在打鼓了，她身體趴下來，開始吸那些黃色的液體，很甜很香，熟悉的味道。

一會兒，胡涂的肚子已經(jīng)圓鼓鼓的了。

胡涂小心地脫下鞋子，一跳，跳到了旁邊的柱子上，柱子承受了胡涂的重量彎彎地垂下來，胡涂往下一滾，穩(wěn)穩(wěn)地躺在了粉色的臺階上。

走了好多路，胡涂已經(jīng)累到極限了。粉色的臺階軟綿綿的就像胡涂的小床，胡涂蜷縮在一節(jié)臺階上，想休息一會兒再回家。

胡盎看見睡在油菜花地里的胡涂，長長地喘了口氣，擦擦腦門兒上的汗，轉(zhuǎn)而怒氣沖沖地用力將胡涂搖醒：“快醒醒，糊涂蟲，你怎么睡在這里?。课艺夷阏伊税胩炝??！?/p>

“我跟著一只大灰蝴蝶到這兒的?！焙棵悦院厝嗳嘌劬?，詫異地看著胡盎：“你怎么在這兒？”

胡盎沒好氣地說：“我怎么在這兒？我到處找你，急死我了。”

看著還在發(fā)呆的胡涂，胡盎接著說道：“這里哪有什么灰蝴蝶，都是些黃色的菜花蝶?？炱饋恚丶野?。太陽都要下山了，爸爸媽媽還沒回家，如果他們知道你不見的事兒，又會揍我了?！焙簧焓职押坷饋?。

“太陽怎么下山了呢？我們不是早上出來的嗎？”胡涂更加不解了。

“你睡糊涂了，我中午回家吃飯，發(fā)現(xiàn)你沒回家，我就出來找你了。找了半天，看見一幫混小子在油菜地里打架，我問他們，才知道有個小女孩睡在油菜花中央，這才找到你的?！?/p>

“我剛才在粉色的臺階上睡著的，油菜花中央還有玫瑰花、喇叭花、鳳仙花……”

胡盎拍了下胡涂的腦袋：“你又做夢了，油菜花里面怎么會有其他花，我都走過好多遍了，只有油菜花?！?/p>

“沒做夢，我還喝了很好喝的蜜一樣甜的飲料呢，我的鞋子還被粘住了。”

胡盎看了看胡涂光著腳丫子站著，看看周圍，發(fā)現(xiàn)了胡涂的鞋子：“你的鞋子黏在土里了?！?/p>

胡盎拔出胡涂的鞋子，磕了磕鞋子上的泥巴，把鞋扔在胡涂腳邊：“快穿鞋，我們回家吧，奶奶都急瘋了?！?/p>

胡涂一邊穿鞋，一邊問哥哥：“你追到蝴蝶了嗎？”

“沒有追到，路上遇見張友朋，我們就去操場玩了會兒彈珠，然后就回家了?！?/p>

“爺爺變的蝴蝶回家嗎？”

“我沒看見，奶奶說爺爺會悄悄地回家，不讓我們看見的。”

“我們死后會變成蝴蝶嗎？”

“爸爸說，奶奶封建迷信，她講的話我們不用相信。”胡盎已經(jīng)上小學(xué)了，經(jīng)常跟爸爸一起批判封建迷信，什么燒紙錢，地下的人是不會收到的，再說地下根本就不會有人。

“那我們死后會變成什么？”

“什么都不會變，就是骨灰啊。爺爺火化后，不是變成灰嗎？我捧的骨灰盒，忘記了嗎？”

“那也沒有天堂嗎？”

“天堂在哪里呢？外太空？科學(xué)家說那里都沒有生命。”胡盎上學(xué)后，會時不時炫耀他的新知識。

胡涂著急地問：“那靈魂呢？奶奶不是說爺爺?shù)撵`魂在蝴蝶里嗎？”

“蝴蝶就是蝴蝶，人就是人，人的靈魂在蝴蝶里，那蝴蝶的靈魂要去哪里？”胡盎有點兒不耐煩，他也不知道靈魂要去哪里，但對于這個四歲的糊涂蟲，不需要那么清楚地解釋，糊弄糊弄就好了。

胡涂懵懵懂懂，不知道人的靈魂到底是什么？但總希望人的靈魂會變成蝴蝶，這樣爺爺死后就會有地方去，也會經(jīng)?；丶铱茨棠獭?/p>

胡涂跟著胡盎一路小跑回到家，結(jié)果發(fā)現(xiàn)爸爸媽媽先回到家，聽到奶奶說妹妹走丟的事情，爸爸媽媽著急地不得了。

爸爸剛要出門找胡涂，碰到了急急忙忙往家趕的胡盎兄妹，又急又氣，抄起門口的掃把就開始揍胡盎。

胡盎急的趕緊到處跑：“我沒帶妹妹出去，我還把她找回家了，你不能打我……”

“要你看好妹妹的呢？光顧自己玩……”爸爸不聽胡盎解釋，他的怒火總要有處發(fā)泄，終于還是揍了胡盎幾下。

媽媽看著胡涂，似乎不知道怎么表達失而復(fù)得的心情，先仔仔細細地檢查胡涂的身體，有沒有缺胳膊少腿，然后又恨恨地拍了幾下胡涂的屁股：“以后不許亂跑，剛才急死媽媽。”

胡涂眼眶含淚，乖乖地點點頭，表示知道錯了。

媽媽不忍心對胡涂發(fā)火，對胡涂又抱又親，親胡涂的額頭時，覺得不對勁，又將自己的額頭靠在胡涂的頭上，然后大聲地叫胡涂爸爸：“別光顧著打孩子，你看胡涂都發(fā)燒了，趕緊去放洗澡水?！?/p>

奶奶說，是爺爺喜歡胡涂，摸了摸胡涂的頭，胡涂就發(fā)燒了。

爸爸說，奶奶迷信，小孩在外面睡覺，肯定著涼了。

媽媽說，都三天了，還是四十度的高燒，吃藥打針都不管用，再這樣會把小孩燒壞的，怎么辦？

胡涂靜靜地躺在床上，時睡時醒，偶爾聽見家里人的談話，知道家人都在發(fā)愁。

胡涂醒來時，告訴媽媽，她身體一點兒都不難受。

媽媽的眼淚頓時大顆地滴在胡涂的臉上，覺得胡涂太懂事了，自己發(fā)著燒，居然還想著安慰媽媽。

胡涂真沒覺得身體哪里不舒服，只是想睡覺，一睡就睡好久，還夢見自己也變成了蝴蝶，和各色蝴蝶飛在玫瑰花叢里。

“這小孩，都發(fā)燒幾天了，還跟我說她不難受，這么懂事，我都心疼了。”媽媽小聲地跟爸爸說，聲音里都有些哽咽。

“算命先生說，這小孩想法多，心思細膩，會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所以給她取名胡涂嘛，希望她不要太敏感，糊里糊涂過一生就好?！卑职致曇舻统粒坪踉谧匝宰哉Z。

“你不是說算命是迷信嗎？”顯然，媽媽不希望胡涂真像算命先生說的那樣。

“寧可信其有，既然我媽相信，那就權(quán)當(dāng)參考吧?！?/p>

“我希望我的傻丫頭，健健康康、開開心心過一生就好了?！?/p>

奶奶怕爸爸媽媽嫌棄她迷信，所以她趁著爸爸媽媽有事出門的時間，悄悄地來到胡涂的房間。

其實，胡涂已經(jīng)醒了，只見奶奶拿著一枚銅錢，努力地讓它豎著站在胡涂房間的窗臺上，還將一根筷子站在了一碗水里。一邊操作這困難的工作，一邊嘴巴里念念有詞：“胡涂，不怕，不怕，胡涂回家睡覺，胡涂乖乖回家，胡涂，不怕……”

胡涂聽著這重復(fù)而溫柔的聲音，又睡著了。

等到胡涂醒來，她朝窗臺看看，那枚銅錢和筷子還穩(wěn)穩(wěn)地站在窗臺上。

突然，一只漂亮的紫蝴蝶飛到了窗臺前，紫蝴蝶旋轉(zhuǎn)著，紫紗翅膀在夕陽的照射下絢麗多彩。

紫蝴蝶跳完一支迷人的舞蹈后，對著胡涂揮揮翅膀，旋身飛走了。

只聽“叮”、“當(dāng)”兩聲，銅錢和筷子倒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