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叔叔的屋頂上,許三觀舉目四望,天空是從很遠處的泥土里升起來的,天空紅彤彤的越來越高,把遠處的田野也映亮了,使莊家變得像西紅柿那樣通紅一片,還有橫在那里的河流和爬過去的小路,那些樹木,那些茅屋和池塘,那些從屋頂歪歪曲曲升上去的炊煙,他們都紅了。
如果他在她們中間選一個做自己的女人,一個在冬天下雪的時候和他同心協(xié)力將被子裹得緊緊的女人。
她有一雙大眼睛要是能讓他看上一輩子,許三觀心想自己就會服務一輩子。
那時候正是中午,街上全是下班回家的人,一群一群的年輕人飛快地騎著自行車,在街上沖過去,一隊背著書包的小學生沿著人行道往前走去。許三觀也走在人行道上,他心里充滿了委屈,剛才年輕血頭的話刺傷了他,他想著年輕血頭的話,他老了,他身上的死血比活血多,他的血沒人要了,只有油漆匠會要。他想著四十年來,今天是第一次,他的血第一次賣不出去了。四十年來,每次家里遇上災禍時,他都是靠賣血度過去的,以后他的血沒人要了,家里再有災禍怎么辦?
他的頭抬著,他的胸也挺著,他的腿邁出去時堅強有力,他的胳膊甩動時也是毫不遲疑,可是他臉上充滿了悲哀。
許三觀面前的桌子上放著三盤炒豬肝,一瓶黃酒,還有兩個二兩的黃酒,他開始笑了,他吃著炒豬肝,喝著黃酒,他對許玉蘭說:“我這輩子就是今天吃得最好?!?/p>
許三觀對許玉蘭說:“這就叫屌毛出得比眉毛晚,長得倒比眉毛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