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上午,我們剛剛送別了老李。老李家中墻上掛的,地上立的,桌上擺的,全都是一個人與這個世界的最后一點羈絆。屋子里濃郁的香燭紙冥之氣令人愰惚:一個活蹦亂跳的大活人,僅僅一月而已,就變成了墻上掛著黑紗的黑白照片,無法接受,卻無力回天。
領(lǐng)導與家屬聊天交談中,我對老李的家庭生活大致了解個梗概。老李今年56歲,幼年失怙,只余寡母,為家中獨子。母親因中年喪夫,精神受到打擊,無法穩(wěn)妥的照顧幼年老李,上世紀六十年代,農(nóng)村一個健康的女人養(yǎng)一個孩子尚且費勁力,何況一個精神不健全的女人呢!老李饑一頓飽一頓,有時候還得出去撿點吃的,才能糊口,老李的叔叔可憐幼年老李,把老李接到家里,與家中的孩子們一起撫養(yǎng)。
成年的老李考取了我們這家國企,成為了一名國企職工。八十年代,每月幾十上百的工資,沒有父母幫襯,白手起家,省吃儉用,到三十幾歲才娶上老婆,直到五十歲才貸款買上房子。
老李的媽媽在農(nóng)村又找了個丈夫,繼父沒有為老李的成長出過一分力,可是老李給母親和繼父挨個養(yǎng)老送終;感念叔叔嬸嬸的養(yǎng)育之恩,逢年過節(jié)的看望自不必說,哪怕自己得了點好吃的,首先要提到叔叔嬸嬸家,給老人先嘗鮮;孩子的吃穿總是不能太差,不能讓孩子受苦……
老李有兩個習慣在同事中比較知名:午餐從來只吃面條拌咸菜或大醬;生病從不去醫(yī)院。
我不知道這兩個習慣與他患的肺癌,且一經(jīng)發(fā)現(xiàn)便已到晚期有沒有必然聯(lián)系,但是,在他發(fā)現(xiàn)肺癌晚期后,一直不去醫(yī)院就醫(yī),我卻是知道的。
領(lǐng)導幾次三番動員他看病,他卻信誓旦旦的說自己沒事,說醫(yī)院騙錢,甚至在體重急劇消瘦三十斤的情況下,依然要求春節(jié)加班,偶爾與同事說起自家事,也是擔心房貸,擔心二十歲出頭沒有工作的兒子,擔心一直打零工的妻子。
我同患肺癌晚期的婆婆,一個七十歲的農(nóng)村婦女,目前正在我家養(yǎng)病。按照醫(yī)生的經(jīng)驗估計,她的身體這會兒應(yīng)該感到難受了??墒?,無論我們怎么問她,"媽,你難受不?"媽,你感覺哪疼不?"她的回答永遠是:沒事,挺好!
雖然我們一直隱瞞她病情,她也表現(xiàn)得開開心心,可是我卻發(fā)現(xiàn),她有時候會靠在沙發(fā)上發(fā)呆,或者望著天花板,或者望著窗外,眼神沒有焦點,有時候還會不自覺的用手撫胸。如果有人與她說話,她又馬上變成那個開心的人。
在我看來,婆婆是典型的中國傳統(tǒng)女性。與公公生了四女一兒,其中一女過繼給丈夫未生育的姐姐。
我問她:媽,你想認回三姐不?
婆婆:認啥?她家條件好,她比跟我長大要享福,她媽把她養(yǎng)大,她得跟著她媽!
婆婆不止一次說過:姑姐把孩子養(yǎng)大,孩子就是姑姐的,永遠都是。
逢年過節(jié)回老家,永遠都是婆婆在忙里忙外的做飯,燒炕,而公公則坐在炕頭上與子女,與親眷聊天。到了吃飯時間,最后一個上桌的永遠是婆婆。還記得,吃吃飯,公公經(jīng)常喊:桂琴啊,給我倒點水!婆婆立馬放下碗筷,起身去給倒水。有時候,公公還要求:給我沏一杯濃濃的紅糖水,去去寒!婆婆便得去廚房找紅糖給她自己的老伴沏紅糖水。
有一天早上,我?guī)兔Χ孙垟[碗筷,婆婆特意叮囑:這碗雞蛋糕給老頭兒,這碗你們吃!
我也沒走心??!嘴里答應(yīng)著,待把碗擺上桌,便順手自己留了一碗,給公公一碗。吃了幾口飯,就聽公公說:這個雞蛋糕我不能吃。我們都懵了,為啥不能吃?婆婆:這是有蔥花兒那碗啊!我沒明白,有蔥花的雞蛋糕不是更好吃嗎?婆婆說:你爸胃不好,不能吃辛辣的東西。那刻我才知道:原來,在公公這里,做熟的蔥花竟然也算辛竦!
婆婆這輩子體重沒超過九十斤,這干巴瘦的小身板和公公一起種了六十畝大田,春耕秋收,全靠人力,硬是靠每年六十畝地的玉米供孩子們吃飯,念書。
婆婆能干到啥程度?據(jù)說:早上四點,兩人必到田里干活,早飯不吃,做飯浪費時間啊,一直干到晌午,兩個人一起回家,公公要午睡休息一下,婆婆開始做飯,飯好喊公公吃飯,飯后兩人到田里繼續(xù)干活,晚上必須看不到人了,才能收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那基本不存在,而回家后繼續(xù)做飯,婆婆經(jīng)常是正吃著飯,嘴里含著饅頭,一歪頭睡著了。
我沒受過這種辛苦,甚至聞所未聞,見所未見,我想像不出,一個女人,怎么能對自己狠到這個份上?
公公有點文化,年輕時,在村里那也是上屬的人,家里一切事務(wù)都由公公決定,婆婆去執(zhí)行。服從公公的指令,好像就是婆婆的使命!
公公喜歡看籃球比賽,喜歡看海峽兩岸欄目,婆婆對國內(nèi)知名的籃球運動員也能說出個一二三,對國際政治形式也有自己的理解,為啥?因為就一臺電視,公公看啥,她跟著看啥。
我想給她買點愛吃的東西,我把自己能想到的挨過問她是否想吃,她的回答是:不想吃!
我至今沒弄明白,她到底愛吃什么,因為飯桌上,別人愛吃的,她永遠動筷最少,飯桌上剩下的,都進了她的肚子。逼得兒女實在沒轍,只能把自己認為好吃的剩下,因為這樣她才會吃。
回老家返城,如果定好次日七點出發(fā),婆婆一定會在五點不到就起床,一個人在廚房悄悄的準備早飯,兒女愛吃的餡餅,家養(yǎng)的笨雞蛋,自家種的青菜,一樣樣整理的利利索索,就等著大家起床后吃飯,裝車,出發(fā)。
一天,公公動情地說:不管花多少錢,我都得給老太太的病治好,她這輩子跟我凈受苦遭罪了,沒享過福,現(xiàn)在眼瞅著生活好了,我必須得給她治好,俺倆享幾年清福!
不知實情的公公每天把溫度計揣在衣服里懷兜里,只要想起,便掏出體溫計:桂琴啊,來,再量量體溫,看降下去沒?量完之后,又總會疑惑地自言自語:這肺炎看樣子還沒好??!溫度有點高,三十七度多一點,低燒。
婆婆這時候總是安慰老伴:哪能好那么快??!慢慢治唄!
公公不知道:癌癥總會伴有低燒,干治不好!
之前,我一直為婆婆抱不平,丈夫怎么能粗心到這樣?枕邊人消瘦無力咳嗽,都到肺癌晚期了,竟然沒有引起他的警覺。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不就是因為婆婆從來不喊累,從來不喊疼嗎!
看著公公婆婆,我分不清他二人誰更幸運,難以想象,沒有婆婆的日子,公公一個人要如何過。
老李和我婆婆除了都患肺癌之外,還有一個共特點:心里裝著這個那個,惟獨從來沒有自己。或者說:身邊的人都比自己重要!
因為他們從不表達自己的想法,所以,沒人知道他們愛吃什么,愛喝什么,沒人知道他們是不是累了,是不是渴了,沒人知道他們是不是傷心了,沒人知道他們是不是難過了。
都說愛哭的孩子有奶吃,而對于那些太愛我們而委屈自己從不言語的人,我們卻很少傾注目光,漸漸的,我們忘了,他們也是人,他們也有喜怒哀樂,他們也會疲憊,他們也需要關(guān)心。
我們身邊總會有這樣一個從不喊疼,從不喊累的人,他可能是我們的父母,他可能是我們的愛人,他也有可能是我們的孩子。
不能因為他不喊疼,不能因為他說沒事沒事,不能因為他總是報喜不報憂,就真的以為他是鋼筋鐵骨,越是這樣的人才越是需要我們的關(guān)心,需要我們的愛護。因為他愛你,他希望你好;
因為他愛你,他甘愿自己櫛風沐雨也要為你遮風擋雨;
因為為了你,他受苦受累都再所不辭!
所以,回頭去看看那個一直默默為你遮風擋雨的人吧,抱抱他,告訴他:你也愛他,你也需要他,需要他能好好愛自己,需要他長久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