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三十一年的盂蘭盆節(jié)，湘西辰州的雨像是從天上倒下來的。辰河碼頭的青石板被泡得發(fā)脹，縫隙里鉆出的青苔青黑如墨，指尖觸上去滑膩膩的，像摸著某種活物的皮膚。擺渡人老秦蹲在船頭，煙袋鍋里的火星明明滅滅，映得他眼角的皺紋忽深忽淺 —— 那些皺紋里嵌著常年累月的河泥，用肥皂搓三遍都去不掉，像生在了肉里。

水面上漂著的河燈越來越密。紙糊的燈盞被雨水泡得半透，桐油捻子在里面發(fā)出 “噼啪” 的輕響，光透過紙層散出來，在浪里晃成一團團模糊的光暈，像無數(shù)只水鬼睜開的眼睛。老秦數(shù)著燈盞，數(shù)到第三十七盞時，煙袋鍋子燙到了手指。

“秦老爹，今晚還走嗎？” 碼頭上的貨郎王二搓著凍紅的手，竹筐里的紙錢被雨打濕，糊成暗紅色的紙團，散著股潮濕的紙漿味。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聽見，“老輩人說，盂蘭盆節(jié)的亥時到子時，辰河是陰陽兩界的界河，船槳劃開的不是水，是黃泉路?！?/p>

老秦往船幫上磕了磕煙灰，火星濺在水里，“滋” 地一聲滅了。他的喉結(jié)動了動，想說什么，最終只化作一聲嘆息：“張老爺出了雙倍價錢，要送批貨去鬼崽嶺，趕在子時前到?！?/p>

“張老爺？” 王二的臉 “唰” 地白了，手里的撥浪鼓 “咚” 地掉在地上，鼓面上畫的壽星佬被泥水糊了滿臉，“是那個小兒子中邪的張老爺？”

老秦沒點頭，也沒搖頭。他從船艙里拖出個麻袋，麻袋口用浸過桐油的麻繩捆著，鼓囊囊的，輪廓像是個半大的孩子。雨打在麻袋上發(fā)出 “噗噗” 的聲響，仔細聽，能辨出里面藏著微弱的起伏，像有什么東西在輕輕喘氣。

王二的目光在麻袋上粘了片刻，突然往后退了兩步，像是被燙到似的：“那地方…… 邪性得很。我去年給嶺上送過香燭，聽見老槐樹上的小棺材在夜里哭，哭得跟貓崽子似的，滲人得慌。”

鬼崽嶺的名聲，辰州城里沒人不知道。那座亂葬崗在辰河對岸的山坳里，據(jù)說埋著的都是沒成年就夭折的孩子。當?shù)厝擞蟹N “養(yǎng)鬼崽” 的習俗，把死嬰的尸骨裝進桐木小棺材，掛在老槐樹上，說是能鎮(zhèn)住山里的邪祟?？筛嗳苏f，那些小棺材里養(yǎng)著的是怨氣，到了夜里就會化成小孩的影子，在墳堆里找替身。

“秦老爹，這貨……” 王二的聲音抖得像風中的紙人。

“不該問的別問?！?老秦打斷他，彎腰解開船纜。麻繩在掌心磨出刺啦聲，他低頭時，看見自己手背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像有蟲子在皮膚下游動。

船駛離碼頭時，老秦回頭望了一眼。王二還站在原地，竹筐里的紙錢被風吹出來幾張，貼在潮濕的石板上，像一張張蒼白的臉。

張老爺?shù)男鹤幽顑海窃诔勤驈R的廟會上看見那個木頭娃娃的。

那天是七月十四，離盂蘭盆節(jié)還有一天。奶媽牽著念兒的手，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油布傘上的雨水滴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小的水花。念兒穿著件月白色的綢衫，領(lǐng)口繡著只金線小狗 —— 那是他的生肖，屬羊。

“奶媽，你看！” 念兒突然停下腳步，小手指著街角的攤位。

扎紙人的老匠人坐在小馬扎上，面前擺著各式各樣的紙人紙馬，紅綠相間的紙衣在雨里微微顫動。最惹眼的是個木頭娃娃，不過巴掌大小，穿著件紅綢肚兜，眉眼用朱砂畫得格外精致，尤其是那雙眼睛，嵌著兩顆黑琉璃珠，在陰雨天里閃著冷光，像是能穿透人的心。

“想要？” 奶媽摸了摸念兒的頭，指尖觸到孩子發(fā)燙的耳垂 —— 這幾天念兒總說頭暈，夜里還磨牙。

“嗯！” 念兒的眼睛亮得驚人，小手掙脫奶媽的手，跑到攤位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碰了碰木頭娃娃的紅肚兜，“他好可憐，好像在哭?！?/p>

老匠人突然抬起頭。他的臉皺得像塊老樹皮，眼睛卻亮得嚇人，枯瘦的手指按住娃娃的頭，指甲縫里嵌著些暗紅的粉末，像是朱砂混著血：“這娃娃認主?！?他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每個字都帶著股土腥氣，“尤其是屬羊的男娃，跟他投緣?！?/p>

奶媽心里猛地一沉。念兒正好屬羊。她慌忙掏出幾個銅板放在攤上：“我們不要了，謝謝?！?說著就拽著念兒往人群里走。

念兒卻不肯走，死死盯著那個木頭娃娃，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他說他叫‘安安’，是我弟弟…… 他在土里好冷……”

那天晚上，念兒就發(fā)起了高燒。小臉燒得通紅，嘴唇干裂起皮，嘴里不停地喊著 “安安”“冷”。張老爺請了城里最好的郎中，開了三副退燒藥，喝下去卻像石沉大海，燒得反而更厲害，連眼神都變得呆滯起來。

更邪門的是第二天清晨。奶媽推開念兒的房門，看見那個木頭娃娃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床頭，紅肚兜上沾著些黑褐色的泥，像是從地里刨出來的。娃娃的黑琉璃眼珠直勾勾地盯著床頂，嘴角像是被人用朱砂描過，彎出個詭異的弧度。

“爹，安安來了?！?念兒抱著娃娃，聲音輕飄飄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他說他在鬼崽嶺待了二十年，要我?guī)フ业??！?/p>

張老爺?shù)氖置偷匾欢?，手里的茶盞摔在地上，青花瓷片濺起的水花打濕了他的袍角。二十年 —— 正好是那個丫鬟死的年份。

二十年前，他還叫張老三，在鬼崽嶺附近種鴉片。那個叫春桃的丫鬟，是他從人販子手里買來的，眉眼溫順，一笑就露出兩顆小虎牙。他許過她，等賺夠了錢就娶她做二房。可當春桃揣著七個月的身孕找到他時，他正和城里的鹽商女兒議親。

“你不該來的。” 他站在辰河岸邊，看著春桃隆起的肚子，聲音冷得像冰，“這孩子不能留?！?/p>

春桃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青石板上：“老爺，我不做二房了，我?guī)е⒆幼撸磺竽憬o條活路……”

他沒給。他趁春桃轉(zhuǎn)身時，用船槳狠狠砸在她后腦勺上。她倒在水里時，還伸手抓了一把，扯掉了他袖口的紐扣。那枚象牙紐扣，現(xiàn)在還鎖在他書房的抽屜里，上面的牙紋里，總像嵌著點暗紅的血。

“胡吣什么！” 張老爺?shù)穆曇舳溉话胃?，一巴掌扇在念兒臉上。木頭娃娃 “啪” 地掉在地上，腦袋磕出個缺口，露出里面灰撲撲的稻草，“再敢胡說，我就把你扔去喂狗！”

念兒沒哭，只是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眼神突然變得幽深，像辰河的水底。他撿起地上的木頭娃娃，輕輕吹掉上面的灰，聲音軟得像棉花，卻帶著股說不出的寒意：“爹爹好狠的心，當年也是這么對我娘說的?！?/p>

張老爺踉蹌著后退半步，撞到身后的博古架。青花瓷瓶摔在地上，碎片里映出他扭曲的臉 —— 那一瞬間，他竟覺得念兒的嘴角，和春桃臨死前的表情一模一樣。

老秦的船行到河中央時，雨勢突然變急了。

豆大的雨點砸在船篷上，發(fā)出 “噼里啪啦” 的聲響，像是有人在用指甲蓋不停地敲。麻袋被他放在船艙角落，用繩子捆在船板上，可依舊能感覺到里面的起伏，一下，又一下，像顆微弱的心跳。

他知道麻袋里裝的是什么。是那個木頭娃娃，還有念兒剪下的一縷頭發(fā)，用紅繩系著，纏在娃娃的手腕上。那個被張老爺稱為 “高人” 的道士說，這叫 “替身引”，要在子時前埋進鬼崽嶺老槐樹下的第七個小棺材里，才能讓 “纏上” 念兒的邪祟歸位。

“那邪祟是二十年前的沉冤，怨氣太重，需用至親的陽氣引導?！?道士的羅盤在桌上轉(zhuǎn)得飛快，指針始終指著鬼崽嶺的方向，“若過了子時，陰陽交替，邪祟便會奪走替身的魂魄，永世不得超生?！?/p>

老秦當時沒敢問，這 “至親” 指的是念兒，還是…… 張老爺。

“秦老爹，水涼了?！?/p>

一個細細的聲音突然在船尾響起，像個七八歲的孩子在說話，帶著點撒嬌的意味。

老秦的手猛地一抖，船槳差點脫手。他猛地回頭，船艙里空蕩蕩的，只有油燈的火苗在風中搖晃，把他的影子投在船板上，拉得老長，像個張牙舞爪的鬼。

可當他轉(zhuǎn)回頭時，眼角的余光瞥見水面 —— 原本漂著的白色河燈，不知何時變成了一片刺目的紅。那些紅燈籠在浪里排成長長的一列，燈盞里的桐油捻子發(fā)出幽幽的綠光，照得周圍的水面泛著青黑色，像淬了毒的酒。

更嚇人的是燈籠里的影子。有的缺了條胳膊，有的腦袋歪在肩膀上，最前面那個燈籠里，映著個女人的身影，懷里抱著個模糊的嬰兒，正對著船頭微微彎腰，像是在行禮。

老秦的后頸瞬間爬滿冷汗。他想起奶奶臨終前說的話，盂蘭盆節(jié)的辰河上，若看見紅燈籠引路，千萬不能跟著走。那些是水鬼化的，燈里的影子，都是它們生前的模樣，跟著走的人，會被拖進河底，替它們受那永世泡在水里的苦。

“滾開！” 他抄起船幫上的斧頭，斧刃在綠光里閃著冷光，“老子撐了三十年船，什么臟東西沒見過！”

話音未落，船艙里突然傳來 “嘣” 的一聲脆響。捆著麻袋的麻繩斷了，麻袋像有了生命似的，滾到船中央。袋口的結(jié)自己松開，那個木頭娃娃從里面滾了出來，紅肚兜在綠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

娃娃的黑琉璃眼珠，正死死盯著老秦。

老秦的呼吸驟然停滯。他看見娃娃的左手心里，竟攥著張黃紙，上面用朱砂畫著道符，符尾拖著兩個小字，墨跡新鮮得像剛寫上去的 ——“替身”。

鬼崽嶺的入口，比老秦記憶里更陰森。

歪脖子石碑上的 “生人勿進” 四個字，被雨水泡得發(fā)脹，筆畫間的青苔綠得發(fā)黑，像無數(shù)條小蛇纏在一起。他背著麻袋往嶺上走，腳下的泥土軟得像棉花，每走一步都陷進去半尺，靴子里灌滿了冰冷的泥漿，凍得腳趾發(fā)麻。

嶺上的墳堆東倒西歪，有的棺材板被野狗刨開，露出里面的白骨，在雨里泛著青白的光。腐葉的腥氣混著泥土的霉味，鉆進鼻腔里，讓人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嗚嗚……”

一陣細碎的哭聲突然從墳堆里鉆出來，像無數(shù)個小孩在低聲啜泣。老秦抬頭，看見每個墳頭上都插著個小紙人，穿著花花綠綠的紙衣，有的紙人臉上用墨筆畫著眼淚，雨水順著筆畫往下淌，真像在哭。

這是辰州特有的 “寄死” 習俗。誰家的孩子體弱多病，就請扎紙匠做個替身紙人，寫上孩子的生辰八字，埋在亂葬崗，算是替孩子 “死” 過一次。奶奶說，紙人埋下去的頭七天，要在夜里去墳頭燒三炷香，不然紙人就會被山里的邪祟附了身，變成 “替死鬼”，反過來找真正的孩子索命。

老秦的腳步頓了頓。他想起自己夭折的兒子，小名狗剩，三歲那年出天花沒的。他也給狗剩做過紙人，埋在離家不遠的山坡上?？伤麤]敢去燒那三炷香，他怕看見紙人站起來，問他為什么不救他。

“秦老爹，這邊?！?/p>

那個細細的聲音又響起來，這次就在他耳邊。老秦猛地轉(zhuǎn)頭，看見木頭娃娃不知何時從麻袋里鉆了出來，正躺在他腳邊，紅肚兜上的黑泥蹭到了他的褲腿上。

娃娃的黑琉璃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看向不遠處的老槐樹。

那棵老槐樹長得歪歪扭扭，樹干上布滿了刀刻的痕跡，像是無數(shù)張嘴在哭。最讓人頭皮發(fā)麻的是樹枝上掛著的小棺材，足有十幾個，都是巴掌大的桐木棺材，棺材頭上貼著黃紙符，符上的朱砂字在雨里暈開，像滲出血來。

風一吹，棺材就輕輕搖晃，發(fā)出 “咯吱咯吱” 的聲響，像骨頭摩擦的聲音。

老秦數(shù)著棺材，手指因為緊張而微微發(fā)顫。一，二，三…… 七。第七個棺材掛在最粗的那根樹枝上，符紙已經(jīng)破舊不堪，露出下面的字跡 ——“民國十一年，張氏，七月生”。

民國十一年，正好是春桃死的那年。

他剛要伸手去夠那個小棺材，樹后突然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一個穿藍布衫的女人慢慢走了出來，手里挎著個竹籃，籃子里放著些紙錢和香燭。她的肚子高高隆起，像是懷著七八個月的身孕，頭發(fā)濕漉漉地貼在臉上，發(fā)梢還滴著水，落在藍布衫上，暈開一個個深色的圓點。

“你是來送我孩兒的嗎？” 女人的聲音很輕，像羽毛拂過水面，卻帶著股化不開的寒意。

老秦的手僵在半空。這張臉，他在張老爺家的舊相冊里見過。是春桃，張老爺書房的抽屜里，藏著一張她的照片，穿著件月白色的旗袍，站在辰河岸邊，笑得一臉溫柔。

可眼前的春桃，臉上沒有笑容。她的皮膚白得像紙，嘴唇卻紅得發(fā)紫，眼睛里的黑眼珠大得嚇人，幾乎占滿了整個眼眶，看不見一點眼白。

“我兒在下面冷?！?春桃慢慢走向木頭娃娃，伸出手，指尖冰涼，輕輕碰了碰娃娃的紅肚兜，“當年他沉河的時候，也是這么個雨夜，水涼得像冰，凍得他直哭……”

老秦的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發(fā)不出一點聲音。他看見春桃的藍布衫下擺，不知何時滲出了暗紅的血，順著衣褶往下淌，滴在地上的泥土里，竟開出一朵朵細小的血花。

“張老爺讓你來的，對嗎？” 春桃突然抬起頭，黑眼珠死死盯著老秦，嘴角慢慢咧開，露出個詭異的笑，“他總說，等賺夠了錢就來接我們娘倆…… 這一等，就是二十年?！?/p>

老秦猛地后退，卻被腳下的小棺材絆倒。他摔在地上，手肘磕在一塊石頭上，疼得鉆心?；秀遍g，他看見那些掛在樹上的小棺材，突然自己打開了棺蓋，里面滾出些白森森的骨頭，小得可憐，像是剛出生的嬰兒的骨架。

那些骨架在地上慢慢拼湊起來，變成一個個模糊的小孩影子，圍著他轉(zhuǎn)圈，嘴里發(fā)出 “嗚嗚” 的哭聲，像是在討要什么。

“子時快到了。” 春桃抱著木頭娃娃，緩緩走向他。她的肚子突然裂開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青黑色的內(nèi)臟，隱約能看見個蜷縮的胎兒輪廓，“你說，是讓你當替身，還是讓張老爺?shù)膶氊悆鹤赢斕嫔砟?？?/p>

老秦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看見木頭娃娃的黑琉璃眼珠突然掉了出來，露出兩個黑洞洞的眼窩，里面爬出些白色的蟲子，像蛆蟲一樣，密密麻麻地朝著他的眼睛爬來。

他想喊，卻發(fā)不出一點聲音。那些蟲子鉆進他的眼眶時，他突然看清了 —— 每個蟲子的背上，都長著一朵小小的白蓮花。

張老爺發(fā)現(xiàn)念兒不見時，是第二天中午。

陽光透過窗欞照進房間，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念兒的小床上空蕩蕩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像是從未有人睡過。只有枕頭邊，放著那個木頭娃娃，紅肚兜上沾著些暗紅色的血跡，已經(jīng)干透了，像朵枯萎的花。

“人呢？念兒呢？” 張老爺揪住管家的衣領(lǐng)，眼睛紅得像是頭發(fā)怒的野獸。

管家嚇得魂不附體，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小少爺…… 小少爺后半夜就起來了，說要去送安安回家，奴婢們攔不住……”

張老爺一把推開管家，瘋了似的往辰河碼頭跑。他的馬靴踩在青石板上，發(fā)出 “噔噔” 的巨響，驚得路邊的狗狂吠不止。他跑過城隍廟時，看見那個扎紙人的老匠人還坐在街角，面前擺著個新扎的紙人，穿著月白色的綢衫，眉眼像極了念兒。

“看見我兒子了嗎？” 張老爺揪住老匠人的衣領(lǐng)，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

老匠人緩緩抬起頭，眼睛里的光像鬼火：“去該去的地方了?！?他指了指辰河的方向，嘴角咧開個詭異的笑，“欠債，總是要還的?！?/p>

張老爺沒聽懂他在說什么，只是翻身上了碼頭的渡船。船夫是個新面孔，臉生得寡淡，眼睛卻亮得嚇人，撐船的竹篙在水里攪起一圈圈漣漪，像無數(shù)個旋轉(zhuǎn)的漩渦。

“去鬼崽嶺?！?張老爺掏出一錠銀子，扔在船板上，發(fā)出 “哐當” 的聲響。

船夫沒接銀子，只是淡淡地說：“今天去鬼崽嶺的，不止您一位。” 他指了指船艙，“里面還有位客人，說要等您一起走?！?/p>

張老爺?shù)男拿偷匾怀?。他掀開船艙的簾子，看見里面坐著個穿藍布衫的女人，懷里抱著個木頭娃娃，紅肚兜在昏暗的光線下格外刺眼。女人的臉白得像紙，頭發(fā)上還沾著水草，正是春桃。

“你…… 你沒死？” 張老爺?shù)穆曇舳兜貌怀蓸幼樱纫卉?，差點跪在地上。

春桃沒說話，只是慢慢轉(zhuǎn)過頭，眼睛里的黑眼珠大得嚇人。她懷里的木頭娃娃突然動了動，黑琉璃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看向張老爺，嘴角彎出個詭異的弧度。

“念兒呢？” 張老爺?shù)穆曇魩е耷?，“你把念兒怎么樣了？?/p>

春桃緩緩舉起木頭娃娃，娃娃的紅肚兜上沾著些暗紅色的血跡，“他在這兒啊?！?她的聲音輕飄飄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他說，要替安安陪我，在下面不冷?！?/p>

張老爺?shù)募饨锌ㄔ诤韲道?。他看見木頭娃娃的肚子上，貼著張黃紙，上面用朱砂寫著念兒的生辰八字，墨跡新鮮得像剛寫上去的。

船到鬼崽嶺岸邊時，雨已經(jīng)停了。陽光透過云層照下來，在嶺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卻驅(qū)不散那股陰森的寒氣。張老爺?shù)沧驳赝鶐X上跑，腳下的泥土軟得像棉花，每走一步都陷進去半尺，靴子里灌滿了冰冷的泥漿。

他看見老槐樹下圍著一群人，走近了才發(fā)現(xiàn)，是些紙人紙馬，穿著花花綠綠的衣服，臉上用墨筆畫著各式各樣的表情，有的哭，有的笑，有的瞪著眼睛，像是在看他。

老槐樹的樹枝上，掛著的小棺材還在輕輕搖晃，發(fā)出 “咯吱咯吱” 的聲響。張老爺數(shù)著棺材，手指因為緊張而微微發(fā)顫。一，二，三…… 七。第七個棺材掛在最粗的那根樹枝上，符紙已經(jīng)破舊不堪，露出下面的字跡 ——“民國三十一年，張氏，七月生”。

民國三十一年，是念兒的出生年份。

他剛要伸手去夠那個小棺材，樹后突然傳來一陣細碎的哭聲。一個穿月白色綢衫的小孩慢慢走了出來，手里拿著個木頭娃娃，正是念兒。

“爹?！?念兒的聲音輕飄飄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安安說，他要和娘住在一起，讓我來陪他?！?/p>

張老爺?shù)难蹨I瞬間涌了出來，他沖過去，想抱住念兒，卻撲了個空。念兒的身體像煙一樣，穿過了他的手臂，落在地上，變成了個紙人，穿著月白色的綢衫，臉上用墨筆畫著眼淚，在風里輕輕顫動。

“為什么…… 為什么要這樣對我？” 張老爺跪在地上，雙手插進泥土里，指甲縫里全是血，“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春桃抱著木頭娃娃，緩緩走到他面前。她的肚子已經(jīng)不再隆起，藍布衫下擺的血跡也消失了，只是臉上依舊沒有笑容?！疤砹?。” 她的聲音輕飄飄的，像羽毛拂過水面，“二十年前，你沒給我們活路，現(xiàn)在，也別想活著離開。”

張老爺看見那些掛在樹上的小棺材突然自己打開了棺蓋，里面滾出些白森森的骨頭，小得可憐，像是剛出生的嬰兒的骨架。那些骨架在地上慢慢拼湊起來，變成一個個模糊的小孩影子，圍著他轉(zhuǎn)圈，嘴里發(fā)出 “嗚嗚” 的哭聲，像是在討要什么。

“子時快到了?！?春桃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像用指甲刮鐵鍋，“該上路了?！?/p>

張老爺?shù)耐左E然收縮。他看見那些小孩的影子突然撲了上來，鉆進他的身體里。他感覺自己的骨頭在慢慢碎裂，皮膚像被無數(shù)只手撕扯著，疼得他發(fā)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在他失去意識的最后一刻，他看見春桃抱著木頭娃娃，轉(zhuǎn)身走進了墳堆里。木頭娃娃的黑琉璃眼珠，正死死盯著他，嘴角彎出個詭異的弧度。

后來，辰州城里再也沒人見過張老爺。

有人說，他被鬼崽嶺的邪祟勾走了魂魄，永遠困在了那里，成了那些小孩影子的替身。還有人說，在盂蘭盆節(jié)的夜里，看見鬼崽嶺的老槐樹上，多了個新的小棺材，棺材頭上貼著張老爺?shù)纳桨俗郑埍伙L吹得嘩嘩響，像在哭。

老秦也沒回來。船夫王二說，那天早上看見辰河上漂著個空船，船板上沾著些暗紅色的血跡，像朵枯萎的花。船艙里的油燈還亮著，燈盞里的桐油捻子發(fā)出 “噼啪” 的輕響，光透過紙層散出來，在浪里晃成一團團模糊的光暈，像無數(shù)只水鬼睜開的眼睛。

如今辰州的盂蘭盆節(jié)，再也沒人敢在亥時到子時行船。碼頭上的貨郎們說，要是在夜里聽見水面上有劃船聲，千萬別抬頭，那是老秦和張老爺在送 “貨”，貨里裝著的，可能就是下一個替身。

而鬼崽嶺的石頭，依舊在夜里哭。尤其是在月圓之夜，能聽見無數(shù)個小孩的聲音在喊 “爹”“娘”，仔細聽，其中一個聲音特別像念兒，他在說：“弟弟，別怕，我們找到爹娘了……”

那個扎紙人的老匠人，還坐在城隍廟的街角。他面前的紙人紙馬，依舊紅綠相間，只是再也沒有那個穿紅綢肚兜的木頭娃娃。有人問起，他只是淡淡地說：“被該帶走的人帶走了?！?/p>

他的眼睛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像鬼火，也像是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