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丘豸
久遠的往事，難忘的記憶。
我上高一的那年，弟弟也上初中了。我在縣里讀高中，弟弟在鄉(xiāng)里讀初中。我一個月回家一次，弟弟每個星期回家一趟。
我們家五口人，爸媽、我和弟弟，還有一個大我兩歲的姐姐。
1
這年中秋節(jié)正好趕上周末，那年頭還沒有實行雙休制，每周只有周日能休息一天。
農(nóng)歷八月十四那天，學(xué)校上了半天課，下午我乘坐公交車回到了家里。那時，生產(chǎn)隊已經(jīng)開始秋收，進入了三秋大忙時節(jié)，隊里的男女社員都上了地。
我到家的時候，家里是鎖頭看門。我跳過大門進了院子，從窗臺的破瓦片下找到鑰匙，開門進了屋。
屋子里依然那樣熟悉，那樣干凈整潔。媽媽是個勤快人，即使再忙也不忘收拾屋子。我記事以來，多年里都是這樣。
鍋臺上有一個泥盆蓋著簾子，我好奇地打開一看，竟然是一塊豬肉！不用問，準是生產(chǎn)隊分的。
看到了豬肉，我心里瞬間生出一陣無限的喜悅。好久沒有吃到肉了，看著豬肉，饞蟲立馬就爬上了心頭。盼著父母早點下工回來，好給我們炒肉吃。
過了一會兒，弟弟也回來了。我們兄弟倆好久不見，自然少不了一番親熱，聊了很多關(guān)于學(xué)校里的事情。這種時候，我們是無法安下心來看書學(xué)習(xí)的。
太陽落山的時候，父母和姐姐總算回來了。弟弟問媽媽：”是不是知道我們今天要回來，就下工的早了一些啊？
媽媽笑了：”傻孩子，你以為你媽是生產(chǎn)隊長?。∥业故窍朐琰c回來，可是隊長不放話，我們也不敢回走??！”
姐姐放下鐮刀，拍了一下弟弟的肩膀，從衣服口袋里掏出好些山里紅，一把把地放到了窗臺上，興奮地說：”還算隊長有心，說明天就過節(jié)了，今天才早點下了工。要么，這時候還在地里呢！“
爸媽和姐姐一回來，就忙碌起來。媽媽淘米做飯，姐姐去園子里摘菜，爸爸蹲在窗下磨鐮刀。
弟弟問爸爸：”這么著急磨刀干嘛？”
爸爸手里沒停：”晚上不把刀磨好，明天咋用?。俊?/p>
“明天過節(jié)了，還要去干活？”弟弟有些驚訝。
“當(dāng)然要去啦！搶收搶收，就是得搶著收。再說，老農(nóng)民哪來的節(jié)日?。 ?/p>
”那明天誰在家包餃子?。俊钡艿芤贿叧灾嚼锛t，一邊問。
“哦，隊長說了，明天上午，每家可以留一個婦女在家做飯包餃子，下午就都得上工了?！?/p>
我心里突然覺得，生產(chǎn)隊長竟然這樣不近人情，怎么有點像周扒皮呢？
我抓了一把山里紅，回到屋里幫媽媽燒火。媽媽見我嘴里嚼著山里紅，就說我：“空肚子吃那玩意干嘛？會攪胃的，吃完飯再吃！”
飯做好了。端上來一看，玉米粥和土豆燉豆角，沒見到一點肉星。
我心里不禁有些失落，但沒有吱聲。弟弟質(zhì)問了媽媽一句：“媽，不是分了肉嗎？怎么不放點肉呢？”
媽媽有點歉疚地說：“二兒啊，再忍一忍吧！今天還不是過節(jié)，明天才是呢！那些肉得留著明天中午包餃子呢！”見弟弟有點不高興，又說：“一會啊，隊里還會分點熟肉，明天早上就可以有肉吃啦！”
弟弟不再吱聲。
吃完晚飯，媽媽讓姐姐去生產(chǎn)隊領(lǐng)熟肉，我和弟弟一邊寫作業(yè)，一邊等著姐姐領(lǐng)肉回來，也好能吃上兩塊解解饞?？墒沁^了好長好長時間，也不見姐姐回來。就睡了。
2
第二天早晨起床時，屋子里已經(jīng)彌漫出飯菜的香味了。我洗漱完，飯菜已端上了桌子，四個菜擺在中間，正冒著熱氣。
一家五口人圍在一起，開始吃飯。這種場景，在我們家里一個月才會有一次。吃這么好的飯菜，一年也就兩三回。我們吃著飯聊著天，這種充滿溫馨的場景，一直成為我他年最美好的記憶。
父親和姐姐吃得很急，因為吃了飯還得上工。我和弟弟讓他們多吃點肉，父親卻說我們學(xué)習(xí)更累，又在長身體，要我們多吃點才是。五口人四小盤菜，一頓飯硬是沒吃了。
吃完了飯，爸爸和姐姐就急急地上工走了。媽媽收拾好碗筷，開始準備中午包餃子的食材。從菜園子里拔回兩顆白菜，劈了兩把芹菜，又扒了兩根老蔥和大蒜。摘完老葉，燒開水把白菜和芹菜炸了一下，瀝干水，開始剁餡子。
菜刀在母親手里上下跳躍著。頓時，屋里屋外響起了陣陣菜板敲擊聲。本來是很單調(diào)的噪音，在我聽來卻是那么的和諧美妙。
菜餡剁完了剁肉餡，然后母親又開始和面、拌餡，忙碌了足足大半個上午。我本想幫把手，媽媽總說不用。
開始包的時候，我和弟弟終于可以伸手了，但是包得很慢，大部分都是媽媽完成的。媽媽還是很高興，說要是她自己的話，還得多忙碌一陣子。
餃子包好了，爸爸和姐姐也回來了，就開始燒水煮餃子了。水一開，一大簾餃子像一個個小鴨子呼啦啦地下了鍋。一會功夫，餃子煮好了，出鍋裝盤端上了桌。端午節(jié)的三個月后，我們終于又吃上了美味的餃子。
全家人吃完，還剩了一些。媽媽裝進了兩個飯盒，一個給我一個給了弟弟，說讓我們帶回學(xué)校吃。我攔住了媽媽：“媽媽，不要給我們拿了，你們在家干活累，你們留著吃吧！”
媽媽說：“我們在家好對付，什么都能吃飽。家里還有些面，有空還可以包啊！”
這樣一句毫無含金量的假話，能騙得了誰呢？家里可能會有一點面，可是平時哪來的肉呢！就算有肉，她們又哪有時間包啊？
一時，我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這時，媽媽用鑰匙打開平時一直都鎖著的小柜子，從里面里變戲法似地拿出一個盒子來。打開了，里面竟然有五塊圓圓的、印著花好月圓圖案的月餅！
我和弟弟一看，眼睛里不由地冒出光來！
媽媽說：“這是你爸爸打夜戰(zhàn)割玉米，生產(chǎn)隊分的。每晚每人分一塊，干了五個晚上，就掙到了這五塊月餅?！?/p>
弟弟問：“那姐姐怎么不去呢？要么就可以有十塊啦！”
媽媽看了弟弟一眼：“你不懂，晚上割地的都是男勞力，女的干不了?！?/p>
弟弟點點頭：“這樣也不錯啦！咱家五口人，正好一人一塊！”
我也說：“是啊，只是我和弟弟下午要回學(xué)校，全家人不能在一起賞月吃月餅了?！?/p>
因為下午我和弟弟都要返校，媽媽給我們準備帶的衣物和用品，我和弟弟也在收拾課本書包。
一切準備得當(dāng)，媽媽也要上工去了。臨走前，再三告訴我和弟弟路上小心點，回學(xué)校吃飯不要掛著省錢，一定要吃飽。
其實這些話，我們每次離家，媽媽都少不了要說一遍的。我們從沒有感到厭煩過，因為心中知道，這是母親對我們的愛。
3
我是我們宿舍里八個同學(xué)中離學(xué)校最遠的一個，只有我要在上課的頭天晚上返回學(xué)校。整個宿舍里，回來的學(xué)生也不多，和平時比安靜了不少。
晚飯，我吃了媽媽給我?guī)У娘溩?。這雖然是第二頓的剩餃子，可我吃起來依然覺得很香。一邊吃，一邊想著，過節(jié)的好東西已經(jīng)吃完，今天晚上爸媽和姐姐會吃什么呢？
天黑了，月亮升起來了，月光從窗戶照射進來，宿舍里顯得更加安靜。我沒有開燈，趴在窗臺望著天上的月亮，又一次想起家來。
此時，他們是在地里干活，還是回到了家里？有沒有開始吃月餅?zāi)?？想起吃月餅，我有些迫不及待地從包里拿出包月餅的紙包。放到窗臺上，打開了一看，里面竟然有兩塊月餅！
不用說，弟弟肯定也是兩塊了。那么，家里就姐姐一塊月餅了！
姐姐肯定不會舍得自己吃的，要么是她們?nèi)齻€人，每人吃一丫？不能！爸媽肯定不會和姐姐均分，一定是姐姐自己吃一半，爸媽倆人吃一半，或者爸媽只是象征性地吃了一口，三口人在為一塊月餅?zāi)阃莆易尅?/p>
我不愿再想下去了。
皎潔的月光下，雖然看不出月餅?zāi)钦T人的色澤，但香味早已飄進我的鼻孔里。我拿起一塊放在鼻子前使勁嗅了嗅，然后舉起來，擋住了遠在天上的月亮。霎時間，月餅和月亮重合在一起了。大概就是因為月餅的形狀太像月亮了，才起了月餅這樣一個‘名字吧！
我慢慢地吃完了一塊月餅，把另一塊又包了起來，放回包里。
這個中秋節(jié)正好趕上周日，算是比平時多回了一次家。也就是說，半個月后，我還能回家一趟。于是，我想把這塊月餅再帶回去，和爸媽一起品嘗！
心里帶著期待，感覺日子過得就慢，在天天的期盼里，半個月好算過去了。
回家的那天晚上，我從包里拿出那塊月餅，想和爸媽一起分享?？墒?，我打開包紙一看，月餅已經(jīng)長滿了黑毛！
媽媽見了，一把扳過我的肩膀，大聲訓(xùn)起我來：”我的寶貝兒子，你是不是有點傻?。繛槭裁床怀粤?，不知道會壞掉嗎？”
我怯怯地看了媽媽一眼，卻分明看到她的眼里閃動著異樣的淚光。媽媽把我摟在懷里，說了句：“臭小子，算我沒有白疼你！”
多年后，媽媽還會時常想起這段往事。我成家有了孩子后，媽媽又常常講給她的孫子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