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廊“虛境”的燈光永遠昏昧曖昧，光線被精心設計過，只肯吝嗇地照亮那些標價驚人的畫作，其余空間則沉在濃稠的陰影里?？諝饫锲≈晒?jié)油、陳年木框和金錢特有的冰冷氣味。我，蘇澈，一個被導師近乎流放式打發(fā)來整理檔案的建筑系研究生，正被淹沒在畫廊主人林森書房那浩瀚無邊、積滿灰塵的文件海洋里。這工作枯燥得足以殺死所有腦細胞，報酬卻只夠勉強喂飽我的胃。我揉著酸痛的后頸，目光掃過桌上攤開的一沓舊發(fā)票，日期是去年夏天，項目是畫廊后面那座荒廢小花園的改造——一筆不小的開銷，卻不知為何工程半途而廢，如今那里只剩瘋長的野草和歪斜的雕塑殘塊。
“蘇澈？” 一個溫和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我抬起頭。林森站在逆光里，身形瘦削得像一把插在昂貴西裝里的刀。他五十歲上下，頭發(fā)一絲不茍地向后梳攏，露出飽滿光潔得近乎虛假的額頭。他的笑容弧度完美，眼神卻像深潭，看不出情緒，只映著書房里幽暗的光。他是這座“虛境”的造物主，一個在藝術(shù)品市場翻云覆雨、手腕通天的傳奇人物，據(jù)說他看中的畫，價格能在一夜間翻上數(shù)倍。他身邊跟著一個年輕男人，身材高大，穿著剪裁精良的休閑西裝，面容英俊，只是眉宇間壓著一絲揮之不去的陰郁——他的侄子兼助理，林風。林風手里端著兩杯咖啡，裊裊熱氣在昏暗中升騰。
“辛苦了，”林森走進來，皮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悄無聲息，“這些陳年舊賬，也就你有耐心梳理?！?他的目光掃過我攤開的發(fā)票，落在那廢棄花園的項目上，眼神似乎凝滯了極其短暫的一瞬，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帮L，給蘇澈?！?他示意。
林風把一杯咖啡放在我手邊，動作有些刻意的生硬?？Х鹊南銡鉂庥簦瑤е固堑奶鹉?，我卻莫名覺得這氣味有些沖鼻。林風放下杯子時，我瞥見他手腕內(nèi)側(cè)靠近袖口的地方，似乎有一道細細的、暗紅色的新鮮劃痕。
“謝謝?！蔽业吐曊f。
“有什么發(fā)現(xiàn)嗎？”林森問，語氣隨意，指尖卻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紅木桌沿。
“暫時還沒有，林先生。資料太龐雜了。” 我謹慎地回答，視線不經(jīng)意掃過他敲擊桌面的手指。那雙手保養(yǎng)得極好，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指關(guān)節(jié)卻異常粗大，顯示出一種與外表不符的力量感。
林森點點頭，沒再追問，轉(zhuǎn)身準備離開。林風緊跟在他身后，卻在門口頓住腳步，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極其復雜，混雜著審視、警惕，甚至還有一絲……近乎哀求的東西？沒等我分辨清楚，他已經(jīng)消失在門口，留下書房里更深的寂靜和那杯散發(fā)著古怪甜香的咖啡。
我沒碰那杯咖啡。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纏繞上我的脊椎。這叔侄倆之間，流動著某種極其沉重、極其危險的東西，絕不僅僅是工作關(guān)系那么簡單。林森那深不見底的眼神，林風手腕上的劃痕，還有這杯氣味過于濃烈的咖啡……都透著難以言喻的詭異。
夜?jié)u漸深了。畫廊徹底安靜下來，只有恒溫恒濕系統(tǒng)發(fā)出極輕微的嗡鳴。我強迫自己專注于手頭的工作，試圖從一堆模糊的舊收據(jù)里理出點頭緒。不知過了多久，一陣壓抑的、被刻意放輕的腳步聲從走廊傳來，停在隔壁——那是林森的私人辦公室兼休息室門口。
接著，是鑰匙插入鎖孔，輕輕轉(zhuǎn)動的聲音。咔噠。
門開了，又被極其小心地關(guān)上。
不是林森。林森回自己的地方，不需要這樣鬼祟。也不是林風，林風有助理鑰匙，但通常不會深夜獨自進入。那是誰？
一種強烈的沖動攫住了我。我屏住呼吸，輕輕起身，赤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像影子一樣無聲地移到書房門口，將門拉開一道細縫。走廊空無一人，只有盡頭林森辦公室的門縫下，透出極其微弱的光線，像黑暗里一只窺伺的眼。
我退回書房，心跳如鼓。直覺告訴我，剛才進去的人，絕對不懷好意。林森今晚似乎有重要的私人電話要打，吩咐過不要打擾。那個潛入者，想干什么？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拉得無比漫長。書房里只有我壓抑的呼吸聲和墻上掛鐘秒針單調(diào)的走動：嘀嗒，嘀嗒，嘀嗒……像在倒數(shù)。
突然！
一聲沉悶的巨響，如同重物狠狠砸在厚地毯上，隔著墻壁，從林森的辦公室方向傳來！
咚！
緊接著，是玻璃器皿摔碎的刺耳銳響！嘩啦——！
我的頭皮瞬間炸開！出事了！
再沒有任何猶豫，我猛地拉開書房門，沖向隔壁。林森辦公室的門緊閉著。我擰動把手——鎖著！
“林先生！林先生！開門！”我用力拍打著厚重的橡木門板，聲音在寂靜的走廊里顯得異常突兀。
門內(nèi)死寂一片。
“開門！” 我更加用力地拍打，心沉到了谷底。
就在這時，身后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驚惶的詢問。
“怎么了？蘇澈！出什么事了？” 林風第一個沖了過來，頭發(fā)有些凌亂，臉上帶著睡意被驚醒的茫然，但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極快的東西，像是……緊張？或者別的什么。畫廊的夜班保安老趙也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手里還拎著警棍。
“里面有聲音！很大的撞擊聲和玻璃碎裂聲！門鎖著！”我急促地說。
林風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他立刻掏出鑰匙，手卻抖得厲害，試了兩次才對準鎖孔。咔噠一聲，門開了。
濃烈的血腥味如同實質(zhì)的拳頭，迎面砸來！
辦公室內(nèi)光線昏暗，只開了角落一盞落地燈。巨大的紅木辦公桌后面，林森癱倒在高背皮椅里，頭以一個極其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側(cè)。他昂貴的絲質(zhì)襯衫前襟，被一大片暗紅得發(fā)黑的粘稠液體浸透，還在緩緩向下蔓延。一把黃銅材質(zhì)的沉重拆信刀，深深地、幾乎沒柄地插在他的左胸口！刀柄上精致的渦卷花紋在昏黃光線下閃著冰冷的光。
辦公桌正對著的，是整面墻的巨大落地窗。此刻，厚重的絲絨窗簾只拉開了一半。窗戶正對著的，正是畫廊后面那片荒廢的小花園。月光慘白，勾勒出園中瘋長草木的猙獰輪廓和幾尊歪斜的、破敗的雕像黑影。而在那扇巨大的、光潔如鏡的落地窗上，清晰地倒映著整個血腥的兇案現(xiàn)場——包括那把插在林森胸口的、閃著寒光的黃銅拆信刀！
林風發(fā)出一聲短促的、如同被扼住喉嚨般的抽氣，整個人僵在門口，眼睛死死盯著玻璃窗上他叔叔可怖的倒影，臉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凈。保安老趙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后退了一步，手中的警棍差點掉落。
“報警！快報警！”我強壓下胃里翻騰的惡心感，聲音嘶啞地喊道，目光卻像被磁石吸住一樣，無法從那面映照出死亡的鏡面窗戶上移開。玻璃窗上，那把拆信刀的位置，還有林森倒下的姿態(tài)……每一個細節(jié)都清晰得令人窒息。兇手……似乎并不介意被這面巨大的鏡子記錄下一切？還是……這鏡子本身，就是詭計的一部分？
警笛的銳鳴撕裂了深夜的寂靜，紅藍光芒在“虛境”畫廊冰冷的玻璃幕墻外瘋狂旋轉(zhuǎn)閃爍，將這座藝術(shù)殿堂映照得如同光怪陸離的舞臺。刑警隊長陳鋒帶著他的人馬迅速控制了現(xiàn)場。他是個四十歲上下、身形精悍的男人，眼神銳利如鷹，帶著職業(yè)性的冷漠和審視，一進來，那股濃重的血腥味就讓他眉頭緊緊擰成了一個疙瘩。
現(xiàn)場被嚴格封鎖。刺目的勘查燈亮起，將林森辦公室的每一個角落都暴露在慘白的光線下，纖毫畢現(xiàn)。林森的尸體還保持著被發(fā)現(xiàn)時的姿態(tài)，歪在寬大的皮椅里，胸口的黃銅拆信刀像一個殘酷的驚嘆號。法醫(yī)和技術(shù)人員圍著尸體和辦公桌周圍仔細地拍照、取證、提取可能的微量痕跡。陳鋒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房間，最終落在那扇巨大的、映照著兇案現(xiàn)場的落地窗上，眼神微凝。
我和林風、保安老趙被分開帶到畫廊的小會客室進行初步詢問。會客室的氣氛壓抑得如同凝固的瀝青。林風坐在我對面的沙發(fā)里，雙手緊緊交握放在膝蓋上，指關(guān)節(jié)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他低垂著頭，肩膀微微顫抖，似乎在極力壓抑著巨大的悲痛和恐懼，但偶爾抬起的眼神里，卻有著一種無法完全掩飾的焦躁和……戒備？
“說說情況，蘇澈，從你聽到聲音開始?！标愪h坐在我對面，聲音低沉平穩(wěn)，不帶任何感情色彩，一雙眼睛卻銳利地鎖住我的每一個細微表情和動作。
我深吸一口氣，盡量清晰地復述了深夜聽到異響、拍門、發(fā)現(xiàn)門鎖住，直到林風和保安趕來開門看到現(xiàn)場的整個過程?！啊前巡鹦诺叮蔽已a充道，目光下意識地投向會客室緊閉的門，仿佛能穿透它看到辦公室里的景象，“是林先生常用的，就放在他辦公桌右手邊的黃銅筆筒里，平時用來拆郵件和畫冊的塑封。” 我記得很清楚，整理文件時不止一次見過林森用它。
陳鋒微微頷首，目光轉(zhuǎn)向林風：“林風先生，據(jù)蘇澈說，門當時是反鎖的。你的鑰匙是唯一的？”
林風猛地抬起頭，臉色依舊蒼白，聲音有些發(fā)干：“是……是的，只有我和叔叔有這間辦公室的鑰匙。我的……是助理鑰匙，平時都隨身帶著。”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似乎想確認鑰匙還在。
“案發(fā)前你在哪里？在做什么？”陳鋒的問題直指核心。
“我……我在三樓我的臨時休息室睡覺。”林風回答得很快，眼神卻有些閃爍，“畫廊最近事情很多，我經(jīng)常留宿。聽到蘇澈拍門和喊聲才沖下來的?！彼D了頓，似乎想強調(diào)什么，“我……我怎么可能害叔叔？他是我唯一的親人了！”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被質(zhì)疑的激動和委屈，眼圈也適時地泛紅了。
“最后一個問題，”陳鋒的目光在林風泛紅的眼圈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轉(zhuǎn)向我，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蘇澈，你說你聽到了腳步聲和開門聲，然后才傳來撞擊和碎裂聲。你能確定，在聽到腳步聲之前，辦公室里是絕對安靜的嗎？林森先生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音？”
這個問題像一根冰冷的針，刺入我的記憶。我努力回溯那個緊張的瞬間。是的，在聽到那鬼祟的腳步聲之前，隔壁辦公室確實一片死寂。林森如果當時還在打電話，或者做別的什么，應該會有聲響。除非……他在腳步聲響起之前，就已經(jīng)……
“非常安靜，”我肯定地回答，“腳步聲和開門聲之前，沒有任何聲音從林先生辦公室傳出來。”
陳鋒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沒再追問，示意一個警員帶林風去另一個房間做詳細筆錄。林風起身時，身體似乎晃了一下，他扶住沙發(fā)扶手才站穩(wěn)，臉色白得嚇人。當他經(jīng)過我身邊時，我清晰地嗅到一股極其微弱的、混合著松節(jié)油和……某種類似鐵銹的、難以形容的淡淡氣味。這氣味讓我心頭一跳。
會客室里只剩下我和陳鋒。他站起身，踱到窗邊，看著外面被警燈映照得忽明忽暗的街道，沉默了片刻。
“你怎么看？”他突然開口，沒有回頭。
我一愣：“我？陳隊長，我只是個整理檔案的學生……”
“旁觀者清，”陳鋒轉(zhuǎn)過身，目光如炬，“而且，你足夠細心。說說，從你進來到現(xiàn)在，有什么地方讓你覺得不對勁？”
他的目光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我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混亂的思緒。
“門鎖，”我說，“鑰匙只有林森和林風有。如果是外人潛入行兇，兇手怎么離開并重新鎖上門的？除非他也有鑰匙，或者……用了某種方法制造了密室假象?！?/p>
“密室……”陳鋒低聲重復，眼神銳利起來。
“還有，兇手似乎并不避諱那面巨大的落地窗，”我指向辦公室的方向，“整個行兇過程，包括那把拆信刀插入的位置，都被清晰地倒映在玻璃上。這太反常了。兇手要么是極度狂妄自信，要么……這面鏡子本身，就是詭計的關(guān)鍵一環(huán)！”
陳鋒盯著我，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贊許?！敖又f?！?/p>
“林風……他的狀態(tài)很怪?！蔽艺遄弥~句，“悲傷和恐懼看起來是真實的，但……太‘用力’了？像是刻意表演出來給人看的。而且，他身上有股奇怪的氣味，松節(jié)油混著……有點像血干了之后的味道？很淡，但靠近時能聞到。” 我回憶起那杯被我忽略的咖啡，“還有，案發(fā)前，林森和林風一起給我送過咖啡。林風端給我的時候，手腕內(nèi)側(cè)靠近袖口的地方，有一道新鮮的、細長的劃痕，像是被什么尖銳的東西劃的?！?/p>
陳鋒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銳利，像發(fā)現(xiàn)了獵物的猛禽?！皠澓?？什么位置？具體什么樣？”
“左手腕內(nèi)側(cè)，大概兩三厘米長，很細，但看得出是新傷，顏色偏暗紅?！?/p>
陳鋒立刻拿起對講機，低聲而快速地吩咐了幾句，顯然是要手下重點檢查林風的身體和衣物。
“最后一點，”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就是那個廢棄的花園。林森去年花大價錢改造，卻莫名其妙停工了。我在整理舊賬時看到過單據(jù)。剛才在辦公室，我注意到那扇落地窗正對著花園的方向。月光下，能隱約看到里面一些破敗的雕塑輪廓……這花園的停工，會不會和今晚的事有關(guān)聯(lián)？”
陳鋒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辦公室門口，勘查燈慘白的光線下，技術(shù)人員正在小心翼翼地處理那把作為兇器的黃銅拆信刀。刀身已經(jīng)完全拔出，放在物證托盤里，閃爍著冰冷的、令人心悸的金屬光澤。刀柄上精致的渦卷花紋間，似乎殘留著一些深色的、難以清除的污漬。
一名技術(shù)人員戴著白手套，正用強光手電和放大鏡，極其仔細地檢查著刀柄的每一寸紋路。突然，他的動作停住了。他拿起一把細小的鑷子，小心翼翼地從刀柄末端一個極其隱蔽的、被復雜渦卷花紋半掩著的凹槽里，夾出了一小片東西。
那東西極小，在強光下呈現(xiàn)出半透明的、近乎無色的膠狀質(zhì)感，邊緣不規(guī)則，像是……某種強力膠帶的殘留碎片？
陳鋒的眼神瞬間凝固，銳利的目光死死鎖住鑷子尖端那片微不足道的證物。他大步走過去，親自接過鑷子，對著光仔細查看。那片膠狀物非常薄，幾乎透明，若非在特定角度和強光下，極難被發(fā)現(xiàn)。它牢牢地粘附在刀柄末端那個設計精妙的渦卷花紋凹陷處，像是曾被什么東西用力按壓進去過。
一個瘋狂的、匪夷所思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開我混亂的思緒！我猛地轉(zhuǎn)頭，目光再次死死釘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窗上。窗玻璃光潔如鏡，清晰地倒映著整個辦公室的慘狀，包括那把剛剛被取走兇器的、空無一物的位置。
鏡子……倒影……膠帶……粘附……
“陳隊！”我失聲喊道，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diào)，“是鏡子！是那扇窗！兇手利用了鏡子！”
陳鋒猛地抬起頭，目光如電射向我，又迅速轉(zhuǎn)向那面映照著一切的巨大玻璃窗。他的瞳孔驟然收縮，顯然也捕捉到了那個關(guān)鍵點。
“說清楚！”他的聲音帶著迫切的命令。
“兇手根本不是在辦公室里行兇的！”我急促地說，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他是在外面！在花園里！他隔著這扇巨大的落地窗，看到了辦公室里的景象！他看到了林森坐在椅子里的位置，看到了那把拆信刀的位置！然后，他在花園里，用某種東西——比如一根長桿，或者……對了，廢棄花園里有那些雕塑！他拆下某個尖銳的部件！——在那根長桿的頂端，用這種強力膠帶，牢牢粘住了這把拆信刀的刀柄！”
我的語速越來越快，每一個字都像砸在鼓點上：“然后，他隔著玻璃，對準了玻璃窗上倒映出來的、林森胸口的位置！他只需要用力一刺！隔著玻璃！玻璃堅硬，但兇器尖銳，加上巨大的力量……玻璃瞬間碎裂！兇器穿透玻璃的瞬間，力量傳遞，隔著玻璃狠狠‘刺中’了倒影對應的位置——也就是林森真實的胸口！所以現(xiàn)場才會有玻璃破碎的巨大聲響！而撞擊聲，是林森中刀后身體猛地撞在椅背或者桌子上的聲音！”
陳鋒的臉色變得極其凝重，他立刻對著對講機咆哮：“立刻搜查廢棄花園！重點尋找長桿狀物體，或者有拆卸痕跡的雕塑部件！檢查上面是否有膠帶殘留物和指紋！快！”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外面的警員立刻行動起來，強光手電的光柱刺破了花園的黑暗。
“可是……”陳鋒的目光掃過辦公室，“玻璃是單向的嗎？里面能看到外面？”
“不，”我搖頭，指著窗框，“是普通玻璃。但案發(fā)時間是深夜，辦公室內(nèi)開了燈，而花園里一片漆黑。在強烈的室內(nèi)外光線反差下，室內(nèi)的人看窗外，就像看一面鏡子！根本看不到外面的景象！而外面的人，卻能清晰地看到室內(nèi)的一切！這就是單向玻璃的效果！兇手利用了這一點！”
“所以，兇手根本不需要進入辦公室！他只需要在外面，對著鏡子里的倒影‘刺殺’，就能在密室里殺死林森！”陳鋒的聲音帶著一絲震撼后的冰冷，“密室……原來是這樣形成的！”
“對！”我用力點頭，“門是從里面反鎖的，因為林森獨自在室內(nèi)。兇手在外面完成了刺殺。玻璃破碎的聲音和撞擊聲，就是兇器刺穿玻璃和林森倒下的聲音！”
“那腳步聲和開門聲你怎么解釋？”陳鋒追問，目光灼灼。
“那……可能是林風！或者……根本就是兇手故布疑陣！”我的大腦飛速運轉(zhuǎn)，“林風說他聽到我的拍門聲才下來，但在此之前，我聽到了腳步聲和開門聲！如果林風在撒謊呢？他當時就在三樓，他完全可以提前下樓，制造出有人潛入的假象！他故意弄出開門的聲音，然后快速躲到某個角落，等我和保安被驚動沖過來時，他再裝作剛剛趕到！”
“動機呢？”陳鋒的眼神銳利如刀，“僅僅為了混淆視聽？”
“不！”我腦中靈光一閃，“是為了處理兇器！那把拆信刀！刀柄末端那片膠帶殘留物！兇手在花園里行兇后，兇器穿透玻璃，留在了辦公室內(nèi)。但刀柄上粘著強力膠帶！這是指向花園行兇的關(guān)鍵鐵證！兇手必須處理掉它！所以，他需要進入現(xiàn)場！”
我?guī)缀跄苓€原那個過程：“林風——假設他是兇手——他故意制造潛入的假象（腳步聲和開門聲），引起我的注意。然后他迅速躲藏起來。當我被異響驚動去拍門時，他立刻從藏身處出來，裝作聽到動靜從三樓沖下來。開門進入現(xiàn)場后，趁著最初的混亂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尸體上時，他有機會！他有機會迅速靠近尸體，假裝悲痛查看，然后神不知鬼不覺地，用藏在身上的溶劑（比如強力膠去除劑，或者畫廊里常用的松節(jié)油?。┠ǖ舻侗献铒@眼的膠帶痕跡！甚至試圖摳掉那殘留的碎片！但他太緊張了，或者時間太倉促，只摳掉了大部分，留下了那片極其微小的、藏在花紋凹槽里的碎片！他手腕上的劃痕，很可能就是在處理膠帶時，被拆信刀鋒利的邊緣劃傷的！他身上那股松節(jié)油和鐵銹混合的氣味，也來源于此！”
陳鋒的呼吸明顯變得粗重起來，眼中爆發(fā)出懾人的光芒。他抓起對講機：“立刻控制林風！搜查他身上！重點檢查雙手和衣物口袋！尋找膠帶殘留物、溶劑痕跡！還有，提取他手腕傷痕的樣本！”
對講機里傳來急促的回應聲。幾乎同時，外面花園方向傳來警員激動的聲音：“陳隊！有發(fā)現(xiàn)！在斷臂的維納斯雕像底座旁邊！找到一根斷裂的、沾滿泥土的金屬長矛！矛尖有新鮮斷裂痕！矛柄末端有強力膠帶殘留的痕跡！和刀柄上提取到的膠帶碎片材質(zhì)初步吻合！”
鐵證如山！
陳鋒猛地拉開會客室的門，大步流星地走向關(guān)押林風的臨時房間。我也緊跟其后。
門被粗暴地推開。林風正坐在椅子上，雙手被反銬在身后。他的頭垂得很低，身體微微發(fā)抖。一名警員正拿著棉簽小心地擦拭他左手腕上那道暗紅色的劃痕。另一個警員則仔細地檢查著他休閑西裝的口袋內(nèi)襯。
陳鋒走到他面前，高大的身影帶著沉重的壓迫感。
林風緩緩地抬起頭。臉上那種刻意表演的悲痛和恐懼已經(jīng)完全消失了。剩下的只有一片灰敗的死寂，和眼底深處那再也無法掩飾的、如同淬毒匕首般的怨毒。
“林風，”陳鋒的聲音冰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寒風，“廢棄花園里的金屬矛桿，你手腕上的傷，刀柄上的膠帶殘留，還有你身上松節(jié)油和血液的味道……還需要我繼續(xù)說下去嗎？”
林風扯動嘴角，似乎想笑，卻只發(fā)出一個干澀的、如同砂紙摩擦的聲音。他沒有否認，只是用一種空洞而瘋狂的眼神，越過陳鋒的肩膀，死死地盯住我，那眼神里充滿了刻骨的恨意，仿佛要將我生吞活剝。
“為什么？”陳鋒沉聲問，一字一頓，“他可是你親叔叔！”
“親叔叔？”林風的聲音嘶啞地響起，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瘋狂和譏誚，“一個把我父親逼死、侵吞了他所有股份、把我像條狗一樣拴在身邊、只為了榨干我最后一點利用價值的‘親叔叔’？去年那個花園改造項目……”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怨毒，“那下面！那下面埋著我父親留給我最后的、也是唯一能證明他清白的證據(jù)！林森發(fā)現(xiàn)了！所以他寧可花大價錢挖開，寧可半途而廢讓那里變成廢墟，也要毀掉它！徹底毀掉我父親！也毀掉我！他該死！他早就該死了！”
他的嘶吼在房間里回蕩，充滿了絕望的悲鳴和復仇的瘋狂。陳鋒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示意警員將他帶下去。
林風被架起來，拖向門口。經(jīng)過我身邊時，他突然停下，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我，嘴角咧開一個扭曲的、如同惡鬼般的笑容。
“你……很聰明，蘇澈，”他的聲音如同毒蛇吐信，“聰明得像那個多管閑事的老東西……可惜，聰明人……通?；畈婚L。”
冰冷的威脅如同實質(zhì)的匕首，抵在我的喉間。兩個警員用力將他拖走，那怨毒的目光和詛咒般的低語卻如同跗骨之蛆，牢牢地釘在了我的意識深處。
我站在原地，后背滲出細密的冷汗。畫廊“虛境”的空氣依舊冰冷，彌漫著塵埃、松節(jié)油和尚未散盡的血腥味。巨大的落地窗上，林森遇害時的倒影似乎還殘留在光滑的玻璃表面，無聲地嘲笑著這由貪婪、背叛和精心鏡面所構(gòu)筑的死亡謎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