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還在我的身后紛飛,只是停下了追趕我的腳步。
我雙手拄著手杖歇息,鼻口不協(xié)調地喘著粗氣。直到剛才還撲面而來的暴風雪像是一場試圖埋葬心靈的噩夢,不知從何而來,一瞬便被卷入其中……但與夢境不同,我一早就知道該如何脫身,只要逆風前行,不斷前行就好。風雪是接近尤拉博伊冰湖的阻礙,也就是接近「冬之母」傳說的真相的阻礙。不如說,風雪正是身處冰湖的「冬之母」自己設置的阻礙,妨害入侵的陷阱,與世隔絕的結界。所以只要徹底逆著風雪吹來的方向前行,反而就能以最短的路徑接近冰湖。
就像從夢中醒來一樣,身后的白色不再顯得冷酷凌厲,反而看上去閃耀柔和。這份明媚里充滿了誘惑——就像所有女巫與她們使用的力量一樣,致命又美麗。我試著用手杖往積雪里鉆探,沒向前幾步,就敲打到了堅硬的冰面,我已經成功地來到了湖邊。
我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前方乃是一片黑暗。剛從暴風雪中脫身的時候并沒有在意眼前,雖然做好了充足的防護,不會像雪盲癥一樣疼痛甚至失明,但少許眼淚與視力下降早在預料之中。休息至今已有一段時間,身體已靠著半瓢麥芽酒取回了溫度,撥開腳下的積雪,拂平雪下的冰面,甚至可以看見冰下?lián)u曳的水草……可往湖面望去,卻只有無垠的黑暗。
這片黑暗是靜謐的,也是洶涌的。雖然它不發(fā)出一絲聲響,也不漏出一點光線,我卻本能地覺察到黑暗中心的混沌,從那源頭流出的力量扭曲了湖面周圍的時空。而我似乎就站在這不可視的深淵的邊緣,一個昏黃的狹長地帶。往后退卻是純白的世界,讓步履深陷的雪地,辛苦卻安穩(wěn),令前行困難的凜風,倒像是指明方向的路牌。往前一步則投身未知的黑暗,再穩(wěn)健的步履,腳下的冰面也會輕微顫動,再敏銳的直覺,也會在一瞬迷失前后左右。
「冬之母」的力量看來超乎我的預想。之前阻礙我前行的暴風雪并非防御的陷阱,而是中肯的警告。她與世隔絕大概不是為了保護自己,而是為了保護外界。這對我來說當然是個好消息。有些女巫,其力量雖具有宛如神跡的毀滅性,卻因為自身太過強大而喪失人性,僅好似自然災害一般在世間活動,絲毫不會區(qū)別或關心個體的死活。她們既不在我的搜查范圍內,只是逃脫的話輕而易舉。反之人性意味著心智,這樣的對手雖然難纏,卻往往不具備足夠的力量。 就算有,卻總有,至少有一個致命弱點,也就是人性。而這個試圖不讓自己力量影響到外界,全力阻礙卻沒有用暴風雪殺死我的「冬之母」,多半就跟那個「精靈女王」一樣,只是個不諳世事的小姑娘。
我喝光了剩下的麥芽酒,抓緊手杖,不帶一絲恐懼或猶疑地踏入了眼前的黑暗——
那份未知我早了如指掌,那份混沌我已習以為常。
前情回顧:圣職者馬修未曾祈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