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弱水的《詩的八堂課》

我們好像都知道詩是什么,但是仔細說來卻未必清楚,甚至覺得詩和現實生活好像沒什么關系。這本書就是在談詩,詩寫了什么,怎么寫的,你應該怎么讀,還有最重要的一點,詩和你有什么關系。
如果你聽過作者江弱水這個名字,可能是因為他前幾年連續(xù)寫了三篇文章,講蔣勛談文學中的一些問題。這正好可以說明他非常關注詩的普及問題,這本書原來是作者關于詩的八堂課,所以和一般講詩歌理論或者詩歌鑒賞的書不太一樣,它很輕松,有血有肉,能夠把詩有意思的地方說得到位,書里到處都是短小精辟的見解和細節(jié)豐富的鑒賞。而且,江弱水是研究美學和文學批評的專家,所以他能夠穿越古今,橫跨中外,來討論中國古典詩學,這個讓你聽起來有點艱深的話題。讀完這本書,你對詩的理解不是局限在某一個國家或者流派,而是在最普遍的意義上,理解詩其實就是用聲音和文字表達人類普遍的經驗。
這本書探討的八個問題,雖然看似獨立,但作者有一條非常清晰地思路,回答了關于詩的三個問題:第一,詩是怎么寫出來的?也就是靈感要和技術相結合;第二,詩應該怎么鑒賞?可以概括為,調動并運用人的各種感官;第三,詩重要的主題有哪些?也就是詩到底在說些什么。下面,我們就順著作者的思路,從這三個方面來解讀這本書。最后再來回答一下開始提出的問題,為什么理解這三個問題,就能回答詩和我們每個人的關系。
第一部分
好,我們首先來看本書的第一個內容,詩是怎么寫出來的?這本書里用“博弈”來類比講解這個問題?!安本褪琴€博,“弈”就是下棋。賭博主要是靠運氣;下棋則主要看人的能力,靠理性,靠深謀遠慮。作者認為,所謂寫詩的“博”和“弈”,就詩說寫詩,有的像是賭博,有的像是下棋,有時靠靈感,有時靠技術。舉例來說,李白就是賭博型的詩人,杜甫則是下棋型的詩人。
在西方文論中,對詩是怎么產生的也大體分為這兩派,一派是主靈感,一派是主技藝。靈感派代表的人物是古希臘的大哲學家柏拉圖。柏拉圖說詩人進入迷狂狀態(tài)、靠靈感寫的詩才是真正好的詩。這種神秘主義,對后來的浪漫主義影響很大。浪漫主義的詩人們認為,詩人是天生的,詩是天賜的,而非人造的。比如雪萊就認為,不是詩人用語言來表達自己,而是語言通過詩人來表達。詩人只是像個工具,或者說像一個核反應堆,語言在詩人這里碰撞、融合一下,變成了詩。詩靠靈感,靈感是決定性因素,這就很好地解釋了為什么有人寫了十幾二十年長進不大,有些人一出道隨便一寫就成名家。
不過,在西方文學理論中,靈感派其實是處于下風的。在中國也一樣。大部分人還是認為,寫詩要講究實際操作的經驗和技能,比如在中國要講究格律,要注意推敲。古羅馬時代的詩人賀拉斯也說過,如果見到什么詩歌不是下過許多天苦工寫的,沒有經過多次的涂改,那你就要批評它。中國宋代詩人王安石的名句“春風又綠江南岸”,是又“到”江南岸、又“過”江南岸、又“入”江南岸、還是又“滿”江南岸?這句話就是經過不斷推敲打磨出來的。
作者說,我們都覺得詩特別神秘,好像不瘋魔不成詩。所以李白容易被神化,反而杜甫的形象變成是一臉苦相。英國的大詩人彌爾頓也喜歡把夜里辛辛苦苦攢成的詩句,說成是繆斯女神的閃光神賜。但其實,寫詩是一種非常精細的手藝活。很多詩人也都是這么看待自己的創(chuàng)作的,認為詩是反復嘗試,長久用心的成果,因為光靠賭博寫出來的詩,很容易出現敗筆。就算詩像蘇東坡那樣的大天才,寫詩常常是開篇如有神助,但也會有寫著寫著寫不下去的感覺。他的詩也被后人批評,說寫的隨意,雖然是天才手筆,但還是有經不起推敲的地方。
所以說,寫詩,賭博型的靈感要與下棋型的技藝相結合才行。據說,天才的李白也曾三次模擬《文選》來練習寫作,傳說李白看到老太太“鐵杵磨成針”啟發(fā)了他苦讀學習。所謂的靈感,也是日積月累的漸悟之后,到了某一天的突然頓悟。而創(chuàng)作的樂趣應該是,上帝無償地贈給我們第一句,而我們必須自己來寫第二句。
所以說,詩是一種創(chuàng)造,有的人靠運氣,有的人靠努力,但是兩者并不是水火不容,大部分的詩人,都是歷練了很久,才獲得了靈感的垂青。其實所有的人類創(chuàng)造,都是這樣,靈感和技藝相輔相成。就像科學家愛迪生說的,天才是靠天才是百分之一的靈感,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但是那百分之一的靈感,比那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更重要。在科學家看來,靈感和努力也是相輔相成的。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作者探討詩的創(chuàng)作,或者說詩是怎么產生的,也可以說是在告訴你一個道理:寫詩之所以需要靈感,也需要努力,是因為詩其實不應該是個人化的,詩是人類用語言在創(chuàng)造,而詩人是在代表整個人類在發(fā)聲。
第二部分
詩能寫出來很不容易,既有運氣成分,也有詩人的努力,那么我們應該怎么鑒賞詩人的成果呢。作者把這個問題分了三個維度,分別是滋味、聲文、肌理。我先給你簡單解釋一下,滋味,就是有滋有味的“滋味”,就是說品詩和品味美食有很多相同之處;聲文,就是有聲音的文字,或者說文字的聲音,是在強調詩也是一種聲音的藝術;肌理,“肌”是肌膚的“肌”,“理”是紋理的“理”,字面的意思是肌膚的紋理,是從感覺來講,詩是一個有機的整體,需要我們整體來體悟。這就是我們要說的第二個部分。
你應該發(fā)現了,作者提出欣賞詩的三個維度,包括味覺、聽覺和整體感覺,其實都是在從感官層面來談。所以,滋味這個問題是最基本的。這跟中國人特別重視味覺,以及味覺的特性有關。下面我們就來具體講講。
我們平時說一首詩好?常常說“有味道”。作者說,這跟中國人對世界的感覺方式有關系,我們很喜歡從身體出發(fā)來講和審美有關的事兒,尤其是味覺。而西方人不一樣,他們更強調視聽感受。作者在這兒還調侃了一句,西方人不重視味覺,是不是因為他們吃得不好呢。而味覺有一個特點,就是很難說清楚,但是又是特別實實在在的。所以我們在描述味覺的時候,又常常使用聯想,類比來聯系其他的感覺。比如我們會說火辣,就是借用對火的觸覺感受來描述辣這個味道,也就是所謂的通感。所以,在作者看來,中國傳統(tǒng)對詩的鑒賞,最終都可以落到一個味字上。比如古人評價唐詩和宋詩,就說唐詩像吃荔枝,又甜又香,宋詩像吃橄欖,一開始生澀,但回味悠長。而且,在描述時,也不只限于味覺本身,因為味覺的特性,所以會觸類旁通到所有的感官。
所以說,滋味兩個字,說的是我們用什么方式來感受詩。下面再來看看肌理,肌理說的,是怎么來評價詩。你看,肌理是一個和觸覺有關的詞,這個理解本身也是基于滋味的?!凹±怼边@個概念在中國有很久的歷史,但是它作為一種詩歌理論,是清代詩學家提出來的,在清代有很大的影響。直到1930年代,詩人們跟理論家們又重新提出了這個問題。他們說,肌理的重要性很明顯,因為一個真正的詩人,不但要對漢字的意義相當明白,更重要的是對于一個字的聲音、顏色、味道、溫度,都要能用肉體的感覺去感知跟領悟。這句話是什么意思呢?簡單來說,就是我們不只要明白詩的字面意思,更要明白這首詩是怎么通過字詞,把各種表達的維度組織起來,成為一個完成的整體的,而理解詩,評價詩,也不是對字面意思的解釋,而是對這個有機整體的理解。
在作者看來,字就像皮膚的顆粒,句就像皮膚的紋路,把不同的字組成句子,把不同的句子成篇章,整體就會呈現出一種美妙的“肌理”。所以構成肌理的關鍵,是字法和句法。這涉及到寫詩的種種藝術問題,比如修辭、韻律等等。比如讀李白的《將進酒》第一句“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氣勢浩大,正像泛濫的狂濤從天上直滾下來;第一個“君”字清脆響亮,大有云開見日的意象,使人有仰頭高盼的感覺;后面14個字,除了“之”字外,沒有一個不是表現波濤洶涌的聲音、一瀉萬里的境界;最后那個“回”字,悠長暗淡,十足給人一種越流越遠不復回的意象。
再比如,讀王維的詩:“風勁角弓鳴,將軍獵渭城?!庇帽4媪斯糯l(fā)音的廣東話來讀,可以讀出一連串沉雄有力重濁的聲音,好似能讓人聽到那強勁的風聲和那引滿而發(fā)的弓的聲音。讀李商隱的《無題》:“劉郎已恨蓬山遠,更隔蓬山一萬重?!薄案簟边@兩個字讀起來會梗塞,跟詩里表達的阻礙感、挫敗感高度吻合。這就讀出了文字的聽覺感受,也就是前面說的鑒賞詩的第三個維度聲文。文字所代表的聲音,是詩歌表達一個非常重要的部分,作者之所以把它特別提出來,是因為現代人已經習慣了用眼睛來讀詩,用筆來寫詩,時常會忽視詩歌這個本質的特點,它也是一種聲音的藝術。
這部分的最后,我們再來說一下,從肌理的角度鑒賞或者說評價詩,最基本的判斷標準是什么。詩有“肌理”,不同的肌理構成的,其實是不同的美學風格。在作者看來,詩的美學風格主要有兩種,就詩氤氳(yīnyūn)與錘煉。錘煉,就是千錘百煉的錘煉。氤氳這兩個字比較復雜,都是氣場的氣作為偏旁,意思是煙云彌漫的樣子。它不僅經常出現在中國古代的詩里,也經常被詩論借用來表達詩的一種氣質。你可以這樣來理解氤氳和錘煉這兩種肌理。在中國文學里,《紅樓夢》和《水滸傳》可以代表兩種截然不同的美學風格,一個是豐致,或者說豐滿,一個是骨感。大觀園內的寶玉黛玉們,錦衣玉食,寫起來文筆相應自然精致繁縟,寫得很豐滿;水泊梁山里的生活卻是粗線條行文,表現得很骨感。所以,豐滿與骨感,呈現出兩種不同的“肌理”:一種是氤氳,一種是錘煉。氤氳是慢慢散開的感覺,就像皮膚豐潤細膩;錘煉是逐漸緊縮的感覺,就像皮膚韌性結實。又比如唐詩與宋詩的差別,錢鐘書就說過:“唐詩多以豐神情韻擅長,宋詩多以筋骨思理見勝?!庇袑W者說,“唐詩之美在情辭,故豐腴。宋詩之美在氣骨,故瘦勁。”唐詩是氤氳,像荔枝,像豐腴的少女肌膚光潔細膩。宋詩是錘煉,像橄欖,精瘦的老人皮膚紋路還是細的,只不過少了光澤與水分,雖然都有肌理,但有氤氳和錘煉的不同。
在西方文學中,詩人波德萊爾是氤氳。波德萊爾的詩句,總是很柔軟、眼神迷離般慵懶,詩集《惡之花》里巴黎的太陽,是“讓大腦和蜂房都灌滿蜜糖”的太陽。而法國小說家福樓拜是錘煉的那種,他寫作總是反反復復的修改,他說:“我喜歡清晰的句子,這種句子站的直直的,連跑的時候都直立著?!币蚨鴮懗鰜沓尸F出一種錘煉的肌理。
雖然說喜歡錘煉的詩人就像是健身狂,受不了身上一點多余的脂肪,非要在身上造出六塊腹肌,不然不肯罷休。但錘煉也不是線條粗,肌理仍然很細致。氤氳也并不是拿一大堆質地相同或調性相似的詞語句子堆砌在一起,堆砌了叫臃腫,不叫氤氳。比如波德萊爾的氤氳,是柔軟與堅挺之物的重疊,不同元素的調和之美。因而,氤氳與錘煉,雖然是兩種不同類型的肌理,但兩者有本質上相通的東西。
讀詩去感受詩的肌理,其實是在說,字詞除了表面意義外,詩的真正魅力,還存在于字里行間,詩人對字詞進行精心的編織,達到了一種效果,讓詩顯示出某種美感。可以說,肌理不是一種技巧,不是文字上的修煉,而是字眼與詩境的諧和,是詩的內涵的化身。讀詩、品詩,其實就是一項不斷調動你各種感官經驗的活動,無論像荔枝一樣飽滿水潤的唐詩,還是更隔兩個字音調上的挫敗感。你有沒有發(fā)現,品詩的過程,就是提取、重現、強化你對世界的感受,這個過程無比美妙,甚至可以成為一種巔峰體驗。
第三部分
到這里,我們已將講完了詩的八堂課中的四堂課,詩是靈感和技巧結合創(chuàng)作出來的,鑒賞詩有三個維度,滋味、聲文、肌理,都需要調動我們的感官體驗,而理解了“肌理”,就掌握了詩歌鑒賞的竅門。下面進入第三部分,詩重要的主題有哪些,也就是詩在說什么。作者選取了四個主題:玄思、情色、鄉(xiāng)愁和死亡。這四個主題,都涉及到人生存的本質問題。我們就從鄉(xiāng)愁來切入,看看詩到底在說什么。
“鄉(xiāng)愁”是什么?人們常說,鄉(xiāng)愁是一種甜蜜的憂傷?!班l(xiāng)愁”這個詞,或者說思鄉(xiāng)這個主題,在詩中很常見?!班l(xiāng)愁”的字面意思就是想家的愁思,不過在中國古代的詩學理論中不怎么提“鄉(xiāng)愁”這兩個字,一般只是說游子的思鄉(xiāng)之情。比如“相去萬余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長,會面安可知”,就是說,相隔萬里,中間有那么長的路,什么時候才能見面呢?這種思念就是鄉(xiāng)愁。古代交通不便,分別、離家都可能成為永別,所以特別能夠激發(fā)人內心強烈的感受,不知道能不能回去,什么時候才能回去?;厝ミ@種向往和想回去的那個地方,在詩的不斷歌詠中,成了詩人心中一種寄托心靈的象征。
中國2000多年古典的鄉(xiāng)愁所表達的內容基本上沒怎么變。但是到了現代,鄉(xiāng)愁發(fā)生了很大的變化。因為“鄉(xiāng)愁”的“鄉(xiāng)”出了問題,“鄉(xiāng)愁”的“愁”也出了問題。魯迅的小說《故鄉(xiāng)》,開頭就說:“啊,這不是我二十年來時時記得的故鄉(xiāng),我所記得的故鄉(xiāng)全不如此。”對于我們中國人來說,近百年來,急劇的社會變動使人們心里不適。高速發(fā)展的物質文明,不僅改寫了我們的城市,也讓鄉(xiāng)村完全變化了。家鄉(xiāng)的老宅被推倒重建了,鄰家的姑娘的早已經變得不再淳樸了,故鄉(xiāng)已經不存在了。從世界范圍內看,20世紀的政治經濟全球化,無數人背井離鄉(xiāng),經濟移民或文化游民了,這些人懷著祖國撕裂的傷痛,彷徨掙扎自己的文化與他國文化之間,因為身份認同與文化歸屬而倍感焦慮,不再被故國人承認,也不怎么受移居國文化的接納?!班l(xiāng)愁”本來可以作為鎮(zhèn)痛劑和麻醉藥,讓人緩解焦慮,但是鄉(xiāng)愁變得越來越錯綜復雜,鄉(xiāng)在哪里?愁的是什么?鄉(xiāng)愁已完全不同于傳統(tǒng)游子思鄉(xiāng)的單純情感,可能還包括了對傳統(tǒng)的留戀、對文化的眷戀等等。
詩歌中的思鄉(xiāng)之情,在詩人的創(chuàng)作、闡釋種逐漸演變,獲得了更廣泛的含義,正是因為獨在異鄉(xiāng)為異客的飄零感受,可以放大成為人的精神處境,一種人類普遍的狀況。這種鄉(xiāng)愁,已經不再只是詩歌表現的主題而已了?,F代化以后,人類的生存本質上都是被拔了根、被掛在空中了,人類根本上就是無家可歸。在科學技術主導的時代,人類已經被抽離出了原來生存的鄉(xiāng)土基礎,脫離了自然,也脫離了純真,在被進步觀念與技術手段重構的世界里漂浮不定,游蕩著,沒有依靠。作者引用了詩人的話說;故鄉(xiāng)是詩歌的一種心理。鄉(xiāng)愁,就已經成了一種哲學層面的思考,過去那種回歸田園、回歸故鄉(xiāng)的詩歌,在今天看來,它本來的意思都成了一種不切實際的幻想。鄉(xiāng)愁沒有了,我們就該絕望嗎?還有沒有故鄉(xiāng),故鄉(xiāng)在哪里呢?鄉(xiāng)愁怎么安放呢?
作者提出了現代的兩種新的鄉(xiāng)愁。首先是語言。海德格爾就說:“語言是存在的家。”人類真正的家在哪呢?在語言中。在你所說的話中,在你使用的文字之中,在你讀的詩中。在作者看來,詩和哲學一樣,都會引導人思考,引導人回鄉(xiāng)。所以作者說,詩可以思。只是詩的思考方式和哲學不同,不是直接回答問題,而是用零碎的片段,拼湊出對問題的感受和理解。他在講鄉(xiāng)愁的開始,就引用了哲學家的話,說哲學就是一種鄉(xiāng)愁,是一種無論身在何處都想回家的沖動。而詩歌也是一樣,只是方式不同。
另外,死亡也可以理解為另一種鄉(xiāng)愁。《晏子春秋》里說齊景公登牛山看到美景后竟然哭了,說:真美啊,為什么要離開這么好的人間去死呢?晏子笑了說,假若先王們都不死,怎么輪到你在這個位置上?生命有一個終點,最后的死亡,讓我們覺得整個生命有意義。陶淵明說:“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死去有什么呢?把身體埋在山里而已。最終的死亡,既是去,是不是也可以理解為歸呢?所謂回到山里,某種意義上講,是不是也像是另一種“鄉(xiāng)愁”,誘惑著我們。自殺去世的詩人海子最好的一首詩《九月》中,把死亡描述得很美:“目擊眾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遠在遠方的風比遠方更遠\我的琴聲嗚咽,淚水全無\我把這遠方的遠歸還草原”。詩人說死亡,也在說歸還,說草原,死亡和鄉(xiāng)愁,都是我們想要抵達的或者終將抵達的地方。
本書作者說,表面看來,詩人是沒用的,詩也是沒用的,還不如畫家、音樂家、小說家、電影導演,作品可以賣錢。但是,人是生活在語言之中的,優(yōu)美的語言,好聽的話,如果讓你不知不覺被潛移默化改變了,這就是詩的最大用處所在。無用之用,是為大用。所以,人類要有詩的精神,在無家可歸的今天,“鄉(xiāng)愁”其實仍然繼續(xù),只不過不再指向一個具體的某個省、某個縣,而只指向一個神話般的心靈所安頓之地。在現代社會,鄉(xiāng)愁變了,甚至沒了,但詩可以帶你進入真正的心靈棲息之地。現世的聲色犬馬、情色誘惑,最終的歸途死亡,如果詩意地面對這些,才能體會到自己生命的本質、存在的根本。
總結
好,江弱水的《詩的八堂課》,我就為你解讀完了。我們再來簡單回顧一下這期音頻的知識要點。首先,我們講了“詩是如何寫出來的”。作者用“博”和“弈”來類比,“博”靠運氣,“弈”靠人力,說明詩歌寫作要靠靈感或者靠技藝。但其實,靈感與技藝是相輔相成的,僅靠靈感不行,要在不斷的量變之后突然產生質變,在漸悟之后才能達到頓悟。其次,我們講了“詩應該如何鑒賞”,作者在書中是從三種感官體驗來說的:滋味兩個字,說的是我們習慣用通感的方式來鑒賞詩。而肌理說的,就是怎么來評價和評判詩,不同的字與句子,讓詩歌整體上呈現出的一種美妙“肌理”。而聲文,也就是詩歌的聲音,就是肌理的一個層面。最后,我們講了“詩的重要的主題有哪些”。書中作者選取了四個主題,我們選擇從鄉(xiāng)愁切入。自古以來,就有很多詩表達思鄉(xiāng)之情,也就是鄉(xiāng)愁,而鄉(xiāng)愁的含義隨著社會的變化在不斷改變。在現代社會中,鄉(xiāng)愁變成了撕裂的疼痛、憤怒與絕望,甚至都已經不存在了。所以鄉(xiāng)愁成了一種抽象的思考,和哲學一樣,只是詩的思考不那么直接,是拼湊一種理解。當故鄉(xiāng)已經不在的時候,我們的鄉(xiāng)愁如何安放呢?哲學家說,語言就是故鄉(xiāng),所以詩本身就是鄉(xiāng)愁,可以引領我們心靈安頓到美麗的語言文字之中。死亡也可能是鄉(xiāng)愁,告訴我們從哪里來到哪里去,最終可能是同一個地方。
到這里,你可能有點小小的疑問,這本書說是講詩入門的東西,那為什么沒有講到意象、境界這樣最基本的詩學理論?作者說,他故意不講這些,因為他是站在詩本身來理解的,雖然他并沒有講詩高深的理論和概念,也并有完全拋棄學術,自由發(fā)揮。他選擇的這八個話題,切口都很小,但都是他認為詩最有意義的問題。我們在今天討論這些問題,最大的價值是什么呢?
就像我們前面說到的,很多人不喜歡現代詩,因為語言不夠成熟,文詞的“肌理”沒有得到充分有效的展現;而我們又不那么容易讀懂古代詩,既是因為里面的文字詞匯已經不是日常生活的語言,也是因為詩中所寫的內容,和現代人之間的共鳴變少了;對于外文的詩歌,我們更會感到隔膜。這是詩最壞的時代,但其實也是詩最好的時代。因為現代漢語已經經過了很長時間的打磨,已經可以更準確地表達更為復雜深邃的情感。我們每個人都可以真誠而自然地表達自我。所以說,作者打通中西、古今的界限,站在詩的本身來理解詩,其實是在現在這個詩越來越遠離生活的時代,給你一條進入詩的門徑。作者給我們提供了幾種更普世、更便于我們自發(fā)感知的讀詩視角。詩是一種創(chuàng)造,其實和人類所有的創(chuàng)造是相通的,它要表達的內容,也是像鄉(xiāng)愁一樣,也是和每個人息息相關的普世的問題,理解和體會這些詩,需要調動我們的味覺、聽覺、觸覺等等各種感官體驗。所以,通過品詩,讀詩,可以讓我們不斷地提取、重復、強化我們對這個世界的感受,對這個世界本質問題、對我們自己的生存本質做種種思考。所以,如果你不懂詩、不懂文學,那么這本書,可以說是很好的門徑,你頭腦中某些沉睡的細胞會就此激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