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你看你看，這就是那個今日化出人形的小妖?！?br>
“這……這不是一片葉子……”
“對啊，就是一片竹葉化成的?！?/p>
“呵，難怪我都未曾感覺這四周的妖氣有什么變化，現(xiàn)在真是什么物什都能化一化人形了……”
“喂，別亂說，這可是竹沐仙君屋前那棵竹子上的一片竹葉，據(jù)說是今早仙君未曾留意，將沐浴后的水灑了出來，正好有幾滴落在了那片葉子上……”
一
他們口中的那只小妖現(xiàn)在就在不遠處的地上坐著，艱難地擺弄著衣擺，只向話聲隱隱傳來的方向望了幾眼，便又低下頭，仿佛在認真思考什么。偶而有幾詞幾句傳入耳中，小妖大都沒有在意，只是聽到“沐浴”，“灑出”幾個詞后，臉上隱隱顯出紅暈，低頭看了看還未干透貼在衣服上的發(fā)絲，眉頭一會兒皺起一會兒舒展。
今早的畫面又回到了腦海……
清晨時分，自己如往常一樣，借著微微吹來的風輕輕晃著，吸取竹林中彌漫的靈氣。卻不想忽然而來一陣有些強勁的風，將自己整個吹了下來。當時自己腦袋里瞬間空白，連腳上——如果當時那個地方能被成為腳，連腳上徹骨的疼痛都沒有在意，只是害怕著自己會像曾經(jīng)見過無數(shù)次的落葉那樣隕了性命。
卻不想，在空中胡亂掙扎的時候，突然有幾滴溢滿靈氣的水珠迎面而來，將自己直直灌了個透心涼，還加快了自己下落的速度。
等自己醒來，就成了這個樣子，躺在仙君的竹屋之外，身上當然沒有遮蓋的物件。然而這小妖剛化人形，都沒有敢仔細看自己幾眼，就匆忙將方才仙君晾在屋外的衣物拿了去，胡亂地套在身上。但是到現(xiàn)在為止這頭發(fā)都沒有完全干掉，黏在衣服上，也著實有些不舒服。
都是讓那幾滴水珠給淋的……想著想著，小妖的臉上的紅暈似乎又濃了一層。
似乎，大概……在空中亂飛的時候，自己無意中看到了沐浴的仙君……那個一向仙風道骨的……越想越不對勁，小妖像是原先身為葉子那樣來回搖了搖身子，有搖了搖頭，后來發(fā)現(xiàn)除了讓頭發(fā)狠狠抽了兩下之外，沒有任何用處。
小妖強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件事情，話說，自己化為人形已經(jīng)有幾個時辰了，但是，自己始終都不知道自己的樣子。
開始還留意著聽了聽四周紛亂的聲音，像看看有沒有人對自己的容貌發(fā)表一下感慨，但是似乎聽到的都是“這小妖靈力怎么這么低?！薄澳憧茨憧?，這小妖順拐了……”
……話說你第一次化人形就會走路的啊，再說我這靈力，對了，我這靈力還是仙君的呢，你們，等著我如果見到仙君一定讓你們好看……
可是，現(xiàn)在自己根本進不了仙君的住所……
其實，也是這小妖根本沒有注意到，自己的頭發(fā)貼著衣服又貼著臉，生生將容貌遮了一大半，怕是沒有誰能一下子看清的吧。
二
等這小妖完全接受了自己已然化成人形的這個事實之后，便起身離開，想著反正自己現(xiàn)在也不能進入仙君的住所，不如去其他地方看能不能尋著什么法子。
小妖精用還不嫻熟的步伐跌跌撞撞地走了一段路，發(fā)現(xiàn)面前有一家農(nóng)戶。在路過窗口的時候，小妖瞥到其中有一個婦人在對著一個暗黃色的東西擺弄著什么，小妖記起仙君似乎曾經(jīng)也用過這東西，好像是可以映照出物前之人的樣子，便忍不住悄悄靠近了那扇窗戶。誰知這院內(nèi)原本安靜的那只黃狗卻不適時地叫了起來，接著，小妖精就被請出了這院子。
正當自己在抱怨著人類的不友好時，一條波光粼粼的小河出現(xiàn)在了眼前，小妖精滿心愉悅地奔了過去，剛到湖邊，正打算像湖里看一看自己的容貌，卻一下子猶豫了起來，呆呆地站在了湖邊。
小妖想著，若是看到了這容貌，卻恰是仙君不會喜歡的那種該如何？自己在那片竹林里待了不知多少日子，日日夜夜都看的到仙君，每日里也都受著仙君的灌溉和靈氣的滋養(yǎng)。自己每日早早醒來，便是為了汲取更多的靈氣，能夠早日化作人形，出現(xiàn)在仙君身邊……每次看到那雙清冷卻不失柔美的眼眸，就愈加想要站在他的身旁。
可，若是……仙君不喜歡，該怎么辦？
但是，仔細想想，仙君似乎這么久都是自己一人在這林中，可能對樣貌之事早已沒有了辨別也說不準呢……小妖這樣安慰著自己。
又自言自語了許久，小妖終于緩緩地邁上了湖邊的石頭，正要彎腰……
一聲驚呼使得原本就不穩(wěn)的腳底一滑，整個妖扎扎實實地沒入了水中。
一日被水灌了兩次，小妖一邊嗆著水，一邊想著，幸好現(xiàn)在不是葉子的狀態(tài)，不然還不被灌腫了……
但是……這小妖似乎突然了知道自己不會水這件事情。對啊，一直還以為自己是片葉子，可以浮起來的……
“你不要怕，我來救你?！边@聲音？似乎就是方才嚇著自己那人的聲音。
哼，你等著，我上岸了就好好修理你！小妖這么想著，似乎并沒有注意自己正在一點一點向下沉著。
那人說罷片刻之后，在快要被完全淹沒的時候，小妖精終于感覺到自己被一人擁進了懷里。
那人把小妖救上了岸，看到小妖似乎沒有什么大佯，便隨手解下了自己的外袍在河邊擰著，“嘿，你是哪家的？怎得會一個人到這林子里來尋短見？對了，你最好還是把衣服脫下來晾曬一下……”
小妖不等他說完氣呼呼地轉(zhuǎn)頭就走，那人見了，匆匆披上還沾著水的衣服，趕忙跟了過去。
“我說，我救了你，你都不道謝的啊？”
小妖連頭都未回，“誰要你救。”
那人聽了，卻也不生氣，“你說你長得這么可愛，脾氣怎么……”
聽了這句，小妖瞬間停住，轉(zhuǎn)過頭看著那人，又仔細端詳一遍，見他身上只著了一層內(nèi)衫，還因為濕了水緊緊貼在身上……小妖不敢多看，但是那種裝扮倒還端正，似乎是個書生。
“嘿，”小妖抬頭看他，“你看到我的容貌了？”
“對，對啊……難道，你的容貌不可以讓旁人看到？”正當書生在內(nèi)心想著這該不是看了容貌就要自己負責如此如此的事情時，那小妖瞬間站在他的面前，“喂，我長什么樣子呀，你方才說可愛？有多可愛？”
書生站在那里不知該說什么好，怎么會有人這么明顯地讓人夸自己還能如此理直氣壯……
“你，去那邊的湖邊照一照不就好了？”
小妖聽了，像是一下子僵在了那里。書生看到這神情，又想到方才的事情，想著怕是這人方才掉進水里，現(xiàn)在還在怕著吧。
“那……在下去尋一面鏡子來吧？”說罷，見面前之人點了點頭，便抬腳準備離開，剛走幾步又轉(zhuǎn)過頭來，“你，你不會再……”
“誰告訴你我要尋短見的，你快去快去?！?/p>
書生這才稍稍放下心一樣地離開，過了半晌，他回來的時候，手里果真拿了一面鏡子。
小妖趕忙接過去，看了半天，明明一絲絲影像都沒有，卻聽那書生說，“看到了吧？”仿佛他真的可以看到，小妖便不敢多說什么，怕被認出身份，也只能極不情愿地點點頭，這書生果然不可靠。
但是，這鏡子確實沒有什么特別，卻又偏偏看不到自己的樣貌。小妖靜下心來回想，仿佛在那幾滴水珠打在身上的時候，有幾縷光透過那水珠照在了自己的身上，莫不是那些光讓自己在化人過程中有了些阻礙，所以才……
小妖開始想著尋個機會就撇開這麻煩的書生，然后自己去找法子。
晌午時分，書生說去尋一些食物，小妖趁著這機會趕忙逃開。
三
小妖不識得路，也不知如何便走去了山下的鎮(zhèn)子里，人來人往的，讓小妖有些許的不自在，于是便極力朝著人少的方向挪動。好不容易挪到了一處人煙稀少的巷子里，小妖看到一個畫師坐在巷尾，正在給一個少女畫著畫像，栩栩如生。
小妖悄悄的挪過去，那畫師卻沒有什么反應(yīng)，像是早就感覺到有人的樣子。
他畫完了手上那副，便轉(zhuǎn)過頭來看著小妖，“可是要我為你畫一幅？”
“可以嗎？”
“自然，今日剩了些顏料還未用完，我也不想帶回去了?！?/p>
“多，多謝。”
說罷，畫師待小妖離開，說是那個地方有些嘈雜，須得尋得一個僻靜的地方，小妖也沒有懷疑便跟著走了。
誰料剛走至一個拐角處，那畫師便猛地轉(zhuǎn)過身來，嘴角露出了一絲獠牙，“我在這山下吸取山上仙君的靈氣，怕是要百年才能聚得你這么多……”
小妖一下子被嚇到，趕忙掉頭逃跑，卻不知該往何處去，身后的畫師步步緊逼，小妖的身體還未完全適應(yīng)，不小心腳下一絆跌在了地上，等其慌然回頭，卻見那畫師雙眼空洞地站在在自己面前，身形已經(jīng)開始緩緩消散。
小妖回頭，一雙熟悉的長靴停在眼前，順著衣服看上去，那書生正直直盯著自己。他似乎想著過去將小妖扶起，卻不想那畫師竟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將尚還握在手中的畫筆擲了出來，畫筆上沾染的墨汁在瞬間變成了無數(shù)堅硬的鉛塊，其中一顆正正打在了書生的膝蓋上，讓他一瞬間差點倒在地上，小妖反應(yīng)一瞬，趕忙過去扶著，“謝，謝謝你”
書生抬眼望去，夸張地揉了揉眼，吸了吸鼻子“你就這么不想見到我，還特意逃開？”
小妖低下頭，“我沒有……”
“好了，扶我一下，我要休息。”
小妖看他一下子得意起來，但又念在他有傷不能對他做什么，便趕忙扶著他向著不遠處的林中走去。
誰知書生在路上一瘸一拐，不留意踩中了一支枯枝，一個趔趄，整個人倒在了小妖的身上。
“嘿，你你你……”小妖正要教訓他一番，但看到眼前之人委屈無辜的眼神后，硬生生把話改成了溫柔的，“你沒事兒吧？”
見他搖了搖頭，又沒有要起身的意思，小妖不知該作何反應(yīng)。
“你不是說要看自己的樣子嗎？”
“怎么？”
“喏?！闭f罷，雙眼直直望著小妖，一開始小妖躲了半天，卻在無意看了一眼之后，愣住了，一個俊朗又可愛的少年樣貌清晰地出現(xiàn)在面前的那雙眼眸之中。
“男子……”
“我可有說過你是女子？小妖精……”
“妖？你……”
“我又何時對你說過我是人類了？”
眼前之人發(fā)絲漸漸拉長，眼眸也顯出絲絲清冷，那張熟悉的面容如今正淺笑著望著自己。
四
“嘿，你們聽說了嗎？仙君近日里身旁多了個小書童……”
“是誰這么好的運氣？要知道仙君自升仙一來一直都獨身一人……”
不遠處的小妖聽得這些話，忍不住笑了，抬頭看了看一旁作畫的仙君，沒有作聲，繼續(xù)研著墨。
一陣清風吹來，幾片竹葉落盡屋里，小妖趕忙拾了起來，放去一旁。身后，桌前之人微微抬頭，望了過來，隨著眼眸的顫動，記憶緩緩扯回幾日之前。那時他無意中留意到那片總是向著竹屋的竹葉，無論風自哪個方向吹來，還真是執(zhí)拗啊，他這么想著。直至那一日，一個愣神的功夫，再次抬眼，便看到那葉子隨風而落，也不知為何，他心里似乎慌了一瞬，趕忙將聚滿靈力的水灑了過去……
要不要告訴他呢？
小妖似乎感覺到了仙君投來的眼神，他抬眸對上，眼角彎成了一條線，“仙君……”一瞬間臉上溢滿了笑容。
有什么關(guān)系呢？現(xiàn)在這樣也挺好。仙君低頭，繼續(xù)描摹著早已嫻熟于心的那顆竹子，嘴角淺淺勾起一絲弧度。
