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夢龍(情史)黃損(二)

文言文原文

荊江,群從促行,生徘徊不忍去,促之再三,始簡裝登岸,復佇立顧望。女亦從窗中以目送生,粉黛淫淫,有淚痕矣。生唏噓哽咽。頃之,輕舟持帆,迅速如飛,生益不勝情。

入謁守帥,心搖搖如懸旌。帥屢叩之,不能舉詞。惟辭帥:“欲往謁故友,數(shù)日復來?!睅浽唬骸败妱召艂?,急需借箸,且無他往?!泵?jié)嵭疑?,治供具,館生。生逡巡就旅舍,陴守甚嚴,生度不得出,恐失前期,逾垣逸走。

沿途問訊,間關險阻,如期抵涪州??椭墼萍?,見一水崖,綠陰拂岸,女舟孤泊其下。女獨倚篷窗,如有所待。見生至,喜動顏色,招之曰:“郎君可謂信士矣!”囑生水急,紲纜登舟,生以手解維欲登,水勢洶涌,力不能持,舟逐水漂漾,瞬息順流,去若飛電。生自岸叫呼,女從舟哭泣,生沿河渚狂走十馀里,望舟若滅若沒,不復見矣。晚,女父至,覓舟不得。或謂纜斷,舟隨水去多時矣。女父急覓舟,追尋無跡,涕泗而回故里。

適瓊瓊之假母薛媼者,以瓊瓊供奉內庭,隨之長安,行抵漢水,見舟覆中流,急命長年紲起。舟中一幼女,有殊色,氣息奄奄,媼覆以纊絮,調以蘇合,逾日方蘇。詰其姓氏,曰:“妾裴姓,玉娥,小字也。隨父入蜀,至涪州,父偕舟人賽神,妾獨居舟中,纜解漂沒至此?!眿嬙唬骸白秩藷o也?”女曰與生訂盟矣,出其詞為信。媼素契重生,乃善視女,攜入長安。謂之曰:“黃生,吾素所向慕也。歲當試士,生必入長安。為女偵訪,宿盟可諧也?!迸曋x不已。自此,女修容不整,扃戶深藏,刺繡自給。思生之念,寢食俱廢,或夢呼生名而不覺也。

一日,有胡僧直抵其室募化,女見僧有異狀。女跪膜拜曰:“弟子墮落火坑,有宿緣未了,望師指迷津。”僧曰:“汝誠念皈依,但汝有塵劫,我授汝玉墜,佩之可解。勿輕離衣裾?!笔谂?。女心竊異之,未敢泄于媼也。

然生遍訪女,杳然無蹤,若醉若狂,功名無復置念。窮途資盡,每望門投止。適至荒林,見古剎,生入投宿。有老僧趺坐入定,生以五體投地。僧曰:“先生欲了生死耶?”生曰:“否,否!舊與一女子有約涪州,為天吳漂沒。師,圣僧也,敢以叩問?!鄙唬骸袄仙娜羲阑遥M知兒女子事?速去,毋溷我?!鄙糖螅哉闰屩钩?,生禮拜益堅。僧曰:“姑俟君試后,徐為訪求,當有報命。”生曰:“富貴吾所自有也,佳人難再得。愿慈悲憐憫,速為指示?!?/p>



白話文翻譯

船行到荊江,隨行的人催促黃損動身,黃損徘徊著不忍心離開,被催促了好幾次,才簡單收拾了行李登上岸,又站在那里回頭張望。玉娥也從窗子里目送黃損,臉上的脂粉被淚水打濕,已經(jīng)有了淚痕。黃損唏噓哽咽。一會兒,小船揚起帆,快得像飛一樣,黃損越發(fā)難抑心中的傷情。

黃損去拜見守帥,心神不寧就像懸掛的旗子一樣晃蕩。守帥多次詢問他,他卻話都說不出來。只是向守帥告辭說:“我想去拜訪老朋友,幾天后就回來?!笔貛浾f:“軍務繁忙,正需要你幫忙謀劃,你不要去別的地方了。”命令手下打掃好館舍,準備好飲食器具,安排黃損住下。黃損猶豫著住進了旅舍,住處看守很嚴,黃損估計自己沒辦法出去,又擔心錯過和玉娥約定的日期,就翻墻逃走了。

一路上黃損打聽問路,歷經(jīng)艱難險阻,按時抵達了涪州。江邊停泊著很多客船,他看到一處水崖,綠陰拂著江岸,玉娥的船孤零零地停在下面。玉娥獨自倚著船篷的窗戶,好像在等待著什么??吹近S損來了,她喜形于色,招手對黃損說:“郎君可真是守信用的人啊!”她叮囑黃損江水湍急,讓他系好纜繩再登船,黃損伸手解開纜繩想要上船,可水勢洶涌,他力氣不夠穩(wěn)住船,船隨著江水漂蕩,瞬間就順著水流,快得像閃電一樣遠去了。黃損在岸上呼喊,玉娥在船上哭泣,黃損沿著江邊狂奔了十多里,看著船時隱時現(xiàn),最后再也看不見了。到了晚上,玉娥的父親回來,找不到船了。有人說纜繩斷了,船順著水流已經(jīng)飄走很久了。玉娥的父親急忙找船去追,卻一點蹤跡都沒找到,流著眼淚回到了家鄉(xiāng)。

正好薛瓊瓊的養(yǎng)母薛媼,因為薛瓊瓊入宮侍奉,跟著去長安,走到漢水的時候,看到一艘船在江中心翻了,急忙命令船工把船拉上來。船里有一個少女,容貌絕美,氣息微弱,薛媼用棉絮蓋住她,喂她喝蘇合香酒,過了一天少女才醒過來。薛媼問她的姓氏,少女說:“我姓裴,玉娥是我的小字。我跟著父親去蜀地,到了涪州,父親和船工去祭祀水神,我獨自留在船上,纜繩斷了船就漂到了這里?!毖媶枺骸澳阍S配人家了嗎?”少女說和黃損訂下了盟約,拿出黃損寫的詞作為信物。薛媼向來賞識敬重黃損,于是善待少女,帶著她去了長安。薛媼對她說:“黃生是我一向仰慕的人。今年是科考之年,黃生一定會來長安。我會幫你打聽他的消息,你們的舊約一定能實現(xiàn)。”少女不停地道謝。從那以后,少女不再梳妝打扮,關上門深居簡出,靠刺繡養(yǎng)活自己。她思念黃損,茶飯不思,有時候在睡夢中呼喊黃損的名字自己都不知道。

一天,有個胡僧直接到她的房間化緣,少女看到僧人的樣貌奇異。她跪下叩拜說:“弟子墮入火坑,還有未了結的前世因緣,希望師父能指點迷津?!鄙苏f:“你誠心想要皈依,但你還有塵世的劫難,我給你一個玉墜,佩戴它就能化解劫難。不要輕易把它從衣服上摘下來。”僧人把玉墜交給少女就出去了。少女心里暗自覺得奇怪,沒敢告訴薛媼。

而黃損四處尋找玉娥,一點蹤跡都沒有找到,他像醉了、瘋了一樣,不再把功名放在心上。他走投無路,盤纏也用完了,只能挨家挨戶投奔借宿。他走到一片荒林,看到一座古寺,就進去投宿。有個老僧盤腿坐著入定,黃損五體投地行禮。老僧說:“先生是想了斷生死嗎?”黃損說:“不是,不是!我以前和一個女子在涪州有約定,卻被水神沖散了。師父是圣僧,我斗膽向您詢問她的下落。”老僧說:“我心如死灰,怎么會知道男女情愛之事?你快點走,不要打擾我?!秉S損堅持懇求,老僧用拐杖把他趕出去,黃損卻越發(fā)堅定地行禮。老僧說:“姑且等你考完試,我再慢慢幫你尋訪,到時會給你消息?!秉S損說:“富貴我本來就不在意,佳人一旦錯過就難再得到。希望師父慈悲憐憫,快點給我指點方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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