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都雅韻》之大型長篇小說:《鄉(xiāng)土淚》

第一章·斷腸草

羊齒草的露水滲進千層底布鞋時,阿茶正用柴刀削第十七個竹哨。沾滿泥漿的鐮刀躺在苔蘚斑駁的磨盤上,刀刃缺口處凝結著昨夜割破指尖的血痂。她數(shù)著巖縫里倒掛的羊糞蛋,第三十二只黑山羊正在啃食墳塋邊的斷腸草——這種開著米黃色小花的藤蔓,母親總用來藥死偷吃谷倉的老鼠。


祠堂飛檐投下的陰影將她的麻花辮染成青灰。半截粉筆在香灰覆蓋的青磚地上劃出《弟子規(guī)》的筆順,墨綠色黑板擦上的結核菌培養(yǎng)皿早已發(fā)霉。兩個月前王老師咳在作業(yè)本上的血漬,如今凝結成褐色的地圖邊界,和弟弟尿布上的奶漬一樣頑固。


"女伢認字就像竹籃打水。"村長二伯的銅煙鍋敲響祠堂門檻時,阿茶正把最后半塊高粱餅塞進弟弟嘴里。門框上方凸出的嬰兒頭骨泛著慘白,第三道新鮮裂痕自右眼眶向下延伸。二伯的解放鞋碾過青磚上的"勿私藏",煙油混著旱煙的焦糊味漫過她發(fā)燙的耳垂。


搪瓷臉盆落地的脆響驚散了覓食的烏鶇。那只邊沿磕掉瓷的牡丹花臉盆,是母親當民辦教師時全縣統(tǒng)考第一的獎品。此刻盆底晃動的乳白色液體表面,漂浮著幾縷粘著胎脂的軟發(fā)。閣樓木板縫里漏下的嗚咽聲突然中斷,像極了去年冬天難產(chǎn)的母羊蜷在稻草堆里顫抖的喉音。


阿茶用草繩將迷途的羔羊拴回苦楝樹。銅鈴的裂紋間堆積著蛛網(wǎng),銹蝕的鈴舌早被聾五叔拆去熔成了捕獸夾。她摸黑攀上木梯的第四級橫檔時,腐朽的踏板突然開裂,裸露的竹筋刺進腳掌的觸感,和上月考卷被父親撕碎時飛濺的紙屑一樣鋒利。


煤油燈爆出燈花時,她看清了門框新增的嬰兒頭骨。這顆頭骨格外小巧,囟門處殘留的青色血管紋路像未剝盡的豌豆莢。父親蹲在尿桶旁擦拭鐮刀,刀刃的反光將母親佝僂的剪影釘在土墻上。竹床上并排躺著三個死嬰——大前年用裹腳布勒死的女娃,去年溺斃在夜壺里的畸形兒,以及此刻浸泡在農(nóng)藥里的新生兒。羊奶的膻味混著甲胺磷特有的甜膩氣息,在霉變的谷倉里發(fā)酵成渾濁的霧靄。


"明早帶阿茶去石頭家看親。"父親將煙灰彈進臉盆,盆底的白色沉淀物開始泛出詭異的藍。母親的手指在圍裙上反復擦拭,指甲縫里的綠色胎糞卻越搓越深。那只常年握粉筆的右手食指,此刻正神經(jīng)質地摳挖著臉盆邊的"優(yōu)秀教師"字樣,燙金漆片簌簌落在浸透羊水的棉褲上。


黎明前的山霧裹著濕冷鉆入骨髓。阿茶蹲在溪邊搓洗衣襟上的褐色污漬時,聽見上游漂來嬰兒斷續(xù)的啼哭。折斷的羊齒草莖滲出乳白色汁液,在卵石堆上畫出扭曲的等高線。對岸灌木叢里閃過金桂嬸上吊用的麻繩,那只綴著補丁的藍布口袋正隨著水波起伏,袋口的草繩結和三個月前裝死嬰時打的結一模一樣。


當?shù)谝豢|陽光刺破云層時,祠堂的銅鑼突然炸響。阿茶數(shù)著青石板上新增的七道血痕——每道代表一個被處理掉的"賠錢貨"。村長二伯的吼聲震落屋梁積灰:"扶貧辦的種豬車到了!"三十八只搪瓷碗在曬谷場碰撞出空洞的回響,其中五只碗邊殘留的乳白色奶漬,正在晨光中悄然凝固成石膏般的慘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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