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蘇覓跳進水的那一瞬，只覺全身氣流灌頂，沖得他呼吸瞬間斷掉，大腦也瞬間空白，除此以外沒有第三種感覺。后來再回想時，他甚至覺得當時連同靈魂也被撞得破頂而出了。或許靈魂出竅就是那種感覺：身在何方所為何事，全然無所知覺。待到那個空白的瞬間過去后，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浸在冰冷的江水里，四肢死命地胡亂撲騰，而全身如針刺般疼痛，胸腔像灌滿了水泥一樣任他大口急喘也無法容入多一點點空氣。他本能地撲騰著四肢讓自己保持在水面上，耳朵里全是震耳欲聾的水鳴，眼睛里全是混淆方向的白光，而脖子以下是刺骨的江水，隨著他的沉浮一下一下漫進他的口腔，除此以外別外他物。當慢慢適應(yīng)了水溫和環(huán)境后，他的感覺才慢慢緩過來，耳朵開始收到了鼎沸的人聲，眼睛開始掃到了岸上的人群，意識也能接上線了，在他記起自己落水原因同時，他視網(wǎng)掃到了不遠那邊有人在水中掙扎，他想調(diào)整方向游近去，但似乎卻只能在原處打轉(zhuǎn)和撲騰，費了半身力氣也沒能游出幾厘米距離。他身體的刺痛感緩和了不少，但僵硬程度在迅速加劇。最后，他的記憶停在身體迅速下沉、口鼻洶涌灌入江水、視線完全模糊的畫面上。剛落水時的空白感又鋪頭蓋腦地罩上來，這回帶來死神的氣息。

蘇覓再恢復(fù)意識時已躺在醫(yī)院里，全身病服，身邊一個人也沒有，左手背上有輸過液的痕跡。手表上顯示8點多了。他扭頭看看窗外，應(yīng)該是晚上。他又費了好些時間才能基本理清來龍去脈，但記憶只能截至在江中下沉灌水的片段。在他坐起來的時候有個護士出現(xiàn)了，她告訴他所在位置、還有幾個檢查結(jié)果要明天才出、如果結(jié)果沒問題就可以直接辦出院了、公司的人剛剛離開、現(xiàn)在親屬正在趕來。蘇覓想不出誰是親屬，就問護士是誰要來，當然沒得到答案。他轉(zhuǎn)而問入院時沒有他的隨身物品，護士從床頭柜里拿出他的包給他。另外告訴他他的衣服送去了洗衣房消毒，明天會送回來。

蘇覓從包里翻出手機，發(fā)現(xiàn)有幾個未接來電，公司、小麗、大果各一個，五百強兩個。另外還有些垃圾短信。他全都不作理會，馬上開始搜索附近餐飲店，正搜著五百強就提著一些吃的出現(xiàn)了。

蘇覓三言兩語把事情的來去簡單交代清楚了：和客戶吃午飯喝了點酒到4點多離開后，經(jīng)過江邊發(fā)現(xiàn)有人遇溺，沒多想他就跳了下去。五百強告訴他所不知道的那部分情節(jié)：他救人溺水后獲救，醫(yī)院根據(jù)他的名片打了電話給他公司，公司找到了緊急聯(lián)系人王小麗，但王小麗剛好出差在外所以叫了他幫忙。最后，五百強再補充一些事實：落水者并非遇溺而是跳水自殺，獲救后很快就離開了，而救人的蘇覓卻失去意識要留院觀察。

蘇覓聽了全部事情的來去后，沒有太多回應(yīng)，只是嗯嗯哈哈幾聲。動作干脆利落地把吃的擺上。

五百強出現(xiàn)后臉色一直都略帶復(fù)雜，得知蘇覓沒事等明天結(jié)果出齊就可以出院后，他的表情少有嚴肅地說：“你小子自己都神志不清的時候就別去見義勇為了，救不了人還要別人回頭救你，何必呢？你想做烈士嗎？要不要頒個獎給你？你現(xiàn)在唯一要做的是勇士，必須做勇士?！?/p>

蘇覓含著滿嘴飯，頭也沒抬，說：“那個時刻沒多想，直接就下去了。”

五百強看著他，猶疑著沒吭聲。蘇覓看了他一眼，說：“想問別憋著。我真是懷著救人的心，不是去尋死?！闭f完，又低頭吞飯。

五百強臉色似乎和緩了點，低聲問：“你那事怎樣了？”“

蘇覓停下來，似乎被問住了，旋即明白過來，他抬頭看著五百強，“前天去離了。”

五百強的復(fù)雜臉色又增了幾分，可也不再說什么，就讓蘇覓趕緊把飯吃了。之后兩人沒聊太多自己的事，就現(xiàn)在自殺的人天天不消停總喜歡挑驚天動地的方式扯了一會后，蘇覓讓五百強早點回去，五百強見他也確實沒事了就準備回家。離開前，他給還在等消息的大果去了個電話，并約好周末的聚會必須幫蘇覓定定驚。

第二天下午三點，蘇覓獨自一人出了院。街上依然很冷，他難以想象自己昨天竟二話不說就跳進了接近零度江水的勇氣。他慢悠悠經(jīng)過一個又一個商店、建筑、路人，一切與平日無不相似，但又似有點說不出來的微妙。蘇覓不清楚那點微妙感是來自剛經(jīng)歷過一場生死險境后重生的心情，還是環(huán)境確與平日有所不同。路過一個露天小廣場時，他看見有十幾二十人在集會，全是年輕男女，有幾對似是情侶服的著裝。蘇覓的步伐幾近是駐足了。那些非常年輕的臉孔都帶著一派引人注意的、明亮的亢奮，廣場邊有兩條燈柱被一堆彩色氣球纏繞著，上面似乎有聚會主題。蘇覓朝主題繞過去。新生后，就一起。蘇覓心里琢磨著這幾個字，無法解讀。突然，那群男女像聽到了指示般動作起來迅速配成了一對對，一個求婚似的單膝跪在另一個面前。開始有人大聲倒數(shù)，迅速地全場齊聲加進去?！鞍恕摺碧K覓發(fā)覺身邊有了更多駐足者觀望，和他一起等著那邊揭曉。“五——四——”蘇覓看到有些下跪的人站了起來與對象抱住深情對望。“三——二——一！”響徹廣場的歡呼聲扯住了更多路人的腳步。廣場上有人跳了起來，有的抱成一團，更多人吻在了一起。整個廣場瞬間迸發(fā)出一股興奮和歡樂，迅速向四周噴涌。

蘇覓聽到身邊有路人說那群年輕人在慶祝世界末日的過去。這時他才醒悟原來今天是12月21日——盛傳多年的2012世界末日。時間剛剛過了下午3點14分35秒，世紀的世界謊言在這一刻破滅了，之前所有的猜疑、恐懼及其他各種各樣的想法全部在這一刻終止，廣場上狂喜的人就像真的剛剛經(jīng)歷了一場世紀大磨難，和世界一起挺過了末日，迎來了嶄新的新紀元。

身邊有人在笑談那群年輕人的滑稽。但在那一刻，蘇覓卻感到莫名的感動和羨慕。世界末日真假與否，那群年輕人都朝氣勃勃來看待，甚至設(shè)計這么一個公開儀式來宣判末日傳說的真假，讓他深深感受到他們身上的活力四射。他們朝氣蓬勃，對這個世界保持著敏銳感知并積極互動，世界傳達給他們的信息不論是好是壞是正確還是無稽，他們?nèi)家灰蛔龀鲺r活有力的回應(yīng)。這或許就是感受世界的最初始、但又絕對是最敏銳的狀態(tài)，看什么都有趣，做什么都充滿熱情，隨便一點什么都能調(diào)動起飽滿的情緒。在這種狀態(tài)下，他們感受的或得到的不會全是他們所希望的快樂、有趣，但卻是人生最最豐富的財富。很久以前，仍是敏感人群一員的他也曾有過無數(shù)被今天的他看來極滑稽可笑的傻想法和傻事，但當時他沉浸其中的那股快樂、認真、滿足，和廣場上正在親吻、擁抱、興奮慶祝新生的年輕人無異。而這些，今天的他即使花費千金已無法再重新感受一遍。

廣場上的人和廣場下的觀眾紛紛散去，蘇覓走上廣場在椅子上坐下，似乎還能感受到那群年輕人余留下的鮮活生命力。他給王小麗發(fā)了一條信息：“沒事了，一切都好。”過了很久那邊回復(fù)：“那就好。”他突然有種釋然的感覺。

周六的聚會上，大果特意帶來了一瓶好酒，比以往的高幾個等級。他說要給蘇覓壓驚的酒必須是最好的。當晚三個老同學(xué)都喝了不少。剛開始時，大家對蘇覓的離婚都不敢置以太多評論，藏著掖著顧及當事人的感受。他們都收到了班長發(fā)出的畢業(yè)十年聚會號召，趁著他們的小聚會三人逐一猜測班上同學(xué)的最新境況。喝著喝著，蘇覓把王小麗的情況和去向全說了，兩個老同學(xué)開始大聲為蘇覓打抱不平，一致指責王小麗自私狠毒兼可怕，找到更好的碼頭就拋棄糟糠，隨之將這腔調(diào)擴大到所有寧愿犧牲家庭而追求更大事業(yè)的女性身上，然后又都紛紛慶幸自己娶得一位安分守己的賢妻，免遭受罪。

指責完后，五百強又公道地講了句“人各有志，兄弟你也別太傷心。每個人都有一片屬于自己的天空，心有多大天空就有多大?，F(xiàn)在你們倆心不一樣大了，你也就跟不上她的步伐了，最后她飛出你的天空要飛得更遠也是無可厚非的。她找到新的天空自然好，但也會有她的艱難。祝福她吧！你們倆緣盡于此。你好好關(guān)心你的前路怎么走就好了。”

喝到差不多的時候，大果哈哈大笑，對蘇覓說“跟你老婆比，兄弟你是失敗了。跟你老婆比，我們都失敗了。你老婆是個勇士，是個超人，超級女超人。為她干一杯!”另外兩人都朝這個占盡社會資源優(yōu)勢的公務(wù)員投去了奇異的一瞥，之后各自低頭去尋思“失敗”的含義。

蘇覓想起談話的那天晚上，王小麗說自己在這場婚姻里不幸失敗必須另找出路，希望能在新的天空里重新找回自己。究竟到最后，誰是成功者誰是失敗者，各有論斷莫衷一是，或許在生活面前，他們都是失敗者，又或許各有各的成功，但不管是成功還是失敗，生活還是生活，日子仍要繼續(xù)過，這誰也否認不了，差別只是日子像之前一樣過，還是徹底換個活法。這是他必須要好好想一想的。

后來他們把酒喝到了外面，三個人壓著馬路喝，像多年前的單身漢那樣。昔日情景的重溫進一步挑起了大家的懷舊情緒，紛紛將已泛黃或早褪色的青春、往事、夢想爭相往外吐，時不時哄然大笑，或引吭高歌幾句，引得過往的路人側(cè)目、避讓，跟以前馬路酒后情景毫無二致。三人來到了江邊，冷冽的江風吹得他們立馬清醒了一半。他們像孩子那樣雙手抱著上一層欄桿，雙腿穿過下一層欄桿坐在上面，一起對著映泛著城市色彩的江面，都安靜了下來。

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后，大果突然問起蘇覓那天跳下水里究竟有多冷。蘇覓愣了一下，之后大聲笑了出來，說太他媽冷了冷得JJ完全沒知覺就像沒了一樣。大果又問，如果有下次你還敢跳下去嗎。這次很久蘇覓都沒有回答，久得像問題掉進冰冷的江里沉沒了。大果等了好一會后就放棄了，沒再追問。

蘇覓抱著欄桿一前一后有節(jié)奏地晃著雙腿，覺得身輕得要飛起來了一樣。他側(cè)頭枕在左手臂上，朝上看著墨藍的天幕。那種墨藍像是被污染后的藍色，有點污跡斑斑的嫌疑。城市的夜空就這樣總蓋著一層灰蒙蒙的、厚薄不均的膜，層層燈光極大干擾著觀察者的視線，用肉眼你實在看不清層層干擾背后有多大有多深，是完好一片還是多少有點殘缺或是破損不堪，你永遠看不清楚，就像此刻他所看到的那樣。那冷冷清清的、半明半暗的、邊界模糊的一大片，仿如腳下江面的一個倒影，只是更深不可測，跟他眼前的生活一樣。蘇覓接上大果剛才問的那個問題，但音量像自言自語：“不知道，不知道呀……”不過后者聽不聽見都無所謂了。

到下半夜，隨著酒力慢慢消散，三人冷得實在不行了，于是就散了各自回家。

八

過年前王小麗把她的東西全部搬走了。蘇覓下班后回到家，覺得空間一下子空出了數(shù)倍。飯桌上有王小麗留下的一把鑰匙和一張卡片，卡片寫著幾行字：

拋開我這個太陽，你會找到屬于自己的光芒。

發(fā)出自己的光芒，你才能擁有華麗的人生。

你有多勇敢，人生就有多華麗。

以后的日子，好好保重。

在那個周末，蘇覓也趁此好好整理了一遍自己的東西。他翻出自己的全部資產(chǎn)，其中一份是原先他給太陽準備的生日禮物：一本購房首付款的存折。現(xiàn)在她生日早已過了，可禮物還捏在他手里永遠也送不出去了。把東西全部清理完之后，他手邊還放著那本存折，考慮了一會兒后，他給五百強發(fā)了條短信：強，婚別離了。我這有筆首期，本來要送給她的，現(xiàn)在用不上了，你先拿去用吧。就算是假的，這婚能不離就別離。不討彩。

短信很快就復(fù)了回來，“兄弟謝了，但錢你留著，留個定心也好給自己買個房也好。至于我的問題我會用我的辦法解決，每個人都要找到自己的方法把生活過下去不是嗎？”過了一會，五百強又來條短信：“兄弟，咱別矯情了，直路不通拐彎一點其實不打緊，生活做不到時刻完美。遇到了石頭沒必要硬磕，咱們不較那個勁。路永遠不止一條，但要你自己琢磨出來，別人走得再好說得再多也是別人的。重要是找準適合你自己的、你自己走得高興的路?！?/p>

蘇覓把短信反反復(fù)復(fù)讀了幾遍，最后把手機和存折扔到一邊，仰躺倒在床上。舊的太陽離開了，新的太陽終會升起來。屬于他的天空發(fā)生了一點點變化，但塌不了，天空仍會繼續(xù)運轉(zhuǎn)。老家的父母正等著他回去過年，他還要想方設(shè)法盡量巧妙地親口告訴他們離婚的事，下季度要交的公司業(yè)績?nèi)沃囟肋h，而畢業(yè)十年同學(xué)聚會已觸手可及，往后或者他也需偶然花點時間想想夢想的距離，同時需兼顧內(nèi)心的真實感受，還要思索尋找自我發(fā)光的方法……要做要考慮的事情還真多，轟隆隆的生活一直在后驅(qū)趕、在前拽扯著他，一刻也未停止過。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