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熱愛自由。
不是人間法律條文里那種被約束的自由,不是一群看起來沒腦子的人類游行時所呼喚的自由。
它熱愛的,只是自由,是沒加任何條件限定的自由。
這一日,它照舊棲于香樟樹的高枝,俯瞰日漸衰微的春景。
它知道的,梨花終將落盡,芍藥終將枯萎,目睹了它們整個生長周期的自己,也終將如它們一樣,消散于這天地間。
故而,它總會嘆息,為何自己轉(zhuǎn)生成了一只金龜子,而不是一棵香樟樹。
是時,春風吹過遠方的田野,吹散村口的炊煙,順帶,吹來了云雀悅耳的歌聲。
它入迷了。
雖然聽不出歌聲里要表達的是什么,但它相信,這就是它一直在追尋的自由。
循著歌聲向前飛去,它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欣喜。
越來越近,越來越動聽。
然而,它怎么也不會想到,這會是它生命中最灰暗的一天。以后的日子,它始終不敢去回憶這一天。
獵槍的聲音打破了眼前的寧靜,也讓云雀的歌聲戛然而止。它親眼看到,云雀從樹上跌落。
原來,自由高歌,竟也是一種罪行。
于它而言,這一瞬,春天已經(jīng)落幕了。這與漫山遍野依然盛開的百紫千紅無關。
可歲月從不過問世事,只顧往前。更何況,渺小如一只金龜子、一只云雀。
自此,它便辭別了香樟樹,也辭別了鄉(xiāng)間,開始了對自我的放逐?;蛟S,應該稱之為流浪。
路過了數(shù)不盡的山川、村落,最終,它選擇了這座種滿懸鈴木的城市落腳。
這里看不到春天,能看到的,除了高樓,便是熙熙攘攘的行人,以及,他們臉上難以捉摸的神情。
它對人類,是沒多少好感的。
他們的定義里,金龜子屬于害蟲。因為破壞了他們的莊稼。
那么,殘害了無數(shù)金龜子的人類,又該被歸類成什么?
這個問題毫無意義,不值得耗費短暫的生命去思考出一個答案。
還不如安安靜靜,從一棵懸鈴木,飛到另一棵懸鈴木,多看幾眼這座城市的繁華。
可日復一日都是如此,無波無瀾,總是無趣的。
它突發(fā)奇想,或許,應該試著開啟新的探險了。人類的居住的房屋,不就是絕佳的探險地點嗎?
千千萬萬座房屋,千千萬萬個窗戶,充滿著種種未知,會很有趣的吧。
說去就去。
剛決定好,它就立即撲騰翅膀,飛入離自己最近的一個窗戶。
非要用一個比喻的話,那就只能說,像極了只身潛入敵營的小兵。
這是一間書房,墻上掛著幾幅花鳥畫,椅子上的人閉著眼睛。
它未曾覺察到,角落里,一個螺旋狀物體正燃著,一縷淡淡的白煙裊裊升起。
飄來一股異香,讓它無法抵抗的異香。這種感覺,實在太著迷了。
它忍不住多吸了幾口。
緊接著,是一陣眩暈感。昏昏沉沉,好像所有的感官,都封閉了。
潛意識告訴它,應該逃離這間屋子。于是,它開始在書房里亂竄。試圖找到自己進來的那個窗口。
但都是徒勞。
墻壁果真不如樹葉那般溫柔。撞擊了這么多次,它的翅膀也傷了,飛不起來了。
它終于,落在了地板上。
書架是樟木的,隱隱約約,還透著幾許香樟樹特有的氣息。
它開始緩慢爬行,朝著書架的方向。
是幻覺嗎?
它好像又一次飛上了香樟樹的高枝,俯瞰那些開得正好的花兒。
云雀的歌聲也借著春風傳來,這一次,云雀歌唱了好久好久。沒有獵槍的聲音。
它這才聽清了,云雀所歌頌的,確確實實,是自由。
正當它想要循著歌聲追去的時候,它感覺到,自己被什么東西夾住了。
它本能地用腳掙脫,卻怎么也掙脫不開。
結(jié)局大家都知道,一只金龜子被謀殺了,兇手無罪。
嗯,無人審判,無人在意,自然就無罪。
遠方鄉(xiāng)間那些花兒,應該也落干凈了??上Я?,它沒能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