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喬喬才從市場上挑了幾個新鮮檸檬回家，大偉就來了。

大偉往沙發(fā)上一癱，提著蛋糕的手揚(yáng)在半空中，說：“親愛的，把蛋糕切了去?！?/p>

喬喬沒搭理他，取出一顆鮮檸檬洗凈，擱置在砧板上，用水果刀切了兩片檸檬片放入旁邊有個乘了些許蜂蜜的小罐子，再在橙黃的檸檬片上又淋了些蜂蜜，撒上一勺糖，最后再把罐子密封上。

大偉拎著蛋糕過來，可憐兮兮地說：“親愛的，把蛋糕切了嘛，朕餓死了！”

喬喬瞪了大偉一眼：“懶！”不過還是接過了蛋糕。

今天是喬喬和大偉戀愛兩周年的紀(jì)念日。

喬喬揭開蛋糕盒的時候，雖然早有預(yù)感，不過還是愣住了。蛋糕上鋪滿了玫瑰花瓣，兩個巧克力雕刻的小人在中間顯得格外醒目，女孩白色婚紗，男孩單膝跪地，捧著一枚璀璨奪目的戒指，那是一枚真正的鉆戒。

大偉摘下蛋糕上的鉆戒，像巧克力男孩一樣，單膝跪地，深情款款地注視著喬喬，說：“喬喬，嫁給我好嗎？”

喬喬狠狠捶了大偉一拳，“撲哧”笑了，她說：“裝！你就裝吧！還搞這一套！戒指我先收下了，嗯，至于答不答應(yīng)，再說吧。”

喬喬拿過戒指戴在中指上，開始切蛋糕。大偉愣在一旁，被喬喬給弄糊涂了。

在飯桌上，大偉悶悶不樂地扒著自己碗里的飯，喬喬也一聲不吭。

大偉離開時，喬喬把剛剛閹好的那罐檸檬茶遞給大偉，大偉說：“我不愛喝這玩意兒，太甜！”

喬喬說：“少廢話！拿著！等你喝完我再給你答復(fù)！”

大偉一聽，樂了，他倚著門，嬉皮笑臉地說：“給我個勺子，我能一口吃完。”

喬喬推開大偉：“滾！拿回去慢慢喝，我也得慢慢考慮吧?！?/p>

二

當(dāng)大偉喝完喬喬送的那罐被塞了很多片很多片的檸檬茶時，那枚大偉訂做的戒指也露了出來。

大偉正望著這枚又黏又濕的戒指發(fā)呆，喬喬的短信來了。

“對不起，我還想到處走走，所以不能停下來。”

大偉再撥號過去時，電話那頭只有冰冷莊嚴(yán)的女聲：“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guān)機(jī)......”

準(zhǔn)備放下一切出去走走的喬喬到的第一個地方是瀘沽湖，西昌到瀘沽湖的六個小時車程里，喬喬的胃在顛簸的山路中翻滾，但心卻隨著山澗的溪流蜿蜒而去。

冬日，瀘沽湖的草枯了，走婚橋光禿禿的樹杈飛揚(yáng)跋扈地向天空伸展，瀘沽湖的水藍(lán)得透了，手脫出手套伸進(jìn)去，冰涼刺骨的水立刻侵襲了溫暖的手心，一種無盡的暢快在身體的血肉里蔓延。夜里，喬喬看著一顆綴著一顆，連綿不絕的星斗，突然想起了笑得像星星般燦爛的大偉。

那座快節(jié)奏的北方城市喬喬呆了一年也未曾見過半顆星星，或者說是未曾來得及抬眼一睹夜空中的繁盛，不知道土生土長的大偉有沒有見過這般壯麗璀璨的景象。

喬喬還去了女神灣看落日，幾條掉了漆的小木船隨意地?？吭诎哆叄?dāng)落日的第一縷余暉打在喬喬身上時，胸中頓時有了暖意，橙紅色的落日在她的眼里跳動不息。

在瀘沽湖小住了半年，喬喬又去了廈門，在鼓浪嶼看了半個月的海，便啟程去川西，路上層層疊疊、顏色交錯的樹林又是另一番光景。

游完川西，喬喬到了一座南方城市，聽說，這是這個國家最慢的城市，車馬，行人，天空飛的鳥，水里游的魚，都慢騰騰的。

在這座慢慢的城市最老的公園里，老爺爺攙扶著老奶奶散步，還有幾個老人湊成一桌打麻將的，一張張麻將牌敲擊在桌上發(fā)出清脆透響的聲音，這聲音在喬喬的耳邊回蕩不去，還有老人們手里的茶杯，溢出一陣陣清香，浸潤在空氣中。

喬喬想到了大偉，突然有些疲倦了。她決定停在這座城市，喝喝自己做的檸檬茶，和老人們打打牌，養(yǎng)花養(yǎng)草養(yǎng)貓，做一個悠閑的生活家，最后再慢悠悠地變成公園里的老人家。

為了大偉，喬喬努力適應(yīng)著那座北方城市的繁忙，現(xiàn)在，留在這座南方小城，就算為了自己吧。

不久，喬喬便找了一份工作，還租了一間樓下有水果超市的單身公寓，因?yàn)閱虇堂刻煜掳喽紩ベI檸檬，超市店主和喬喬熟悉以后便都把一天最新鮮的檸檬給她留下。做檸檬茶、喝檸檬茶是喬喬最大的愛好，因此家里便擺了很多罐檸檬茶，喬喬想著把檸檬茶寄給爸媽，再寄給旅行中遇到的好朋友們，還要送幾罐給公司的同事。

在填快遞單的時候，喬喬心里突然愣了愣，想了想，索性多填了一份，地址是北方的某座城市。

三

公司附近新開了家小店，只賣檸檬茶。

同事蘭蘭去過以后，向大家夸贊了一通：“那老板可帥了！店里布置得超小清新，檸檬也很香，一進(jìn)去就能聞到......”

幾個女同事都準(zhǔn)備下班就去，在一旁的喬喬卻一言不發(fā)，像往常一樣拉開抽屜取出一罐小小的檸檬茶，慢悠悠地打開玻璃蓋，用一個小木勺挖出一片檸檬，再舀點(diǎn)一大勺蜂蜜淋在上面，澆上放了一陣的溫水，檸檬的清香頓時溢了出來，飄搖在辦公室的每一個角落。

同事們突然想到喬喬也愛喝檸檬茶，邀請她同去。

喬喬婉言謝絕，心里嘟囔道：“都是騙小女生的地兒，要論起檸檬茶，還是我做得好?！?/p>

下班后，女同事們?nèi)宄扇旱刈吡耍瑔虇塘粝聛砑影唷?/p>

晚上九點(diǎn)，喬喬從公司出來的時候，天已經(jīng)暗了，街上的霓虹燈競相閃爍。

喬喬的朋友圈被那家檸檬茶店給刷屏了，還有同事們與老板的合照。

那老板瘦高瘦高的，眉眼清秀，穿了件白襯衫，圍著黑色圍裙，笑得很靦腆。

冷風(fēng)吹得喬喬裹緊了自己的大衣，在路上慢騰騰地走著，拐了幾個彎，走到了那家檸檬茶店的門口。這家店很小，夾在兩家西餐廳中間，連個招牌也沒有。

玻璃門上貼了張紙，用畫筆寫著

“尋人啟事：愛喝檸檬茶的你”

喬喬進(jìn)去的時候店里只有一個化著妝的女顧客坐在角落里，圍巾手套搭在一旁的椅子上。

墻壁兩旁立著樸素地高架子，擺滿了玻璃罐的檸檬茶，天花板懸掛著花花綠綠的彩繩，有的還系了客人寫的明信片。

桌椅收拾得整齊干凈，喬喬也挑了個角落里的位置坐下來。

老板撩開簾子從后廚出來的時候正好和喬喬對視，喬喬尷尬地移開眼，說：“老板，來杯檸檬茶吧?！?/p>

檸檬茶端上來的時候，旁邊還有一個小透明罐子，乘了滿滿一罐蜂蜜。

老板說：“小心燙！不夠甜可以自己加蜂蜜。”

喬喬低頭啜了口茶，甜而不膩，溫度剛好暖胃又不燙嘴。

檸檬茶的清香沁人心脾，兩片薄荷葉隨著起伏的茶面蕩漾。

老板問喬喬：“好喝嗎？”

喬喬輕輕“嗯”了一聲。

喬喬走的時候，老板在她手里塞了罐檸檬茶，說：“試吃裝，請您在網(wǎng)上給個好評。”

那天夜里，喬喬很認(rèn)真地在網(wǎng)上給檸檬茶店寫評價。

結(jié)尾處寫了一句，檸檬茶在心里化開的一瞬間，冬天就不冷了。

那以后，喬喬偶爾會在下班后去檸檬茶店里喝杯檸檬茶，走的時候老板總會塞罐試吃裝給她。

四

申請通過的那天，喬喬下班時又走到了店里。

上次那個女顧客還在，手上抱了捧玫瑰花，眼角卻掛著淚痕，瞧見喬喬進(jìn)來，匆匆離開了。

老板攤攤手，無奈地笑笑。

喬喬說：”一杯檸檬茶?！?/p>

老板在后廚一邊泡茶，一邊和喬喬聊天：“她每天都會來喝杯檸檬茶，但今天帶了束花來說......”

喬喬打斷他：“公司要派人去拉薩擴(kuò)展業(yè)務(wù)，我申請過去?！?/p>

老板愣了片刻，說：“去多久？”

喬喬說：“也許很久，也許……很不久?！?/p>

店里頓時陷入了寂靜。

老板把檸檬茶端出來的時候，喬喬已經(jīng)走了，檸檬茶里擱的一大勺蜂蜜還在緩慢地融化。老板呆呆地望著門外來往的車輛行人，過了半晌，端起茶杯一飲而盡，放下杯子時，“哐當(dāng)—”的聲響在杯壁回蕩著，一枚幾年前的老款鉆戒依著厚薄相似的檸檬片靜靜地躺在杯底。

甘甜的檸檬茶在胃里涌起陣陣暖意，老板無奈地笑笑，要在幾年前，他可喝不慣這么甜的玩意兒。

五

喬喬在登機(jī)口的時候，嘆了口氣。廣播里循環(huán)播放著登機(jī)的消息，喬喬登上了前往拉薩的航班。

在飛機(jī)上，喬喬打開行李箱，里面放滿七八罐檸檬茶，其中有一罐只剩了兩片檸檬茶。

那是老板給喬喬的第一罐試吃裝，喬喬吃得很慢，像這個城市的節(jié)奏一樣，緩慢而又平靜。

喬喬舀出了最后一點(diǎn)檸檬，勺子突然停在了半空，蜂蜜一滴滴落到衣服上。

玻璃罐底部有一行淺淺的白色小字：“你想停下來的時候，我都在。”

飛機(jī)逐漸躍上云層，喬喬望著窗外千變?nèi)f化的云，癡癡地笑著。

她的包里，一份公司批準(zhǔn)的休假半個月的通知靜靜地躺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